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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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拉開的那一刻,走廊昏黃的燈光照進來,拾穗兒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門框邊上。

  她低頭仔細看——是小娟。

  小姑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凍得通紅,嘴唇發白,整個人抖得厲害。

  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拾穗兒記得在村里時總是亮亮的,這會兒卻腫得厲害,眼眶裡全是淚。

  「小娟?你怎麼在這兒?」

  拾穗兒聲音變了調,蹲下身子,手搭上她的肩膀,觸到一片冰涼。

  小娟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眼淚先砸下來了。

  她猛地撲進拾穗兒懷裡,兩隻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咬著牙不出聲,只有嗓子眼裡發出嗚嗚的悶響。

  拾穗兒心裡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沒再多問,一把將小娟拉進屋裡,扯下被子把人裹住,又倒了杯熱水塞進她手裡。

  「先喝口水,慢慢說。」

  拾穗兒在她身邊坐下,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個動作她熟,在村里支教那會兒,小娟受了委屈她都是這麼哄的。

  小娟喝了口水,嗆了一下,咳了幾聲,好容易才穩住氣息。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拾穗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穗兒老師……阿爸要把我嫁人。」

  拾穗兒渾身一震:「什麼?你才多大?」

  「十三……」小娟的眼淚又湧出來,「阿爸收了人家三萬塊錢彩禮,讓我下個月就過門。對方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腿有點瘸,村里人都說他脾氣不好,前一個媳婦是被打跑的……」

  「穗兒老師,我不想嫁人,我想讀書,想跟你一樣,考上大學,走出去……」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可是阿爸說,女娃讀書沒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家裡窮,弟弟要上學,哥哥要蓋房子娶媳婦,只能……」

  她沒說完,但拾穗兒全聽懂了。

  胸口像堵了團棉花。她太了解那個村子了——大山裡頭,女孩子十幾歲就輟學嫁人,換來的彩禮給家裡的兄弟讀書、蓋房。一代一代,像繩子打了死結。

  她當年要不是奶奶拼了命地供,又遇到了張教授,也逃不過這一劫。

  「你怎麼跑出來的?」拾穗兒穩了穩聲音。

  「偷聽到阿爸和媒人說話,晚上趁他們睡了,翻牆跑的。」

  小娟抹了把臉,「沿著山路一直走,天亮到鎮上。不敢坐班車,怕阿爸追上來,就沿著公路往市里走。走了一整天,腳都磨破了……」

  拾穗兒低頭一看,小娟腳上那雙布鞋底子都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沾著泥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後來有個騎三輪車的大叔路過,捎了我一程。」

  小娟的聲音越來越小,「到了市里,我按照您寄信的地址一路問人,找到學校門口。門衛大叔不讓我進來,我就蹲在門口等,等了好久好久……後來有個老師路過,問清楚情況,才幫我找到了這棟宿舍樓。」

  拾穗兒聽著,鼻子一陣陣發酸。

  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一個人從幾十公里外的山裡跑出來,腳都磨爛了,就為了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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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兒老師,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小娟忽然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懂事,「我可以在外面打工,掙了錢還您。我就是不想回去嫁人,不想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說什麼傻話。」

  拾穗兒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有老師在,誰也不能把你嫁出去。你先在這兒住下,剩下的事我來想辦法。」

  小娟終於沒忍住,趴在她肩膀上放聲哭了出來。

  等小娟哭累了,拾穗兒給她擦了臉,讓她先躺下歇著。

  她去打了盆熱水,蹲下來幫小娟脫鞋。鞋子一碰就掉渣,底子完全磨沒了。

  襪子粘在腳上,她拿溫水慢慢浸濕了才一點一點揭下來。

  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有的已經破了,皮翻起來,露出裡面嫩紅的肉。

  拾穗兒咬著嘴唇,拿毛巾蘸著溫水一點一點給她擦乾淨。

  小娟疼得直抽氣,但一聲都沒吭,只是攥著被角,手指捏得發白。

  擦乾淨了,拾穗兒找出創可貼把破了的幾個地方貼上,又翻出一雙自己的棉襪給她穿上。

  「睡吧,明天再說。」她給小娟掖好被角。

  小娟大概是太累了,沾到枕頭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但即使在夢裡,眉頭還是緊緊皺著,手指時不時攥一下被角。

  拾穗兒坐在床邊看著她,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這事沒那麼簡單,光靠她一個人扛不住。她得找人幫忙。

  她想到了張教授。

  張教授教了大半輩子書,在市里認識的人多,說話管用,而且他一直惦記著鄉村教育的事,肯定願意幫忙。

  拾穗兒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她就輕手輕腳出了門。

  先去食堂買了份熱粥和兩個包子,端回來放在床頭,又寫了張紙條壓在小娟枕頭邊:「老師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粥在桌上,記得吃。」

  然後一路小跑到教師宿舍樓,站在張教授門前,抬手敲了門。

  門很快開了。

  張教授已經起了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拾穗兒這麼早站在門口,他愣了一下,隨即注意到她眼底的青黑色,臉色立刻嚴肅起來:「怎麼了?」

  拾穗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說到小娟一個人走了幾十公里山路找到學校時,聲音還是哽了一下。

  張教授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摘下眼鏡擦了擦,再戴上時,眼神里多了幾分果斷。

  「這孩子有骨氣。」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沉,「敢跑出來,說明她不想認命。這件事我管定了。」

  他站起身,從桌上拿起一個舊筆記本翻了翻:「你先回去陪著她,我這就聯繫人。教育局那邊我有幾個老學生,基層工作經驗豐富,處理過這種事。婦聯、法律援助,該找的都要找。三萬塊錢不是小數目,但再多的錢也不能買賣一個孩子的前程。」

  拾穗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那塊懸了一夜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轉身要走,張教授又叫住了她。

  「穗兒,你做得很對。遇到這種事,不能躲,不能怕。你護住了一個孩子,就是護住了一顆種子。這顆種子將來長大了,也會去護住更多的人。」

  拾穗兒眼眶一熱,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跑回了宿舍。

  推開門的時候,小娟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那碗粥,一口沒動,眼神呆呆地望著窗外。

  聽見門響,她猛地轉過頭來,看見拾穗兒的那一刻,眼裡一下子亮了起來。

  「穗兒老師……」她小聲叫了一句。


  「你放心,老師不會讓你回去嫁人。」

  她看著小娟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已經找了張教授,他會幫我們想辦法。你就安心待在這兒,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走出去,過你想過的日子。」

  小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沒哭出聲。她使勁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對自己發一個誓。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陽光穿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書桌上那排物件上——沙棗樹畫、星星紙條、棉布手套、纏著膠布的老花鏡、磨白了邊的筆記本。

  它們安靜地待在陽光里,像一群沉默的見證者。

  拾穗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校園。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校園的圍牆,望向那個方向——那個藏在深山裡的村子,那些還在等著被看見的孩子。

  她知道,屬於她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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