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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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瑞典的最後一晚,六個人沒有出門。

  葉晨趴在床上,把行李箱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

  蘇曉問他翻來翻去在翻什麼,他說在算有沒有漏東西。

  蘇曉說你的東西就那麼幾件,數都能數過來。

  葉晨說不是數自己的,是數給村里人帶的東西。

  給老陳的圍巾,給王大叔的工具鉗,給劉癩子家的巧克力,給小娟的鋼筆,給趙三的明信片。

  一樣一樣擺在床上,數了三遍,確認沒漏,才裝進箱子。

  蘇曉靠在床頭,翻著相機里的照片。翻到一張她拍的不太滿意的風景,刪了。

  又翻到一張葉晨在風力發電機下面仰頭張嘴的傻樣,猶豫了一下,沒刪。

  楊桐桐坐在桌前,把這幾天的筆記本從頭翻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她用紅筆在幾段話下面畫了線——種子庫、分揀機、沼氣池、土壤改良、本地供應鏈。

  畫完線,合上本子,放進包里。

  陳靜在收拾大家的證件。六本護照,六張登機牌,六份保險單。

  她用橡皮筋紮成一捆,裝進文件袋,又拿出來數了一遍,又裝回去。

  拾穗兒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空。斯德哥爾摩的天黑得晚,快十點了,天邊還有一抹暗藍色的光。

  她想起第一天到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色。

  那時候她緊張,手心出汗,連入境官問話都差點沒聽清。

  現在要走了,反倒有點捨不得。

  陳陽敲門進來,手裡拎著兩袋東西。

  「買的什麼?」葉晨湊過去看。

  「給張教授的。他愛喝咖啡,瑞典的咖啡豆不錯。」

  陳陽把一袋咖啡豆放在桌上,「這一袋是給你們宿舍的。」

  拾穗兒接過來,袋子沉甸甸的。

  她打開看了一眼,是咖啡豆,還有幾包巧克力,幾塊手工肥皂。

  「你什麼時候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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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你們去看戲的時候,我一個人去了趟老城。」

  「你不是也去看戲了嗎?」

  「我坐在你旁邊。」

  「那你什麼時候去的?」

  「上午。你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

  拾穗兒看著他,沒說話。

  他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提前想到,提前做了。不聲不響。

  第二天早上,大巴來接他們去機場。

  組委會的女生站在旅舍門口送行。

  葉晨跟她握了手,說謝謝。

  蘇曉也跟她握了手,說歡迎去中國。

  楊桐桐和陳靜說了謝謝,簡單,但真誠。

  拾穗兒站在最後,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藍色的旅舍。

  「怎麼了?」陳陽問。

  「沒什麼。就是記住了。」

  機場很大,人很多。

  葉晨負責辦登機牌,六個人排成一隊,託運了行李。

  蘇曉把相機背在身上,沒託運,怕摔壞了。

  楊桐桐把筆記本電腦也背在身上,也沒託運。


  他兜里裝著一把瑞士軍刀,忘了託運。

  安檢員比劃著名說不能帶上飛機,葉晨急了,說這是我給我叔帶的。

  蘇曉說託運來不及了,你交了吧。

  葉晨猶豫了兩秒,把刀遞給了安檢員。走出去好幾步,還在回頭看。

  「那把刀挺貴的。」他說。

  「誰讓你不放託運里。」蘇曉說。

  「忘了嘛。」

  「下次記得。」

  葉晨嘆了口氣,走了。

  候機廳里,六個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葉晨去買水了,蘇曉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楊桐桐在看手機,陳靜在翻筆記本。

  拾穗兒和陳陽坐在最邊上,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穗兒。」

  「嗯。」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做什麼?」

  「給老陳打電話。告訴他我們拿到金獎了。」

  「然後呢?」

  「然後去看小娟。不知道她期末考得怎麼樣。」

  「然後呢?」

  「然後……」拾穗兒想了想,「然後好好上課。落了不少課。」

  陳陽笑了。他說:「你以前說『我怕做不好』,現在說『然後好好上課』。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

  「以前你是怕。現在你是覺得時間不夠用。」

  拾穗兒也笑了。她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往深里想。」

  「跟你學的。」

  廣播響了,開始登機。

  六個人站起來,排進隊伍里。

  葉晨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登機牌,嘴裡念叨著座位號。

  蘇曉跟在後面,相機掛在脖子上。

  楊桐桐抱著電腦,陳靜拎著帆布包。

  陳陽和拾穗兒走在最後。

  上了飛機,找到座位。還是來的時候那個布局——三排,每排兩個。

  葉晨和蘇曉坐左邊,楊桐桐和陳靜坐中間,陳陽和拾穗兒坐右邊靠窗。

  拾穗兒坐在窗邊,把窗戶擋板拉上去。外面是停機坪,灰色的水泥地,遠處有幾架飛機在排隊起飛。

  她想起九天前到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畫面。

  那時候她緊張,手心出汗。

  現在不緊張了,但手心還是有點濕。不是怕,是捨不得。

  飛機滑行,加速,起飛。

  窗外的地面越來越小,房子變成積木,路變成線,湖變成鏡子。

  斯德哥爾摩在腳下,藍色的水,綠色的樹,紅色的屋頂。

  然後是雲,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遮住了。

  拾穗兒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耳邊是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嗡嗡的,不大,但一直在。

  她想起在柳楊村的時候,晚上很安靜,能聽見蟲鳴,能聽見風穿過核桃樹的聲音。

  兩種聲音不一樣,但都讓人安心。

  「穗兒。」陳陽叫她。

  「嗯。」

  「睡著了?」

  「沒有。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回去之後,怎麼跟張教授說。」

  「說什麼?」

  「說我們拿了金獎。說我們看到了很多好東西。說柳楊村可以變得更好。」

  陳陽沒說話,把手裡那瓶水遞給她。

  拾穗兒接過去,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是機場買的,是從旅舍灌的。他又用保溫杯裝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拾穗兒臉上,暖暖的。

  她看著窗外,雲層在下面,白茫茫的,像冬天的雪地。

  遠處有一道金色的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透出來,把雲染成了橘紅色。

  她想起在柳楊村看日出的時候。太陽從石龍山後面升起來,光灑在梯田上,一層一層,像鋪了金子。

  一樣的太陽,不一樣的地方。但太陽是一樣的。它在瑞典升起,在中國落下。

  它照在斯德哥爾摩的湖面上,也照在柳楊村的核桃樹上。它不會偏心,不會忘了誰。

  她低下頭,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字:回國。帶回來的不是獎盃,是辦法。種子庫,分揀機,沼氣池,土壤改良,本地供應鏈。一件一件做。不急,不停。

  她合上本子,靠在座位上。飛機平穩了,窗外的雲在慢慢變化。她閉上眼睛。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是給老陳打電話。第二件事是去看小娟。第三件事是去找張教授。第四件事是好好上課。

  還有很多事,一件一件來。不急,不停。

  陳陽坐在她旁邊,也閉上了眼睛。

  兩個人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飛機繼續往前飛。雲在下面,太陽在上面。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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