第318章 半部總帳
周玄度死後，燼港議廳安靜了很久。
他最後那句話並沒有隨著神魂熄滅而散去。
總帳若開，第一域也站不住。
陸知微坐在長桌盡頭，手腕搭在一隻空白玉盤上。她經脈里的帳紋仍在緩慢遊動，銀線每亮一次，臉色便白上一分。
「先說清楚。」
她看向澹臺鏡，「我帶出來的不是完整總帳。只有審計司近三千年實際收繳、轉運和折抵記錄的一半。另一半在無名庫，總印也在那裡。」
澹臺鏡將新律殘卷鋪開。
「半部也先記半部。」
「缺什麼，寫在最前面。」
陸知微怔了一下，隨即點頭。她過去經手的鏡海公證卷，最常見的做法是把缺失藏進附頁，讓讀卷者先看到完整與權威。澹臺鏡卻把「此卷無總印、記錄不全、來源待核」寫在第一行。
沒有替證據裝得更強。
也沒有因此不敢使用。
牧無塵在玉盤四周釘下十二枚陣針，防止帳紋離體時自毀。楚天衡則取出驗域印，準備逐條核對其中的追繳編號。
「開始。」顧長淵道。
陸知微閉上眼。
下一刻，銀白帳紋從她手臂、肩頸與眉心一縷縷浮出，像無數細線被從血肉深處抽離。她身體微微發抖，卻沒有停。那些線落到新律卷上，很快化作密密麻麻的域名、年份、世界編號與轉運印記。
卷面鋪開十餘丈仍未見底。
裴烈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開。
「這些字若拿去打人，應該比我的拳重。」
牧無塵道：「至少比你耐看。」
裴烈正要回嘴，陸知微已經開口：「按域分。」
她五指輕動，卷中九道主紋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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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域上淵，第二域太初，第三域兵冢，第四域鏡海……一直到第八域蒼梧與被塗成灰色的第九域。
楚天衡先核驗最前面的編號。
「是真的。」
他說得很慢，「至少這些追繳號，與我經手過的驗域卷一致。年份、執行使、轉運關口，也都能對上。」
陸知微沒有因這句話鬆氣。
「真帳也可以只真一半。」
「所以才要分類。」
寧無歸將蒼梧死亡名單攤在一旁。他不用看域名，只看年份，便能指出那一筆對應哪座世界。
「蒼梧歷一萬七千四百年，無歸界。」
「帳上寫已繳一枚界種，折算完成。」
他指尖往下移。
「同一年，蒼梧總域帳又被加收一成七，理由是第九域欠額補位。」
換句話說，無歸界已經被獻了一次，蒼梧卻仍要替第九域再交一次。
牧無塵把兩條帳線疊到一起，重合處泛起刺眼紅光。
「重複計稅。」
他繼續往前算。
前四域的帳卻完全不同。
太初天域上交一卷始陣古錄，折抵十枚界種。卷旁只寫「不可複製之知識」，沒有評估方法，也沒有說明那捲古錄是否仍由太初保留副本。
兵冢天域一次跨域出軍，被折算為四枚界種。陣亡者的名字確實很多，可同一批軍功又在後續三次稅期中繼續抵扣。
鏡海維護一條主航路百年，折掉六枚界種。那條航路同時向弱界收取通行費，帳上卻沒有扣除收益。
陸知微又翻出一條附註。那條航路百年內真正遭遇過七次大潮，鏡海舟師也確實死了兩千餘人。貢獻並非虛構，問題在於傷亡、收費與抵扣從未放在同一張公開表上。九域只看見鏡海維護航路，卻看不見它同時從航路中獲得多少。
「不是功勞不能算。」澹臺鏡道，「是不能由得利者自己定價，再讓旁人照單接受。」
楚天衡沒有反駁。他過去的驗域卷只核對項目是否存在，從不核對摺抵比例由誰決定。如今看來，程序最完整的地方，恰恰藏著最不受質詢的權力。
到了蒼梧，一座擁有百萬生靈的完整世界，只能算一枚。
甚至有一座弱界主動交出三成界源，因為不足完整界種，被記作「未繳」。
議廳里無人說話。
數字太多時，人容易麻木。牧無塵沒有繼續鋪開，而是只留下四行對照。
一卷古書，十界。
一條收費航路，六界。
一座百萬生靈的世界，一界。
三成真實界源，零。
裴烈盯著那四行字，半晌才道：「原來不是他們出得多。」
「是他們手裡的東西，天生就更值錢。」
楚天衡眉頭一直沒有鬆開。
他過去相信強域以軍功、陣法和航路抵稅，是因為它們確實承擔了不同職責。可總帳顯示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折抵，而是誰有權決定折多少。
更糟的是，決定權始終握在前四域自己手裡。
澹臺鏡把每一項折抵依據單獨列出。
有依據的留下。
沒有依據的標紅。
重複使用的軍功、既收費又抵稅的航路、無評估卷宗的古錄，全被寫進待質證項。
顧長淵沒有立刻評價前四域，更沒有用半部帳給整個九域定罪。
「先找各域都能自己驗證的。」
「蒼梧死亡名單是一份。」
「楚天衡經手的追繳號是一份。」
「鏡海航路收費記錄，也是一份。」陸知微接道。
她第一次主動把鏡海自己的帳推了出來。
這一查便查到天亮。
半部總帳被分成九類，重要條目又按可驗證、待驗證與只有單方記錄三層標記。缺少總印的問題依舊存在，可它已經不再是一團只能靠陸知微信譽支撐的銀紋。
每一條都有可能找到另一端。
澹臺鏡又把這些驗證路徑寫成公開附頁。任何天域若質疑某一項，都可以沿編號去查另一端，卻必須同時公開查驗結果。這樣，總帳不再只由黑旗解釋，也不能被上淵庭一句偽造便整體抹去。
寧無歸查完蒼梧部分，目光落在第九域那道灰色帳紋上。
「這裡不對。」
諸天隱界三千年，按理只有欠繳與轉移記錄。
可灰紋之下，竟藏著一列極細的綠色字跡。
不是欠額。
是已繳。
牧無塵解開遮蔽層，一枚又一枚界種編號依次亮起。
共三十六枚。
第九域帳下，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
「已繳界種。」
他最後那句話並沒有隨著神魂熄滅而散去。
總帳若開，第一域也站不住。
陸知微坐在長桌盡頭，手腕搭在一隻空白玉盤上。她經脈里的帳紋仍在緩慢遊動，銀線每亮一次，臉色便白上一分。
「先說清楚。」
她看向澹臺鏡，「我帶出來的不是完整總帳。只有審計司近三千年實際收繳、轉運和折抵記錄的一半。另一半在無名庫，總印也在那裡。」
澹臺鏡將新律殘卷鋪開。
「半部也先記半部。」
「缺什麼，寫在最前面。」
陸知微怔了一下，隨即點頭。她過去經手的鏡海公證卷，最常見的做法是把缺失藏進附頁，讓讀卷者先看到完整與權威。澹臺鏡卻把「此卷無總印、記錄不全、來源待核」寫在第一行。
沒有替證據裝得更強。
也沒有因此不敢使用。
牧無塵在玉盤四周釘下十二枚陣針，防止帳紋離體時自毀。楚天衡則取出驗域印，準備逐條核對其中的追繳編號。
「開始。」顧長淵道。
陸知微閉上眼。
下一刻，銀白帳紋從她手臂、肩頸與眉心一縷縷浮出，像無數細線被從血肉深處抽離。她身體微微發抖，卻沒有停。那些線落到新律卷上，很快化作密密麻麻的域名、年份、世界編號與轉運印記。
卷面鋪開十餘丈仍未見底。
裴烈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開。
「這些字若拿去打人，應該比我的拳重。」
牧無塵道：「至少比你耐看。」
裴烈正要回嘴，陸知微已經開口：「按域分。」
她五指輕動，卷中九道主紋分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
第一域上淵，第二域太初，第三域兵冢，第四域鏡海……一直到第八域蒼梧與被塗成灰色的第九域。
楚天衡先核驗最前面的編號。
「是真的。」
他說得很慢，「至少這些追繳號，與我經手過的驗域卷一致。年份、執行使、轉運關口，也都能對上。」
陸知微沒有因這句話鬆氣。
「真帳也可以只真一半。」
「所以才要分類。」
寧無歸將蒼梧死亡名單攤在一旁。他不用看域名，只看年份，便能指出那一筆對應哪座世界。
「蒼梧歷一萬七千四百年，無歸界。」
「帳上寫已繳一枚界種，折算完成。」
他指尖往下移。
「同一年，蒼梧總域帳又被加收一成七，理由是第九域欠額補位。」
換句話說，無歸界已經被獻了一次，蒼梧卻仍要替第九域再交一次。
牧無塵把兩條帳線疊到一起，重合處泛起刺眼紅光。
「重複計稅。」
他繼續往前算。
前四域的帳卻完全不同。
太初天域上交一卷始陣古錄，折抵十枚界種。卷旁只寫「不可複製之知識」，沒有評估方法，也沒有說明那捲古錄是否仍由太初保留副本。
兵冢天域一次跨域出軍，被折算為四枚界種。陣亡者的名字確實很多，可同一批軍功又在後續三次稅期中繼續抵扣。
鏡海維護一條主航路百年，折掉六枚界種。那條航路同時向弱界收取通行費，帳上卻沒有扣除收益。
陸知微又翻出一條附註。那條航路百年內真正遭遇過七次大潮，鏡海舟師也確實死了兩千餘人。貢獻並非虛構，問題在於傷亡、收費與抵扣從未放在同一張公開表上。九域只看見鏡海維護航路，卻看不見它同時從航路中獲得多少。
「不是功勞不能算。」澹臺鏡道，「是不能由得利者自己定價，再讓旁人照單接受。」
楚天衡沒有反駁。他過去的驗域卷只核對項目是否存在，從不核對摺抵比例由誰決定。如今看來，程序最完整的地方，恰恰藏著最不受質詢的權力。
到了蒼梧，一座擁有百萬生靈的完整世界，只能算一枚。
甚至有一座弱界主動交出三成界源，因為不足完整界種，被記作「未繳」。
議廳里無人說話。
數字太多時，人容易麻木。牧無塵沒有繼續鋪開，而是只留下四行對照。
一卷古書，十界。
一條收費航路，六界。
一座百萬生靈的世界，一界。
三成真實界源，零。
裴烈盯著那四行字，半晌才道：「原來不是他們出得多。」
「是他們手裡的東西，天生就更值錢。」
楚天衡眉頭一直沒有鬆開。
他過去相信強域以軍功、陣法和航路抵稅，是因為它們確實承擔了不同職責。可總帳顯示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折抵，而是誰有權決定折多少。
更糟的是，決定權始終握在前四域自己手裡。
澹臺鏡把每一項折抵依據單獨列出。
有依據的留下。
沒有依據的標紅。
重複使用的軍功、既收費又抵稅的航路、無評估卷宗的古錄，全被寫進待質證項。
顧長淵沒有立刻評價前四域，更沒有用半部帳給整個九域定罪。
「先找各域都能自己驗證的。」
「蒼梧死亡名單是一份。」
「楚天衡經手的追繳號是一份。」
「鏡海航路收費記錄，也是一份。」陸知微接道。
她第一次主動把鏡海自己的帳推了出來。
這一查便查到天亮。
半部總帳被分成九類，重要條目又按可驗證、待驗證與只有單方記錄三層標記。缺少總印的問題依舊存在，可它已經不再是一團只能靠陸知微信譽支撐的銀紋。
每一條都有可能找到另一端。
澹臺鏡又把這些驗證路徑寫成公開附頁。任何天域若質疑某一項，都可以沿編號去查另一端，卻必須同時公開查驗結果。這樣，總帳不再只由黑旗解釋，也不能被上淵庭一句偽造便整體抹去。
寧無歸查完蒼梧部分，目光落在第九域那道灰色帳紋上。
「這裡不對。」
諸天隱界三千年，按理只有欠繳與轉移記錄。
可灰紋之下，竟藏著一列極細的綠色字跡。
不是欠額。
是已繳。
牧無塵解開遮蔽層，一枚又一枚界種編號依次亮起。
共三十六枚。
第九域帳下，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
「已繳界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