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探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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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又坐上了進村的班車。

  葉晨靠著窗戶打盹,陳陽翻著筆記本,拾穗兒看著窗外。

  春天的山已經全綠了,梯田一層一層鋪上去,像巨大的台階。

  一個小時後,班車在村口停下。

  老陳又在那裡等著,手裡端著一碗水。

  「閨女,吃了沒?」

  「吃過了。陳支書,劉叔在家嗎?」

  「在。天沒亮就起來了,把院子掃了三遍。」

  老陳把水遞給拾穗兒,「他心裡有愧,又不好意思說。你們去了別跟他計較。」

  「不會的。」

  劉癩子家的院門今天敞著。

  院子確實收拾過了。

  昨天還亂七八糟堆著的破農具、舊塑料布不見了,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牆根下的雜草都拔了。

  幾隻雞被趕到院子角落的雞籠里,老老實實蹲著。

  劉癩子站在院子中間,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看見他們進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拾老師,小陳老師,來了。」

  「劉叔,核桃呢?」

  「在偏房。你們跟我來。」

  偏房的門也開了。

  窗戶支起來了,風從外面灌進來,那股霉味散了不少。

  地上鋪了一層石灰,牆角的蜘蛛網也掃掉了。

  靠牆堆著二十多個麻袋,有的鼓鼓囊囊,有的癟一些。

  劉癩子走到麻袋前,一個一個指給他們看。

  「這十袋是好的,我一顆一顆挑過的。這八袋差一些,有點發暗,但沒有發霉。這五袋不行,發霉了,我單獨放著。」

  他解開一個麻袋,抓了一把核桃遞給陳陽。

  陳陽接過來,捏開一顆,看了看,聞了聞,又捏開一顆。

  「這批不錯。顏色雖然暗,但沒有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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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按你們說的,把好的壞的都分開了。」

  劉癩子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得意,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好的一共五百多斤,差的三百來斤。」

  八百斤。

  陳陽和拾穗兒對視了一眼。

  話音剛落,裡屋傳來一陣咳嗽聲。

  那咳嗽聲很重,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裡發緊。

  劉癩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轉身就往裡屋跑。

  三個人跟在後面。

  裡屋不大,一張木床靠牆放著,床上的被子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一個瘦得不成樣子的女人半靠在被子上,捂著嘴咳嗽,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劉癩子快步走到床邊,扶住她的肩膀:「又咳了?藥吃了嗎?」

  女人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喘著氣,聲音弱得像風:「吃了……別大驚小怪的。」

  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的拾穗兒,愣了一下,然後勉強笑了笑。

  「這就是拾老師吧?癩子跟我說了。姑娘,謝謝你們。」

  她想坐起來,身子晃了一下,又跌回被子上。劉癩子趕緊扶住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別動,躺著。拾老師不是外人。」

  拾穗兒站在門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那床被子很舊,被角磨出了毛邊。床頭的小桌上擺著幾個藥瓶,還有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都磨沒了。

  牆角堆著幾袋東西,用塑料布蓋著,大概是怕落灰。

  這就是種了二十三年地的人的家。

  從裡屋出來,劉癩子蹲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從兜里掏出一根煙,沒點。

  「我二十三歲開始種,今年四十六。頭三年不結果,第四年才開始收。最好的那年,賣了三千八百塊。去年行情不好,只賣了兩千五百。今年本來指望外貿公司能給個好價,結果……」

  他沒說下去,把煙捏在手裡搓來搓去。

  「我媳婦跟了我二十三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年輕時候跟我下地,曬得脫皮。後來生了娃,又要帶娃又要幹活。現在娃大了,出去了,她又倒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我不是故意撕榜。我是急。我急啊。」

  陳陽蹲在他旁邊,沒說話。葉晨站在後面,眼眶紅了。

  拾穗兒蹲下來,跟劉癩子平視。

  「劉叔,您這八百斤核桃,我們幫您想辦法。」

  劉癩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真的?」

  「真的。但您得答應我們,別再喝酒了。別再鬧事了。」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劉癩子使勁點頭,「你們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就在這時候,院牆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喲,癩子,家裡來貴客了?」

  幾個人回頭一看,院牆的缺口處探出一個腦袋。

  四十來歲,三角眼,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笑。

  是趙三。

  王大山家的鄰居,這次核桃賣了五塊一斤,嫌少的那位。

  他趴在牆頭上,手裡夾著一根煙,眼神在拾穗兒和陳陽身上掃來掃去,像在掂量什麼。

  「趙三,你趴人家牆頭幹啥?」老陳從院門口走進來,臉色不好看。

  「路過,聽聽。」

  趙三沒下來,反而把胳膊撐在牆頭上,吐了一口煙,「拾老師,你們真有閒工夫。大山家的核桃賣完了,又來幫癩子?」

  「趙叔,劉叔家的核桃我們正在看。」陳陽站起來,不卑不亢。

  「看?有什麼好看的?癩子家的核桃發了霉,外貿公司不收,你們還能變出花來?」

  趙三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刺耳,「大山家那是運氣好,趕上你們來了。癩子家嘛……」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聽得懂。

  劉癩子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緊了。

  陳陽按住他的肩膀,抬頭看著趙三:「趙叔,劉叔家的核桃,我們幫定了。您要是願意,也可以拿您家的核桃來讓我們看看。要是不願意,就別在這裡說風涼話。」

  趙三的笑僵在臉上。他盯著陳陽看了幾秒,哼了一聲,從牆頭上縮了回去。

  牆外傳來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院子裡的人聽見:「幫定了?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把癩子家的核桃賣出什麼價。」

  腳步聲遠了。

  老陳走到院門口,朝外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院子裡安靜下來。

  劉癩子蹲在石墩上,雙手抱著頭。

  「拾老師,趙三說得對。我家的核桃發了霉,外貿公司不收。你們……真的能幫我?」

  「能。」拾穗兒蹲下來,「劉叔,您信我們嗎?」

  劉癩子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裡面的東西不一樣了。昨天是急,是怨,是不甘。

  今天多了一樣東西——盼望。

  「信。」他說。

  「那您等著。我們回去想辦法。」

  從劉癩子家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三個人走在出村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地里有人還在彎腰幹活,鋤頭一起一落,和土地較著勁。

  葉晨忍不住了:「那個趙三也太氣人了。他憑什麼說那種話?」

  「因為他怕。」陳陽說。

  「怕什麼?」

  「怕咱們真的把劉癩子家的核桃賣出好價錢。那樣就顯得他家的核桃不值那個價了。」

  拾穗兒走在前面,一直沒說話。

  「穗兒,你在想什麼?」陳陽追上去。

  「我在想,劉叔那八百斤核桃,到底該怎麼辦。好的五百斤還能找外貿公司談談,差的那三百斤,發了霉,誰要?」

  陳陽也沉默了。

  三個人在村口等班車。老陳又來了,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閨女,這是張嬸讓帶給你們的。自家醃的鹹菜,不值錢,別嫌棄。」

  拾穗兒接過來,袋子沉甸甸的。

  「陳支書,趙三那邊,您幫我們盯著。他要是再煽風點火,您告訴我們。」

  「你放心。他要是再鬧,我第一個收拾他。」

  班車來了。三個人上了車,老陳站在村口,一直揮手。

  車上,拾穗兒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山。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圓圓的,亮亮的。遠處的村莊一盞一盞地亮起燈來,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腦子裡全是劉癩子媳婦咳嗽的聲音,全是趙三趴在牆頭上說的那句「你們還能變出花來」。她不甘心。

  「陳陽。」

  「嗯?」

  「你說,發了霉的核桃,真的就沒救了嗎?」

  陳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總得試試。」

  車子顛簸著往前走。窗外的山影一片接一片地往後退。

  拾穗兒閉上眼睛。八百斤核桃,五百斤好的,三百斤差的。好的可以再找外貿公司談,差的呢?差的怎麼辦?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疼。

  陳陽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一顆糖,大白兔的。

  「吃顆糖,別想了。回學校再說。」

  拾穗兒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甜的,奶味很濃。

  車子在夜色里穿行。

  遠處村子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滅掉。

  夜還很長。但辦法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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