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個名字，好找你
八月十四。
天還沒亮，趙全就起來忙活了。花廳要重新灑掃，燈籠要一一檢查，果盤茶點要反覆過目。他像只老母雞似的在府里轉來轉去，一會兒嫌這個慢，一會兒嫌那個不周到。下人們被他使喚得腳不沾地，有苦不敢說。
暗衛閣里，玄影按時起了。昨夜有任務的人來交差，他把人送到門口，又折回去洗了把臉。銅盆里的水很涼，他俯身將整張臉埋進去，憋到肺腑發疼，才猛地抬頭。水花濺了一案。他撐著盆沿，看銅鏡里的自己。水珠從額發滴下來，順著下頜滑進領口。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兩把，然後開始穿衣裳。
「閣主。」門外是青羽。
「說。」玄影拉上腰帶，動作利落。
「醉春風的人，定在申時入府。」青羽的聲音很平，「三個姑娘，兩輛馬車，六個隨行。趙總管親自去角門接。」
「知道了。」玄影推門出去，「你不用管。今晚我親自去花廳。」
青羽一頓，似是想說什麼，終究沒多嘴，抱拳退下。
白日裡一切如常。傅凌淵在宮中議事未歸。北境軍報頻傳，北離使團雖未到京，但邊境上的試探不斷。趙維雖然下了獄，但這案子牽連的人不少，一整個上午，傅凌淵都在與謝蘊及兵部的人商議布防。
午後他回到王府，有些疲憊。剛進前廳，趙全就端了盞參茶湊上來。
「王爺今日回得早。」趙全笑得殷勤，「晚膳前，老奴安排了點節目，給王爺解解乏。」
傅凌淵挑了下眉：「什麼節目？」
「請了幾個唱曲兒的來。中秋了嘛，府里熱鬧熱鬧。」趙全說得輕描淡寫，「都是清白人，就是唱唱曲兒，跳跳舞。」
傅凌淵本不想應。但轉念一想，最近幾天自己確實繃得太緊，府里也久沒熱鬧過了，便沒掃他的興。
「隨你。」他丟下兩個字，逕自往書房去了。
趙全得了準話，喜得眉眼都飛起來，趕緊去角門等人。
申時剛過，幾輛青帷馬車悄沒聲地停在了王府角門外。趙全親自迎出去，將人從偏門帶進來。三個姑娘都戴著冪籬，看不清面目，只從身段上能瞧出都是拔尖的。她們身後跟著六個隨從，其中兩個是彈琴吹笛的樂師，四個是抬衣箱的僕役。
趙全領著人七拐八拐進了花廳，安排她們在偏房等候。
天色將暮，花廳里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緋紅的、鵝黃的、淺綠的，將一室照得暖融融的。几案上擺滿了果子點心，酒也溫好了，只等王爺入席。
此時，玄影已經在花廳外的飛檐上坐了很久。
他今天沒穿夜行衣。深灰的勁裝，幾乎與屋脊融為一體。從這裡望下去，花廳里的動靜一目了然。他看見趙全在廳中來回踱步，看見下人們將最後一盤果子端上桌，看見偏房的門開了半扇，一個姑娘探出頭來，不知和同伴說了什麼，又笑著縮回去。
玄影收回目光，看向前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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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凌淵正從書房那邊過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了發。身後跟著兩個親隨。他走得不快，步子極穩，像在散步。經過迴廊時，有個小丫鬟端著茶水迎面走來，慌慌張張地行禮。傅凌淵略一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花廳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趙全在廳內高聲說著什麼，裡面傳來女子的輕笑聲。那聲音軟綿綿的，被晚風送過來，帶著一股子脂粉甜香。
傅凌淵站著沒動。
風從身後吹來，卷著廊下桂花的香氣，和他衣袂上極淡的龍涎香混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太吵了。
也太香了。
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跨了進去。
玄影坐在飛檐上，看著那個月白身影消失在花廳門口。燈籠的光照亮了半面窗戶，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王爺在主位坐下，三個姑娘上前行禮，其中一個的剪影格外窈窕，盈盈下拜時，腰肢彎出一道柔軟的弧。
玄影別開了眼。
「閣主。」耳畔傳來極輕的傳音，是青羽在下方暗處，「可有異常？」
「沒有。」玄影的聲音很輕，「繼續盯著。」
「是。」
夜風大了些，吹得飛檐上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下去。玄影望著遠處宮城的燈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的今夜，也是中秋前夜，他被派到傅凌淵身邊。
那時的傅凌淵還不是攝政王，只是先帝身邊最年輕的弟弟。而那時的玄影，也不叫玄影。他只有一個編號，叫十三。
所有人都叫他十三。
只有傅凌淵，在收下他的第一晚，看了他半晌，說：「你以後叫玄影。」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看上去，總像要消失在夜裡。」傅凌淵說，「有個名字，好找你。」
玄影抬頭，又看向花廳。窗紙上的那個人影正端起酒杯，與旁人輕輕一碰。
好找你。
如今他就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可有些距離，反倒比八年前更遠了。
天還沒亮，趙全就起來忙活了。花廳要重新灑掃，燈籠要一一檢查，果盤茶點要反覆過目。他像只老母雞似的在府里轉來轉去，一會兒嫌這個慢，一會兒嫌那個不周到。下人們被他使喚得腳不沾地，有苦不敢說。
暗衛閣里，玄影按時起了。昨夜有任務的人來交差，他把人送到門口，又折回去洗了把臉。銅盆里的水很涼，他俯身將整張臉埋進去，憋到肺腑發疼，才猛地抬頭。水花濺了一案。他撐著盆沿，看銅鏡里的自己。水珠從額發滴下來，順著下頜滑進領口。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兩把，然後開始穿衣裳。
「閣主。」門外是青羽。
「說。」玄影拉上腰帶，動作利落。
「醉春風的人，定在申時入府。」青羽的聲音很平，「三個姑娘，兩輛馬車，六個隨行。趙總管親自去角門接。」
「知道了。」玄影推門出去，「你不用管。今晚我親自去花廳。」
青羽一頓，似是想說什麼，終究沒多嘴，抱拳退下。
白日裡一切如常。傅凌淵在宮中議事未歸。北境軍報頻傳，北離使團雖未到京，但邊境上的試探不斷。趙維雖然下了獄，但這案子牽連的人不少，一整個上午，傅凌淵都在與謝蘊及兵部的人商議布防。
午後他回到王府，有些疲憊。剛進前廳，趙全就端了盞參茶湊上來。
「王爺今日回得早。」趙全笑得殷勤，「晚膳前，老奴安排了點節目，給王爺解解乏。」
傅凌淵挑了下眉：「什麼節目？」
「請了幾個唱曲兒的來。中秋了嘛，府里熱鬧熱鬧。」趙全說得輕描淡寫，「都是清白人，就是唱唱曲兒，跳跳舞。」
傅凌淵本不想應。但轉念一想，最近幾天自己確實繃得太緊，府里也久沒熱鬧過了，便沒掃他的興。
「隨你。」他丟下兩個字，逕自往書房去了。
趙全得了準話，喜得眉眼都飛起來，趕緊去角門等人。
申時剛過，幾輛青帷馬車悄沒聲地停在了王府角門外。趙全親自迎出去，將人從偏門帶進來。三個姑娘都戴著冪籬，看不清面目，只從身段上能瞧出都是拔尖的。她們身後跟著六個隨從，其中兩個是彈琴吹笛的樂師，四個是抬衣箱的僕役。
趙全領著人七拐八拐進了花廳，安排她們在偏房等候。
天色將暮，花廳里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緋紅的、鵝黃的、淺綠的，將一室照得暖融融的。几案上擺滿了果子點心，酒也溫好了，只等王爺入席。
此時，玄影已經在花廳外的飛檐上坐了很久。
他今天沒穿夜行衣。深灰的勁裝，幾乎與屋脊融為一體。從這裡望下去，花廳里的動靜一目了然。他看見趙全在廳中來回踱步，看見下人們將最後一盤果子端上桌，看見偏房的門開了半扇，一個姑娘探出頭來，不知和同伴說了什麼，又笑著縮回去。
玄影收回目光，看向前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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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凌淵正從書房那邊過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了發。身後跟著兩個親隨。他走得不快，步子極穩，像在散步。經過迴廊時，有個小丫鬟端著茶水迎面走來，慌慌張張地行禮。傅凌淵略一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花廳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趙全在廳內高聲說著什麼，裡面傳來女子的輕笑聲。那聲音軟綿綿的，被晚風送過來，帶著一股子脂粉甜香。
傅凌淵站著沒動。
風從身後吹來，卷著廊下桂花的香氣，和他衣袂上極淡的龍涎香混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太吵了。
也太香了。
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跨了進去。
玄影坐在飛檐上，看著那個月白身影消失在花廳門口。燈籠的光照亮了半面窗戶，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王爺在主位坐下，三個姑娘上前行禮，其中一個的剪影格外窈窕，盈盈下拜時，腰肢彎出一道柔軟的弧。
玄影別開了眼。
「閣主。」耳畔傳來極輕的傳音，是青羽在下方暗處，「可有異常？」
「沒有。」玄影的聲音很輕，「繼續盯著。」
「是。」
夜風大了些，吹得飛檐上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下去。玄影望著遠處宮城的燈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的今夜，也是中秋前夜，他被派到傅凌淵身邊。
那時的傅凌淵還不是攝政王，只是先帝身邊最年輕的弟弟。而那時的玄影，也不叫玄影。他只有一個編號，叫十三。
所有人都叫他十三。
只有傅凌淵，在收下他的第一晚，看了他半晌，說：「你以後叫玄影。」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看上去，總像要消失在夜裡。」傅凌淵說，「有個名字，好找你。」
玄影抬頭，又看向花廳。窗紙上的那個人影正端起酒杯，與旁人輕輕一碰。
好找你。
如今他就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可有些距離，反倒比八年前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