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夜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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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還很長。

  王府書房的內室有一張窄榻,是王爺批摺子累了小憩用的。此刻榻上鋪著的錦褥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不是尋常歡好後的旖旎,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後殘留的澀。

  藥效初歇,傅凌淵陷入昏睡。他的呼吸已經平穩,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面上殘留著幾分不正常的潮紅。

  玄影緩緩從他身側退開。

  他的動作輕到了極致,像一隻躡足穿過薄冰的貓,沒有發出哪怕一絲聲響。每挪動一寸,身體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他咬緊下唇,將那聲倒吸氣壓回喉嚨里。

  腳踩到地面時,膝蓋軟了一下。

  他扶著床柱穩住了身形,垂頭站了片刻,而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一切。

  月色透過窗紙落進來,照在他身上。衣袍褪在床腳,皺巴巴地團作一堆,早已分辨不出原來的形制。他彎腰去撿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玄影沒有點燈。他摸黑動作,用多年暗衛生涯練就的夜視能力,一點點還原這個房間本來的模樣。

  凌亂的錦褥重新鋪平,沾了痕跡的衣袍仔細折好,地磚上若有若無的水漬被他的衣袖無聲擦去。

  每做一個動作,身體深處的鈍痛便提醒他一次方才發生了什麼。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疼是次要的。那種事本身並不值得在意——暗衛的命都是主子的,何況一副皮囊。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秘密。

  方才黑暗中,傅凌淵的手曾無意間觸到他的小腹。

  玄影記得那一瞬間自己幾乎停止了呼吸。那隻手滾燙、寬厚,帶著藥效作用下的急躁和失控,從腰側一路向下——然後被他不著痕跡地引開了。他用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偏移,讓王爺的手落在了別處。

  這是他的本能反應。

  藏了二十三年的本能。

  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這件事除了他那早已過世的乳母無人知曉,連暗衛閣的兄弟們都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秘密,像守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不敢受傷,因為不能請太醫;不敢醉酒,因為怕酒後失言;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因為怕被看出端倪。

  可今夜,他把這個藏著秘密的身體,親手送了出去。

  玄影系好最後一根衣帶,站在榻前,垂眸看向床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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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凌淵睡得很沉。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平日裡冷硬如刀削的面容襯得柔和了幾分。他的眉頭已經徹底鬆開,嘴唇微抿,睡相意外的……安靜。

  玄影看了片刻,移開目光。

  沒有留戀,沒有不舍。他在心裡告訴自己。

  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他轉身走向房門,快要跨出去時又停住了。沉默片刻,他回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放在榻邊的矮几上。

  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只是方才他整理房間時找到的,王爺之前用過的帕子,沾了些酒漬。他順手洗了,本打算明日再還。

  可此刻放下帕子的動作,分明帶著某種儀式感。

  像是在留一個念想。

  玄影沒有給自己時間咀嚼這個念頭。他轉身推開房門,閃身而出,然後無聲地將門闔上。

  外面的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將他身上殘留的最後一絲旖旎氣息吹散。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執行任務。

  善後。

  暗衛閣處理這類事件有完善的章程。今晚的情況雖然特殊——獻身的是他自己而非安排的人——但善後的原則不變:抹去一切痕跡,給王爺一個交代。

  他召來值守的暗衛,詢問近來是否有女暗衛殉職。下屬回報,一日前有一名叫柳絮的女暗衛在執行任務時身故,屍身已經運回,目前只有名冊上的記錄。

  玄影聽完,沉默了一瞬。

  「將她的名字從殉職名單中暫時剔除。」他下令,「安排一套她的衣物,送到書房外。」

  下屬領命,沒有多問。暗衛閣的規矩就是不問為什麼。

  布置完這一切,玄影回到自己房中。

  他的房間在王府西側的小院裡,陳設簡樸得幾乎不像一位閣主的居所。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著文書情報,床頭掛著一柄劍。

  他走到水盆前,掬起冷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他對著銅盆中晃蕩的水面看了自己一眼。面色蒼白,嘴唇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下唇腫著一塊。還好是冬天,可以用「凍傷」解釋。

  他解開剛剛匆忙系好的衣襟,低頭看了一眼。

  胸口、腰側、小腹……深深淺淺的全是痕跡。那個人的手勁大得驚人,藥效作用下更是毫無克制,所過之處都留下了印記。

  玄影從床底取出一隻藥箱,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瓷瓶。這種活血化瘀的藥膏他常備著,暗衛嘛,受傷是家常便飯。只不過以前是治刀傷劍傷,這次是治……

  他沒有往下想。

  藥膏抹在淤痕上,觸感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他塗得很仔細,每一處痕跡都照顧到了,動作不緊不慢,像在處理一件尋常的事。

  塗到腰間那枚深紫色的指印時,他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指印的位置,剛好在腰封下方。是王爺扣著他腰時留下的。

  那個人當時幾乎沒有什麼意識了,只是本能地抓緊了他。抓得那麼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將藥膏塗好,拉上衣服,把那隻瓷瓶放回藥箱。

  天色開始泛白了。

  他必須在天亮之前完成所有善後工作。那個叫柳絮的女暗衛的資料需要修改,殉職時間要從一天前改成今夜;她的履歷需要增補,讓她看起來曾經有機會接近王爺;還有她的遺物——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以防王爺日後查看。

  更重要的是,他要確保暗衛閣所有人的口徑一致。

  今夜獻身救王爺的,是女暗衛柳絮。

  不是他。

  永遠不是他。

  玄影吹熄了房中的燈,推門而出。第一縷晨光正從東方升起,將王府的飛檐翹角鍍上一層金邊。

  他看見王爺的書房亮了燈。

  那個人醒了。

  玄影整理好衣襟,撫平袖口的褶皺,將一切不該有的情緒收斂殆盡。然後他邁開步子,朝書房走去。

  他的姿態和往常一模一樣,步伐沉穩,脊背挺直,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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