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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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影走出書房院落後,沒有回暗衛閣,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甬道。

  王府很大,像一座小型的宮城。除了前院的正堂、中院的書房和寢殿,還有大片少有人至的角落——廢棄的花園、封存的庫房、長滿青苔的石徑。玄影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瞭然於心,閉著眼都能找到路。

  他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口水井前停了下來。

  這裡荒廢已久,井沿上爬滿青苔,轆轤也鏽跡斑斑。平時不會有任何人經過。

  玄影靠著井沿,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昨夜到現在,他的神經一直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收拾房間、修改檔案、布置假象、回復王爺的盤問,他的每個動作、每句話、每個表情都必須完美無缺——因為任何破綻都會被那個目光如炬的人捕捉到。

  傅凌淵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執掌朝綱多年,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鬥不過他,玄影不認為自己能比那些人更聰明。他只是仗著兩樣東西:一是王爺對他本能的信任——誰會懷疑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貼身暗衛?二是……

  他足夠了解那個人。

  他知道王爺思維縝密但不會在這種事上多想。畢竟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名女暗衛在危急時刻獻身救主,順理成章,沒什麼好懷疑的。

  只要他做得足夠乾淨。

  玄影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翻開到其中一頁。

  名冊上記載著暗衛閣所有人員的檔案。他翻到的那頁寫著:柳絮,女,十九歲,江州人氏,入閣三年。一日前殉職於行動中,屍身已運回。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匕首。先用匕首小心地刮去「一日前殉職於行動中」那一行字,然後用炭筆在旁邊重寫:昨夜執行護衛任務,中毒不治。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穩如磐石,與原來的筆跡毫無二致。這是暗衛閣閣主的基本功——模仿筆跡、偽造文書、抹除痕跡。他做這些事已經十幾年了,熟練得可以邊做邊想別的事。

  他在想,柳絮是個什麼樣的人。

  入閣三年,他見過她幾面。那是個沉默寡言的姑娘,長相普通,武藝中等,在一眾暗衛中並不起眼。她和玄影之間沒有任何私交——閣主和下屬之間本就不該有私交。他對她的全部了解,就是名冊上那幾行字。

  可現在,他要用她的名字來掩蓋自己的痕跡。

  這樣做對嗎?玄影不知道。暗衛從來不問對不對,只問任務完不完成。他的任務是保護王爺,無論是用命還是用身體。柳絮殉職了,任務交給了她——只不過是在死後。

  他合上名冊,收入懷中,又取出一套女子的衣物。

  這衣服是連夜從庫房裡找出來的。暗衛閣常備各種身份的偽裝服飾,女子的衣裙也有幾套。他挑了一套低調的素色衣裙,放在石板上用鞋底踩了幾腳,又用匕首在袖口劃了幾道口子,製造出掙扎和破損的痕跡。

  然後是鞋。

  柳絮的鞋碼和他不同,但外人不了解這些細節。他找了一雙合適的繡花鞋,同樣做了磨損處理。

  他將這些衣物仔細折好,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瓷瓶里裝的是雞血——新鮮的,天不亮時他讓人從後廚取來的。他將雞血小心地灑在衣物上,尤其是下擺和袖口,做出受傷流血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他蹲在井邊,用井水細細洗淨了手上的血漬。

  井水冰涼刺骨,他洗了很久。

  他必須確保手上沒有一絲痕跡,不只是雞血,還有——

  還有那個人留在他身上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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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之後,他沒有沐浴。來不及,也太冒險。只是匆匆用濕布擦了擦身子,換了身乾淨衣服。此刻他用冰冷的井水搓洗著手,搓到皮膚發紅,搓到指尖泛白。

  他不確定自己是想洗掉什麼。

  也許是雞血的味道。也許是別的什麼——那種殘留在掌心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洗淨了手,玄影在井邊站了一會兒。

  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照在荒廢的院子裡,將野草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遠處傳來王府日常的喧囂——丫鬟們的腳步聲、廚娘們的說笑聲、侍衛們換崗的口令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然後端起放著衣物的托盤,朝前院走去。

  書房裡,傅凌淵正在翻閱暗衛閣呈上來的殉職文書。

  文書寫得很詳盡:柳絮,女暗衛,昨夜在書房周圍值守時發現王爺中毒,遂主動留下。事後因體力透支兼中餘毒,救治無效,於寅時三刻過世。遺體已由女醫官查驗,確係中毒所致。按王府規制,擬以殉職暗衛之禮厚葬。

  筆跡是玄影的,落款處蓋著暗衛閣的印。

  傅凌淵看了兩遍,沒有找出任何問題。

  他放下文書,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種不對勁的感覺還在,像一隻小小的蟲子,在他心底某個角落裡蠕動。可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也許不是這件事本身的問題。也許是……那個女人讓他想起了什麼。

  不,不是想起。是那種感覺——黑暗中那雙克制而溫柔的手,那種被小心翼翼地托住的感覺。

  傅凌淵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傅凌淵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二十歲平定邊亂,二十二歲肅清朝綱,二十四歲震懾天下,滿朝文武在他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現在卻坐在這裡對一個連臉都沒看清的女人念念不忘,這像什麼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玄影的聲音響起:「王爺,柳絮的遺物已整理完畢,可要過目?」

  「不必了。」傅凌淵頓了頓,又改口道,「拿進來。」

  玄影推門而入,將托盤放在書案上。托盤裡是一套素色衣裙,上面沾著斑斑血跡,袖口和裙擺有明顯的破損。

  傅凌淵掃了一眼,沒有細看。

  「她的遺體安置在哪裡?」

  「偏院停靈。明日辰時出殯,葬入城外暗衛陵園。」

  「明日本王親自扶靈。」

  玄影垂首:「是。」

  「還有,」傅凌淵頓了一下,「她的家人……可有撫恤?」

  「柳絮無家人在世。入閣檔案上寫明,她幼年失怙,由遠親撫養長大,入暗衛閣後便斷了聯繫。」

  傅凌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無父無母,孤身一人。死了也沒有人會為她哭。

  他忽然想到自己。他傅凌淵又何嘗不是?兄長駕崩之後,這世上真正與他血脈相連的,只剩那個坐在龍椅上戰戰兢兢的小皇帝。可他是攝政王,是小皇帝的依靠,他不能軟弱,不能倒下,不能在任何事上流露出動搖。因為他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昨夜,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暗衛托住了他。

  他用她的身體解了毒,然後她死了。

  傅凌淵閉了閉眼。

  「明日,按正四品武官之禮下葬。」他說,「碑上刻——忠勇可嘉,以命護主。」

  玄影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極短的一瞬,隨即他便重新垂下眼帘,將那一瞬的情緒全部壓回眼底。

  「是。屬下代柳絮,謝王爺厚恩。」

  他端起空了的托盤,退出了書房。

  退出書房的那一刻,玄影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那些冷汗從剛才就一直沁著,將托盤邊緣都浸得有些潮了。他用袖口不動聲色地擦了擦,轉身朝偏院走去。

  走出數十步,確認四下無人,他才靠在一根廊柱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步算是糊弄過去了。

  王爺信了。至少表面上是信了。

  接下來是葬禮。只要等明日入土為安,這件事便塵埃落定,再不會有翻出來的可能。

  玄影這樣告訴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湧上的不是慶幸,而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井水洗過,乾乾淨淨,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那雙手卻分明記得,昨夜曾觸碰過怎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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