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低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信寫好了,裝在信封里,放在桌上。

  拾穗兒沒去寄。不是忘了,是不敢。

  信里的那些話「院牆倒了,我再砌。屋頂掀了,我再蓋。」

  寫的時候理直氣壯,寫完了再看,全是空話。

  拿什麼砌?拿什麼蓋?

  她暑假勤工儉學掙的那點錢,剛夠自己吃飯。火車票都買不起,還砌牆。

  她把信封翻過來,又翻過去。

  信封上「金川村」三個字,是她在京城唯一能摸到的家鄉的東西。

  紙是薄的,字是黑的,但摸上去,像是摸到了金川村的沙土。

  粗糲,硌手,真實。

  她想起小時候,村裡的路就是這樣的。

  沙土路,踩上去軟塌塌的,腳陷進去,拔出來帶起一陣煙。

  下雨天泥濘,晴天揚塵。

  奶奶說這條路走了幾十年,越走越松,越走越軟,像人的骨頭。

  現在路被埋了半截。連路都沒了,還走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拾穗兒像丟了魂。

  食堂的飯打回來,扒兩口就放下。不是不好吃,是咽不下去。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都要使勁。

  楊桐桐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沒有。陳靜問她是不是想家了,她說沒有。

  蘇曉沒問,把一袋餅乾放在她桌上,走了。

  餅乾是蘇曉老家寄來的,鐵盒子裝的,上面印著牡丹花。

  拾穗兒看著那盒餅乾,想起奶奶做的沙棗餅。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沙棗熟了,奶奶把果肉挖出來,和一點雜麵,貼在鍋邊烙。

  餅是焦黃的,咬一口,甜裡帶澀,澀裡帶香。她那時候一頓能吃三塊。

  現在吃不到了。沙棗樹死了,沙棗沒了,餅也沒了。

  上課也聽不進去。

  老師在黑板上寫微分方程,她盯著那些符號,腦子裡全是金川村的風沙。

  天是黃的,太陽是白的,奶奶站在院子裡,身上全是灰。

  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站起來,張了張嘴,沒出聲。

  陳陽坐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分離變量」。她聽見了,照著說了一遍,坐下了。

  坐下之後,她沒看老師,盯著桌面。

  桌面上刻著幾行字,不知道是哪一屆學生留下的,字跡模糊了,看不清寫了什麼。她盯著那些模糊的字跡,盯了很久,一個字都沒認出來。

  她想起村裡的老榆樹。樹皮上也刻著字,是村里人刻的。有的刻名字,有的刻日期,有的刻「到此一游」。

  字跡也被風沙磨模糊了,但摸上去能摸到凹痕。她小時候喜歡用手去摸那些凹痕,一個一個地摸,像是讀一本書。

  現在樹也死了。刻字的人走了。凹痕還在,但摸不到了。

  晚上睡不著。宿舍熄燈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

  天花板在月光下泛著白,像戈壁灘上的鹽鹼地。

  鹽鹼地長不出莊稼,白花花一片,看著就讓人心慌。

  奶奶說那是地的眼淚,地哭了,眼淚乾了,就成了鹽。

  金川村的地哭了多少回了,沒人記得。

  她想起小時候,夏天的晚上,奶奶坐在院子裡搖蒲扇,她躺在涼蓆上數星星。

  戈壁灘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奶奶說,天上的星星是地上的燈,人間的燈滅了,天上的燈就亮了。

  金川村的燈還亮著嗎?

  風沙埋了路,埋了地,埋了樹,埋了草,但沒埋掉奶奶院裡的那盞燈。

  燈還亮著,但亮不了多久了。

  沒有人住的村子,燈會一盞一盞滅掉。先滅的是村東頭老趙家的,他家搬走了。

  後滅的是村西頭老錢家的,他家也搬走了。

  然後是老村長家的。

  他不搬,但燈也不亮了——不是不亮,是不捨得點。煤油貴。

  拾穗兒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蕎麥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臉疼。

  她沒換姿勢,就那麼趴著,呼吸悶在枕頭裡,熱烘烘的。

  她想起奶奶的信。奶奶不識字,信是老村長寫的。

  但信里的每一個字,都是奶奶想說的。奶奶說不出口的,老村長替她寫了。

  風沙、院牆、屋頂、路。每一個字都是刀。

  她爬起來,走到桌前。桌上的信封還在,旁邊是那本翻爛了的筆記本。

  她打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暑假的計劃:勤工儉學、攢錢、買樹苗。

  那些字是她前幾天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充滿信心。現在再看,覺得可笑。

  攢錢。攢到什麼時候?買樹苗。買了誰種?種下去能不能活?活了能不能擋住風沙?擋了今年,明年怎麼辦?

  問題像沙子一樣,越積越多,越積越厚。她一個都回答不了。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里。胳膊被壓得發麻,但她沒動。

  桌上的檯燈還亮著,燈光白晃晃的,照在信封上。

  信封上「金川村」三個字被照得很亮,亮得刺眼。

  她伸手把信封翻過去,背面朝上。看不見字,心裡就不想了。

  但還是想。字看不見了,那個地方還在。

  金川村,她長大的地方,奶奶住的地方,沙雀飛過的地方,沙丘往前爬的地方。快要被埋掉的地方。

  她抬起頭,把信封翻回來,用手指摸著「金川村」三個字。

  一筆一划地摸。「金」字的撇捺,「川」字的豎,「村」字的寸。

  摸完了,又把信封貼在胸口。

  信封是涼的,胸口的皮膚是熱的。涼的貼上去,整個人一激靈,但沒拿開。

  涼一會兒就熱了,信封被她捂熱了,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撫平。

  她想起小時候,奶奶也是這樣,把她冰涼的小手捂在掌心裡。

  奶奶的手粗糙,全是老繭,但熱,熱得像灶膛里的火。

  奶奶說,手涼了不怕,捂一捂就熱了。

  心涼了怎麼辦?誰捂?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室友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洗漱,穿好衣服,拿著信封出了門。

  校園裡很安靜,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發黑,露水掛在葉尖上,亮晶晶的。

  她走過銀杏樹下,露水滴在她肩膀上,涼了一下。她沒擦,繼續走。

  郵局還沒開門。她站在門口等,等了半個小時。

  門開了,她走進去,把信封放在櫃檯上。

  「寄信。」

  櫃檯後面的阿姨看了一眼信封,說:「一塊錢。」

  拾穗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遞過去。阿姨把郵票貼在信封上,扔進身後的郵袋裡。

  信封落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啪嗒,像沙子落在地上。

  拾穗兒轉身走了。走出郵局,陽光很烈,曬得她睜不開眼。

  她站在門口,沒走。

  她在想那封信,信里寫了「院牆倒了,我再砌」,寫的時候覺得自己能做,寄出去了才知道那是大話。

  但她不能收回來。收回來,奶奶就連大話都聽不到了。

  大話也是話。大話也是念想。念想這東西,有時候比牆還結實。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能寫字,能算題,能翻書,能拿金獎。

  但修不了院牆。她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拳頭太小了,攥不住沙土。

  但她還是攥了一下。不為了攥住什麼,為了證明手還在。

  手還在,人還在。人在,金川村就在。

  她轉身往回走。

  陽光照在她背上,熱乎乎的。

  她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