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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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晚,傅凌淵已經不想再擺什麼夜宴了。

  可趙總管說姑娘們又排了新曲目,言辭間滿是懇切,一雙老眼裡全是期待。傅凌淵看著這個為王府操勞了半輩子的老人,到底沒忍心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簡單些,不必鋪張。」

  趙總管得了令,歡天喜地地去準備了。這一晚果然簡省了不少,花廳只點了幾盞必要的燈,姑娘們也只上了六位,抹淡妝、穿素衣,安安靜靜地在廳中彈唱。

  很安靜。安靜得讓人昏昏欲睡。

  傅凌淵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耳邊的曲子像風一樣緩緩飄過,他幾乎沒有在聽。他在想另一件事。

  今日朝會之後,他留了幾位軍機大臣在文華殿議事,議完事已經是酉時了。出宮時,玄影照例跟在他身後。一路上玄影一句話也沒說,他也沒有開口。兩人之間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牆。

  不對,那牆以前就有。只是從前他從不覺得這牆有什麼問題。可今天,他忽然很想打破它。

  他想說點什麼。隨便什麼。問問玄影今日值房的事、西北的軍情、暗衛閣新人的訓練狀況。可他到底什麼也沒問。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突然變得話多了,會不會讓玄影覺得奇怪。

  這種想說話又不敢說話的感覺,真的很煩。

  就在傅凌淵閉目沉思的當口,一陣濃郁的香氣忽然逼近。他眉頭一動,還沒來得及睜眼,就感覺到有人靠了過來。

  是沈姑娘。

  她不知何時從彈唱的席間走了出來,雙手捧著一隻銀制酒杯,身姿裊裊婷婷地走到了傅凌淵案前,然後緩緩跪下。

  「民女仰慕王爺風姿已久,想敬王爺一杯。」她的聲音又軟又甜,像化在嘴裡的糖。

  趙總管沒料到這一出,急得直搓手,想阻止又不敢出聲。這沈姑娘膽子也太大了!

  傅凌淵睜開眼,看見近在咫尺的一張俏臉。沈姑娘今天確實化了淡妝,比前幾日少了幾分艷麗,多了幾分清新。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媚意。

  她越靠越近。

  傅凌淵沒有動。他在等。他想看看,當一個人靠得足夠近時,他的身體會不會有反應。

  沈姑娘見他沒拒絕,膽子更大了,整個上半身都貼了上來。她的衣裙在膝蓋處鋪開,像一朵花綻放在他腳邊。她的衣袖已經觸到了他的膝蓋,手指微微發顫,卻執拗地捧著酒杯往上舉。

  「王爺……」她輕聲喚,尾音拖得又長又軟。

  傅凌淵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近了。那股脂粉香像一張網,劈頭蓋臉地罩下來。她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腕上,潮濕而溫熱。他感到的不是心動,而是想後退。不是害羞的想後退,是厭惡的想後退。

  「夠了。」他冷冷開口,正要揮手把人撥開——

  一隻勁瘦有力的手忽然從旁側伸出,穩穩地擋在沈姑娘身前,不輕不重地一撥,便將她整個兒攔了下來。

  「王爺小心。」

  聲音平而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傅凌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一下比他聽了一整晚的曲子都有力,比沈姑娘貼在他腿邊的觸感都要清晰,像一把重錘砸在了他的胸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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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頭,看見了玄影。

  玄影不知何時從暗處現了身,此刻半蹲在他案前,一隻手橫檔在沈姑娘與他之間,另一隻手按在身側的劍柄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將傅凌淵護在身後,整個姿態像一堵隨時會爆起的牆。

  他看了沈姑娘一眼,語氣平淡:「退後。」

  沈姑娘愣住了,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她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被他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一盯,後背竟起了一層薄汗。

  「趙總管,帶她下去。」傅凌淵開了口。

  趙總管連忙上前,把還在發愣的沈姑娘從地上扶起來,半拽半拖地弄出了花廳。一路上沈姑娘還在小聲辯解,說只是想敬杯酒,沒有別的意思。

  花廳里徹底安靜了下來。彈唱的舞姬們停了手,大氣都不敢喘。

  傅凌淵沒有看沈姑娘被拉出去的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玄影身上。玄影還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直到確認人走了,才緩緩起身,退回一旁,垂首行禮。

  「屬下冒失,請王爺恕罪。」

  傅凌淵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花廳的燭光照在玄影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得清晰分明。他似乎來得匆忙,額角有一滴極細的汗還沒擦去,沿著鬢角滑下來,消失在領口的陰影里。

  傅凌淵的視線不自覺地追著那滴汗消失的方向,喉嚨微微動了一下。他忽然很想把這個人拉到燈光最亮的地方,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嘴唇,看看他藏在衣領下面的——

  「王爺?」玄影抬起頭,目光與他相撞。

  傅凌淵猛地把視線移開。

  「無妨。」他揮手讓舞姬們也退下,然後站起來,用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做得對。」

  他邁步朝外走,走到花廳門口時又停住了。

  「今晚,」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去書房值夜。」

  這話是對玄影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傅凌淵自己都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就在剛才玄影的手擋在他身前的那一瞬間,他腦中的某個聲音忽然清晰了起來。

  他想讓他留下。

  不是以暗衛的身份。只是留下。

  這個念頭像一簇火苗,從心底躥起,燒得他幾乎握不住自己的手。

  他沒有回頭看玄影,快步走進了夜色中。

  而玄影站在花廳空蕩蕩的燭光里,低頭看著自己剛剛隔開舞姬的那隻手。那隻手還是穩的,可他自己知道,方才觸到沈姑娘衣袖時,他的手背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不是冷的。

  是因為他也在發抖。只是沒有人看得出來。

  他放下手,拾起地上的銀酒杯,放在案上。然後他吹熄了花廳多餘的燈,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走向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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