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生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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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玉楓再度從昏迷中醒過來時,已是日薄崦嵫,夕陽西下。他緩啟雙目,向四周打量過去。

  只見自己處身之所,竟是一棟布置得異常雅致而簡單的精舍,但卻渺無一人。心裡不由頓感驚奇,幾乎懷疑在夢裡!

  正在曲玉楓怔目沉思之際,倏見精舍門首突然出現一頭火眼金睛、高可及人、通體似雪的高大白猿,雙目金光閃爍,向他望著!

  曲玉楓見狀心裡不由大吃一驚,本能地掙扎著,想翻身坐起。他這一用力掙扎,不大要緊,只感周身劇痛如割,直襲肺腑,瞬息間就痛出一身冷汗,又差一點昏迷過去!

  佇立精舍門首的那頭白猿,一見曲玉楓掙扎欲起之勢,毛茸茸的長臉上,立時展現焦急之色,身形微晃穿門而入,撲至曲玉楓床前。

  嘴裡一陣吱!吱!······急叫,並舉雙爪,衝著曲玉楓連連搖擺,看神情是示意他不要亂動!

  此刻,曲玉楓已是劇痛攻心,呻吟不絕,神志已不太清醒,白猿的動作神情,他根本無暇兼顧。

  白猿見狀,一晃身形飛出精舍。

  頃刻,只見它雙爪托著一個半尺方圓的木盤,盤中放著三四粒色呈深紫,大如龍眼的果實,再次返回精舍!

  而其身後,尚跟著一頭與其完全相似的高大白猿。雙雙進入精舍後,即分立在曲玉楓的床前!

  其中空手的一頭白猿,大睜著一對金光暴射的眼睛,望著曲玉楓,吱!吱!······一陣亂叫。然後伸爪由木盤中,抓起一枚果實,輕輕送入曲玉楓口內。

  兩頭白猿,一直將那三四枚呈深紫色的果實,悉數餵曲玉楓服下後,這才悄悄地退了下去。

  曲玉楓在兩頭白猿退去的剎那間,臉上的痛苦神情竟消失殆盡,而呻吟之聲亦由粗轉細,由細轉弱,而漸漸地靜止下來。

  韶光如逝,轉眼間,曲玉楓在這棟精舍內靜靜臥了已是旬日有餘。

  在這十餘日當中,每天都是那兩頭高大的白猿侍奉他的飲食,而始終沒有見過此間的主人是什麼樣?

  他心裡難免疑慮重重,感到不安,深恐此間主人亦和那夜所遇的惡道一樣,對自己不懷好意。

  唉!要知道他自幼飽受冷嘲歧視,在他未遇到玉指神翁柳衍之前,可以說從未嘗受到人間絲毫溫情,所以在他幼小的心靈深處,已深深地刻烙上一種反常而又可怕的意念,認為所有的人,皆不足信。

  這是他未和玉指神翁柳衍相遇之前的心理想法。

  而和玉指神翁柳衍相遇之後,才使他那種反常的心理,稍有改變,對自己過去的想法,發生了懷疑。然而,就在他那反常的心理逐漸恢復正常之時,偏又讓他接連遇上兩次無情而幾乎送命的打擊!

  這樣一來,不但未能使他那種反常的心理逐漸恢復正常,反而愈發的深重。同時,更潛泛出一種「仇視」的意念!

  基於上述的原因,此時曲玉楓對任何人都失去了信心!所以心裡會感到不安,對新遇主人產生了種種恐懼。

  如果不是因為傷勢未愈,不能隨意行動的話,他早已悄悄地溜走,而不會再待下去。

  十餘天的靜臥不動,對他來說,如同是數月,甚至數年那樣久!不過使他感到安心的是身上的傷痛,日漸減輕,大有起色。

  起初他對那兩頭白猿還有點畏懼,經過十餘日的不斷接觸,他已看出,這兩頭大白猿是一雌一雄,除了不會講話以外,卻是靈慧異常,善解人意。害怕之感為之漸消,且漸生好感!

  相處日久,他已熟知兩猿的心性,每天早、午、晚三次進來,餵他吃東西之後,即相偕而去,從不多留一下。如果他感到百般無聊,強留兩猿作伴時,兩猿亦會留下與他為伴。

  這一天,曲玉楓吃過午飯,轉闔雙目,正要朦朧入睡之際。倏感一隻毛茸茸的獸爪,在臉頰上輕輕撫摸!起初,他還以為是那兩頭白猿來了,心裡遂感到有點奇怪!

  因為,照往常的情形判斷,兩猿在離去之後,非到下一頓飯的時候,絕不會到來。故而,他心裡感到有點奇怪!暗道:「莫非主人外出歸來抑是發生了其他的事情······」

  他在思忖中,緩啟雙目,向身側望去。目光到處,使他感到又驚、又奇,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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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用爪輕撫其頰者,竟又是一頭白猿,不過比起另兩頭來,要小得多,身量高不足兩尺。它見曲玉楓已醒過來,遂輕輕一跳,蹲伏在曲玉楓的胸前。

  一對金光閃閃的眼睛望著曲玉楓,嘴裡發出一聲低細的吱!吱!吱!歡鳴!

  曲玉楓童心未泯,他僅僅看了一眼,就對這頭小白猿產生出無比的喜愛之情。用手輕撫其頭,嘴裡也歡愉地笑出聲來。

  這時,精舍門口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吱」「吱」鳴叫,接著就看到天天來此的那兩頭白猿相繼飛撲進來。其中雄的那頭長臂一揮,直奔那頭小的白猿抓了過去。

  曲玉楓見狀,心裡一急,正要出聲攔阻。

  而那頭小的白猿見狀,毛臉上並無絲毫驚急之容,相反地將頭一縮,「吱」的一聲,直奔另一頭雌猿的胸前飛撲過去。兩條長臂一摟雌猿的脖頸,將矮小的身軀縮成一團。

  雌猿望著懷中的小白猿,毛臉上立時展露出一種可以意會,而無法言傳的慈愛神情,喉頭吱!吱!地輕叫幾聲!

  那頭雄猿,也只是虛張聲勢,長臂高高舉起,而輕輕放下。

  曲玉楓恍然大悟,看出那頭小白猿,是兩頭大猿所生。他望著三猿離去的背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羨慕與傷感,不由黯然地喃喃低語道:「自己連一頭猿猴都不如,它在這茫茫的天地間,還有一個家,還有著慈愛的雙親,而自己呢?孤苦伶仃,舉目無親,何處才是······」

  至此,曲玉楓腦際突然閃出一線光亮,耳畔隱隱響起玉指神翁的聲音:「楓兒!這方玉牌和你的身世有莫大的關係······憑此可尋到你的父母,要妥為保存,萬不可遺失······」

  曲玉楓一面沉思,一面下意識地伸手入懷,輕輕一摸,還好,那方玉牌依然好好地掛在胸前,遂忖道:「老伯伯的話可靠嗎?······」手裡緊緊握著那方玉牌,反覆地思索著玉指神翁所說的話。

  可是曲玉楓思之愈久,積壓在心頭的痛苦,就愈加深!豆大的淚珠,一顆又一顆,沿著頰腮,滴落胸前······

  曲玉楓像這樣黯然哽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倏地,曲玉楓感到有一隻溫暖的手掌,在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頂。

  曲玉楓心裡一驚,轉動淚光浮盈的雙眼,向身側望去。目光到處,神情不禁為之一愣,暗道:他怎麼也來了,難道是他將自己救來此地的?

  原來就在曲玉楓痛泣的時候,談笑書生柳四竟悄悄地走了進來。

  談笑書生柳四,臉盈笑容,望著曲玉楓,無限關懷地說道:「孩子!你哭什麼?是傷勢痛得難過?還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曲玉楓大睜著一對黑白分明、澄澈如水的大眼,回視著談笑書生柳四,雙唇一動,欲言又止,接著將頭輕輕一搖。

  談笑書生柳四笑著追問一句:「那你哭什麼?」

  曲玉楓被他追問得小臉一紅,囁嚅道:「我······我······我······」

  依談笑書生柳四集數十年的江湖經驗及閱歷,一時之間也猜不透曲玉楓的心意,微忖,繼續笑著說道:「孩子,不要怕!只管將你心裡的話說出來,我一定設法使你如願!」

  談笑書生柳四雖然還摸不准曲玉楓抽泣的真正原因,但他認為,絕不是什麼重大而不易解決的問題。

  孰料,談笑書生柳四這一念大意,竟使他重入江湖,並幾乎將數十年的盛譽毀於一旦,這是他萬萬料想不到的。

  之前曲玉楓在峽谷溪畔,第一眼看到談笑書生柳四的時候,就對他產生出前所未有的親切之感!

  雖然談笑書生柳四將曲玉楓狠狠打了一頓,但是在他那純真幼小的心靈中,並未產生絲毫怨恨之意,反而認為自己是罪有應得,不該咬死人家豢養的靈物!

  原來,一直到現在,曲玉楓還認為那條金鱗角鱔是談笑書生柳四所豢養的!

  同時,曲玉楓一見到談笑書生,刻烙在他心靈深處「天下人皆不足信」的那種錯誤而可怕的心理,無法加諸到談笑書生柳四的身上。

  其因何在?這,大概就是佛家所謂的「緣」吧!

  曲玉楓既對談笑書生柳四產生親切的好感,對他所說的話,當然盡信無疑。所以當談笑書生柳四語聲甫落,曲玉楓的小臉上,立時展現出驚喜之容,竟破涕為笑,說道:「大叔!真的?無論多困難的問題,您都可以替楓兒解決嗎?」

  曲玉楓見狀滿腹欣慰,未語先解下那方玉牌,遂交給談笑書生柳四,然後才低聲說道:「大叔!有一位老伯伯對我說,憑著這方玉牌,我就可以找到我的父母······」

  「母」字出口,語聲突轉哽咽,稍頓又道:「大叔!您想想看,天底下這麼大,人又那麼多,叫我到哪裡去找我的父母呢?再說,天底下到處都是壞人,我深恐父母還沒找到,反被那些壞人活活打死!為此,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才急得哭起來。大叔!我別無所求,只求您設法替我打聽打聽我的父母在什麼地方就行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忘掉大叔您的恩情的!」

  說完,曲玉楓睜著一雙充滿了祈盼與希冀的目光,注視著談笑風生柳四。

  談笑書生柳四,聽完曲玉楓的這一番話,臉上的神色,瞬息間一連數變,心裡則暗想道:這真是一個不易解決的問題。

  他思忖有頃,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遂又微笑道:「孩子你放心,大叔一定設法使你一家骨肉團聚!」

  談笑書生柳四把話說完,再將那方玉牌端詳了一遍,又對曲玉楓說道:「孩子!你現在好好地歇息,我明天再過來看你!」

  說完,即步出精舍。

  曲玉楓望著談笑書生柳四的背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激,遂暗中決定,日後稍有成就,定要重重報答這位恩人!

  蘭因絮果,一念永銘!

  這天天剛亮,談笑書生手裡拿著一本書,笑著走了過來,坐在曲玉楓的面前,運起雙掌,在其周身輕輕揉摸一遍,然後笑著說道:「孩子!照眼前的情形看來,至多再有四五天,你就可以下床行動了!」

  語聲中翻開帶來的那本書,漫不經意地對曲玉楓問道:「孩子!古人所謂的『故人不獨親其親』一語,其意何在?你能夠解釋嗎?」

  曲玉楓茫然地將頭輕輕一搖。

  談笑書生柳四,斜睨曲玉楓一眼,又問道:「孩子,我問你凡人是不是都有父母?」

  曲玉楓將頭一點,談笑書生又繼續問道:「父母養育我們成人,我們是不是應該尊敬父母?」

  曲玉楓又將頭一點。

  「那我們除了尊敬自己的父母外,對他人的父母是不是也應當尊敬?」

  曲玉楓考慮了一下,才輕聲答道:「應當,應當!」

  談笑書生柳四笑容滿面地將頭一點,道:「『故人不獨親其親』一語之意,就是這個意思,凡人不僅要尊敬自己的父母,而且也要尊敬他人的父母!」

  接著又道:「孩子,我再問你,『不獨子其子』又作何解釋呢?」

  曲玉楓天資過人,微一思忖即輕聲答道:「大叔,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說:凡是作父母的不僅愛護自己的子女,而且也要愛護他人的子女。」

  說罷,曲玉楓即大睜著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談笑書生望著,臉上則展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奇特神情。

  談笑書生柳四用手輕撫著曲玉楓的頭頂,讚許地說道:「不錯,你解釋得很對,這句話就是這個意思。」微頓,他又目光灼灼地盯視著曲玉楓,意味深長地說道:「不過,這兩句話的含義,不僅如此,而是勸誨吾人,應相互尊敬,和平共處,無論做事為人,要以道德為準,仁義為先,勿為己利而損及他人,勿以小不愉而記前嫌。」

  談笑書生語聲至此,突見那兩頭白猿,用木盤托著早餐走了進來,遂對曲玉楓微微一笑,即步出精舍。

  談笑書生柳四的用心實為良苦,他昨天從曲玉楓所說,到處都是壞人一語中,已看出他對世人產生無比厭恨之心。為了改正他這種錯誤心理,由這天起,每日不間斷地來探視曲玉楓。

  而每一次來的時候,且不厭其煩地將至聖先賢的忠恕仁義之道,詳細解說。

  曲玉楓的傷勢隨著時日的遞增,已經好了十之八九,並且可以下床行動。他心裡異常高興,認為至多再有五六天就可以完好如初。

  在這個時候,曲玉楓覺得自己的身體突然起了很大的變化,只感到身輕力大,氣血運行暢通無比。最奇妙的是,目力較前劇增,暗夜視物,竟達數丈以外,並且清晰逼真。他每每以此問及談笑書生柳四,柳四均笑而不答。

  而談笑書生柳四還和往常一樣,每日不間斷地來探望曲玉楓。來時,除了照常講說為人之道外,並加授文墨及弈棋之道,藉此陶冶其性。

  曲玉楓聰慧過人,無論什麼一學就會,並且過目不忘。他自從能夠下床行動後,除了和談笑書生柳四在一起外,其餘的時候,都是和三頭白猿在一起戲耍。

  故而,對周圍的環境,異常熟悉,看出自己存身之處,是在一座高出雲表,畝許方圓的高峰極巔。他本來暗中決定,待傷勢完全復原後,即趕赴終南。哪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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