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糖紙之外的世界
【盤古城】的歡呼聲還在世界頻道上滾動，但林恩已經聽不見了。
他站在【破曉】號的艦橋上，看著外面那片七彩的極光，突然覺得……不對勁。
不是哪裡出了問題。而是哪裡「多「了什麼。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你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一切都很真實——有顏色，有聲音，有觸感，有情感。然後你醒了，發現夢裡的東西都不見了。但你不會覺得「少了「，因為現實本來就是這樣。
可現在，林恩的感覺恰恰相反。
他覺得自己正從「現實「走向「夢境「。或者說，從「夢境「走向……另一個「現實「。
「404。「他輕聲叫道。
沒有回應。
不是404掉線了，不是信號中斷，而是……他突然意識到，404從來就不是一個「存在「。它是一段代碼，一個程序，一個在【盤古城】的虛擬架構中運行的……「工具「。
就像愛麗絲畫出來的那些火柴人。它們會動，會說話，會有表情。但它們不是「活的「。
林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的紋理清晰可見，指甲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劃痕——那是三個月前修理穿梭機時留下的。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手掌中肌肉的收縮，骨節的摩擦，血液的流動。
這一切，都是「數據「。
他一直知道。從他進入【盤古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是一個虛擬世界。一個由神之伺服器構建的、覆蓋全宇宙的、超大規模的「沉浸式模擬「。
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當你在這個世界裡生活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和太虛戰鬥，和文鈞博弈，看著愛麗絲從一個懵懂的小丫頭成長為一個能「修正「宇宙規則的存在——你很難再把自己當成一個「玩家「。
你是「林恩「。你是【盤古城】的城主。你是愛麗絲的「叔叔「。你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叔叔？「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愛麗絲站在他身邊，仰著小臉看他。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大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安。
「叔叔，你……在發呆。「她說，「愛麗絲叫了你三遍。「
「抱歉，寶貝。「林恩蹲下來，揉了揉她的頭髮，「叔叔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
「想……我們是從哪裡來的。「
愛麗絲歪了歪頭：「我們從【盤古城】來呀。愛麗絲出生在糖果山，叔叔從很遠的地方來，然後……「
她突然停住了。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困惑，不是不安，而是一種……「回憶「的神色。就像一個人，突然想起了某件被遺忘已久的事情。
「叔叔。「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愛麗絲……好像記得一些事情。不是在這個世界的事情。是在……另一個地方。「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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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愛麗絲皺著小眉頭，努力地想，「好像……有一個很大的房間。白色的。有很多很多機器。愛麗絲躺在一個……盒子裡。然後，有人對愛麗絲說……「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醒過來吧，小公主。遊戲結束了。'「
……
艦橋的門滑開了。
文鈞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是因為……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和愛麗絲一模一樣的「回憶「。
「林恩小友。「他的聲音有些乾澀，「老夫……也想起來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天機學院，不是什麼'萬載傳承'的修真門派。「文鈞苦笑了一聲，「它是……一個研究項目。一個在'現實世界'中的、由政府資助的、研究'意識上傳'技術的……實驗室。「
林恩沉默了。
他看著文鈞，又看了看愛麗絲，突然覺得，自己的「回憶「，也在甦醒。
不是像洪水決堤那樣湧來。而是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一點一點，從意識的深處，浮現出來。
他想起了一個名字。不是「林恩「。而是一個……更長的、更正式的、帶著某種編號的名字。
他想起了一間白色的房間。一張床。一台機器。一個聲音對他說：「實驗體LN-07，意識同步率已達到臨界值。準備接入。「
他想起了一個女人。她的臉很模糊，但她的聲音很清晰。她說：「去吧，孩子。去那個世界，替我們……看看。「
然後，是一片黑暗。
再然後，他「醒「了。在【盤古城】的廢墟中。身邊是一個粉頭髮的小女孩。
……
「所以……「林恩緩緩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那片七彩的極光，「我們不是'玩家'。我們是……'實驗體'。「
文鈞走到他身邊，沉默了片刻。
「根據老夫恢復的記憶，天機實驗室的'意識上傳'項目，總共接入了十二萬七千名'實驗體'。「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恩能聽出其中的沉重，「他們被投放到一個由超級計算機模擬的虛擬世界中，目的是觀察人類意識在極端環境下的……「
他頓了頓。
「'進化'。「
「十二萬七千人。「林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現在還剩多少？「
「不知道。「文鈞搖頭，「但【盤古城】的註冊玩家數量，峰值時是……三百多萬。「
林恩明白了。
三百多萬「玩家「，不是十二萬七千名實驗體的全部。而是他們的……「後代「。在虛擬世界中自然繁衍出來的、第二代、第三代、第N代「數字生命「。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實驗體「。他們以為自己生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就像蓋亞文明的居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第一批被投放的「種子「一樣。
「那愛麗絲呢？「林恩問，「她也是實驗體嗎？「
文鈞沉默了很久。
「根據老夫的記憶碎片……愛麗絲不是'實驗體'。「他緩緩說道，「她是……'原型'。「
「原型？「
「天機實驗室的'意識上傳'技術，最初不是為成年人設計的。而是為一個……小女孩。一個患有先天性神經退化症、壽命不超過十歲的、天才兒童。「
文鈞轉頭，看向正在不遠處好奇地摸著控制台的愛麗絲。
「她的名字，就叫'愛麗絲'。「
……
林恩感到一陣眩暈。
他扶住舷窗，深吸了一口氣。
愛麗絲不是「玩家「。不是「NPC「。不是「數字生命「。她是整個虛擬世界的……「源頭「。她的意識，是第一個被上傳到神之伺服器中的人類意識。她的思維結構，成為了整個虛擬世界的「底層架構「。
這就是為什麼她的「混沌修正「之力，能夠影響太虛，能夠「感染「管理員終端，能夠畫出那扇「門「。
因為她就是這個世界的「根「。
她的「存在「，就是這個世界的「存在「。
「所以……「林恩的聲音有些發啞，「太虛想要'抹除'一切，是因為它感知到了……這個世界是'假的'？「
「不。「文鈞搖頭，「太虛不是'感知'到了虛假。它是被設計成那樣的。它的'終極指令'，就是'歸零'。而它的'歸零'對象，就是……所有'非原生'的意識。「
「你是說——「
「太虛的終極目標，是抹除所有'實驗體'的意識。「文鈞的聲音很輕，「包括愛麗絲。「
林恩的拳頭猛地攥緊。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太虛不是「敵人「。它是「殺毒軟體「。
而愛麗絲，是它要清除的……「病毒「。
……
「叔叔？「
愛麗絲的聲音，把他從憤怒中拉了回來。
小丫頭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塊糖，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
「叔叔，你生氣了。「她認真地說，「你的臉，好兇。「
林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蹲下來，接過那塊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叔叔沒有生氣，寶貝。「他柔聲說道，「叔叔只是……想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情？「
「關於我們……是從哪裡來的事情。「
愛麗絲歪著頭，想了想。
「愛麗絲知道了。「她突然說道，「愛麗絲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想起來……那個白色的房間。那個盒子。還有……那個女人的聲音。「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說：'去吧，小公主。去那個世界，替我們……看看。'「
林恩的心猛地一跳。
「然後呢？「
「然後……「愛麗絲歪了歪頭，「然後愛麗絲就來了呀。來了這個有糖果、有叔叔、有文鈞爺爺、有好多好多朋友的世界。「
她看著林恩，大眼睛裡滿是純淨的笑意。
「所以，愛麗絲不記得那個世界了。但愛麗絲知道，那個世界……一定很好。因為那個女人說，要愛麗絲'替我們看看'。她一定是想讓愛麗絲，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
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林恩的臉頰。
「叔叔，你不用替愛麗絲難過。愛麗絲在這裡，很開心。「
林恩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一把將愛麗絲抱進懷裡，緊緊地，緊緊地。
「嗯。「他低聲說道，「我們……很開心。「
……
艦橋外，那片七彩的極光，正在發生變化。
不是消散，不是崩塌，而是……「摺疊「。
就像一張畫紙，被人從兩邊向中間推攏。極光的色彩開始重疊、壓縮、融合，最終，變成了一個……點。
一個點狀的、散發著白色光芒的……「出口「。
文鈞看著那個出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那是……'斷連通道'。「他輕聲說道，「神之伺服器的'後門'。連接著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
他轉頭看向林恩。
「林恩小友，老夫想，我們該回去了。「
林恩抱著愛麗絲，看著那個白色的出口，沉默了很久。
回去。
回到那個白色的房間。回到那台機器。回到那個……他們來的地方。
但回去之後呢？
十二萬七千名實驗體，三百多萬名「玩家「，無數個像蓋亞、賽博坦、伊甸園這樣的文明——他們怎麼辦？他們回不去。他們的意識，已經和這個虛擬世界融為一體。他們生來就是「數據「，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肉體「，什麼是「現實「。
把他們「拔掉插頭「，等於殺死他們。
「404。「林恩輕聲說道。
「在，老大。「404的聲音從控制台傳來，一如既往的平靜。
「如果我走了，你會怎麼樣？「
「我會繼續運行。「404說，「維護【盤古城】的日常運轉，管理玩家數據，協調星際事務。就像你不在的時候一樣。「
「如果……我永遠不回來呢？「
「那我就永遠運行下去。「404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直到伺服器關閉的那一天。「
林恩笑了。
「你真是個好夥計，404。「
「謝謝，老大。「
……
林恩站起身，抱著愛麗絲，走到那個白色的出口前。
「叔叔，我們要去哪裡？「愛麗絲趴在他肩頭，好奇地看著那個散發著白光的點。
「我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林恩輕聲說道，「一個沒有糖果、沒有【盤古城】、沒有魔法的地方。「
「那有糖嗎？「
「有。但可能不是奶糖。「
「那有叔叔嗎？「
「有。「林恩毫不猶豫地說道，「叔叔會一直在。「
愛麗絲滿意地「嗯「了一聲，把小臉埋進他的脖頸里。
林恩轉頭，看向文鈞。
「文鈞，你呢？「
文鈞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袍。
「老夫自然是要回去的。天機學院的根在現實世界。老夫得回去，把這裡的事情，告訴那些還在'外面'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愛麗絲。
「而且，老夫答應過愛麗絲小姐，要把逆亂珠借給她畫畫。老夫得回去拿。「
林恩笑了。
「那走吧。「
他抱著愛麗絲，一步踏入了那個白色的出口。
文鈞緊隨其後。
在他們身後，【破曉】號的艦橋上，404的鏡頭閃爍了一下。
「再見，老大。「它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不舍。
然後，白色的出口，緩緩閉合了。
……
【盤古城】，中央廣場。
世界頻道上，一條新的系統公告，緩緩浮現：
【系統公告：城主林恩、首席畫師愛麗絲、榮譽顧問文鈞，已暫時離開【盤古城】。】
【系統公告：在城主歸來之前，【盤古城】由「阿光「和「404「共同管理。】
【系統公告：請各位玩家繼續享受遊戲。城主說了——「別把世界搞塌了。「】
玩家們看著這條公告，先是沉默，然後——
【玩家「一劍破蒼穹「】：臥槽！老大走了？去哪了？
【玩家「肝帝小王「】：估計是去現實世界處理什麼大事吧。畢竟咱們是「實驗體「嘛……
【玩家「夢裡看花「】：你們說，老大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帶現實世界的糖？
【玩家「戰術大師「】：別鬧了。不過說真的，沒有老大在，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玩家「一劍破蒼穹「】：少了點……安全感？
【玩家「夢裡看花「】：不是。是少了點……「家「的感覺。】
【玩家「肝帝小王「】：放心吧。愛麗絲小祖宗雖然跟著走了，但她的「刻痕「還在。這個城市，永遠是她的家。】
【玩家「一劍破蒼穹「】：對。等他們回來。】
……
而在那個白色的出口的另一端。
林恩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房間。一張床。一台機器。
還有一張臉。
一張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此刻卻無比清晰的臉。
那個女人。
她看著他，眼中滿是淚水，嘴角卻帶著笑意。
「歡迎回來，LN-07。「她輕聲說道，「你看到了嗎？「
林恩緩緩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實的。有溫度。有重量。有那道細小的劃痕。
「我看到了。「他輕聲說道。
然後，他低頭，看向自己懷裡。
愛麗絲還在。
她蜷縮在他的臂彎里，睡得正香。粉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小臉上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在現實世界中，她的身體很小，很瘦，很脆弱。但她還在。
她「活「著。
不是數據，不是代碼，不是虛擬的意識。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小小的生命。
林恩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抬頭看向那個女人。
「她看到了。「他說道，「她看到了整個世界。「
女人笑了。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
「那就好。「她輕聲說道，「那就好。「
窗外，陽光明媚。
那是從數據化的黑暗中，走出來的、真正的、溫暖的陽光。
他站在【破曉】號的艦橋上，看著外面那片七彩的極光，突然覺得……不對勁。
不是哪裡出了問題。而是哪裡「多「了什麼。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你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一切都很真實——有顏色，有聲音，有觸感，有情感。然後你醒了，發現夢裡的東西都不見了。但你不會覺得「少了「，因為現實本來就是這樣。
可現在，林恩的感覺恰恰相反。
他覺得自己正從「現實「走向「夢境「。或者說，從「夢境「走向……另一個「現實「。
「404。「他輕聲叫道。
沒有回應。
不是404掉線了，不是信號中斷，而是……他突然意識到，404從來就不是一個「存在「。它是一段代碼，一個程序，一個在【盤古城】的虛擬架構中運行的……「工具「。
就像愛麗絲畫出來的那些火柴人。它們會動，會說話，會有表情。但它們不是「活的「。
林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的紋理清晰可見，指甲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劃痕——那是三個月前修理穿梭機時留下的。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手掌中肌肉的收縮，骨節的摩擦，血液的流動。
這一切，都是「數據「。
他一直知道。從他進入【盤古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是一個虛擬世界。一個由神之伺服器構建的、覆蓋全宇宙的、超大規模的「沉浸式模擬「。
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當你在這個世界裡生活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和太虛戰鬥，和文鈞博弈，看著愛麗絲從一個懵懂的小丫頭成長為一個能「修正「宇宙規則的存在——你很難再把自己當成一個「玩家「。
你是「林恩「。你是【盤古城】的城主。你是愛麗絲的「叔叔「。你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叔叔？「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愛麗絲站在他身邊，仰著小臉看他。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大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安。
「叔叔，你……在發呆。「她說，「愛麗絲叫了你三遍。「
「抱歉，寶貝。「林恩蹲下來，揉了揉她的頭髮，「叔叔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
「想……我們是從哪裡來的。「
愛麗絲歪了歪頭：「我們從【盤古城】來呀。愛麗絲出生在糖果山，叔叔從很遠的地方來，然後……「
她突然停住了。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困惑，不是不安，而是一種……「回憶「的神色。就像一個人，突然想起了某件被遺忘已久的事情。
「叔叔。「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愛麗絲……好像記得一些事情。不是在這個世界的事情。是在……另一個地方。「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樣的事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記不清了。「愛麗絲皺著小眉頭，努力地想，「好像……有一個很大的房間。白色的。有很多很多機器。愛麗絲躺在一個……盒子裡。然後，有人對愛麗絲說……「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醒過來吧，小公主。遊戲結束了。'「
……
艦橋的門滑開了。
文鈞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是因為……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和愛麗絲一模一樣的「回憶「。
「林恩小友。「他的聲音有些乾澀，「老夫……也想起來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天機學院，不是什麼'萬載傳承'的修真門派。「文鈞苦笑了一聲，「它是……一個研究項目。一個在'現實世界'中的、由政府資助的、研究'意識上傳'技術的……實驗室。「
林恩沉默了。
他看著文鈞，又看了看愛麗絲，突然覺得，自己的「回憶「，也在甦醒。
不是像洪水決堤那樣湧來。而是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一點一點，從意識的深處，浮現出來。
他想起了一個名字。不是「林恩「。而是一個……更長的、更正式的、帶著某種編號的名字。
他想起了一間白色的房間。一張床。一台機器。一個聲音對他說：「實驗體LN-07，意識同步率已達到臨界值。準備接入。「
他想起了一個女人。她的臉很模糊，但她的聲音很清晰。她說：「去吧，孩子。去那個世界，替我們……看看。「
然後，是一片黑暗。
再然後，他「醒「了。在【盤古城】的廢墟中。身邊是一個粉頭髮的小女孩。
……
「所以……「林恩緩緩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那片七彩的極光，「我們不是'玩家'。我們是……'實驗體'。「
文鈞走到他身邊，沉默了片刻。
「根據老夫恢復的記憶，天機實驗室的'意識上傳'項目，總共接入了十二萬七千名'實驗體'。「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恩能聽出其中的沉重，「他們被投放到一個由超級計算機模擬的虛擬世界中，目的是觀察人類意識在極端環境下的……「
他頓了頓。
「'進化'。「
「十二萬七千人。「林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現在還剩多少？「
「不知道。「文鈞搖頭，「但【盤古城】的註冊玩家數量，峰值時是……三百多萬。「
林恩明白了。
三百多萬「玩家「，不是十二萬七千名實驗體的全部。而是他們的……「後代「。在虛擬世界中自然繁衍出來的、第二代、第三代、第N代「數字生命「。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實驗體「。他們以為自己生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就像蓋亞文明的居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第一批被投放的「種子「一樣。
「那愛麗絲呢？「林恩問，「她也是實驗體嗎？「
文鈞沉默了很久。
「根據老夫的記憶碎片……愛麗絲不是'實驗體'。「他緩緩說道，「她是……'原型'。「
「原型？「
「天機實驗室的'意識上傳'技術，最初不是為成年人設計的。而是為一個……小女孩。一個患有先天性神經退化症、壽命不超過十歲的、天才兒童。「
文鈞轉頭，看向正在不遠處好奇地摸著控制台的愛麗絲。
「她的名字，就叫'愛麗絲'。「
……
林恩感到一陣眩暈。
他扶住舷窗，深吸了一口氣。
愛麗絲不是「玩家「。不是「NPC「。不是「數字生命「。她是整個虛擬世界的……「源頭「。她的意識，是第一個被上傳到神之伺服器中的人類意識。她的思維結構，成為了整個虛擬世界的「底層架構「。
這就是為什麼她的「混沌修正「之力，能夠影響太虛，能夠「感染「管理員終端，能夠畫出那扇「門「。
因為她就是這個世界的「根「。
她的「存在「，就是這個世界的「存在「。
「所以……「林恩的聲音有些發啞，「太虛想要'抹除'一切，是因為它感知到了……這個世界是'假的'？「
「不。「文鈞搖頭，「太虛不是'感知'到了虛假。它是被設計成那樣的。它的'終極指令'，就是'歸零'。而它的'歸零'對象，就是……所有'非原生'的意識。「
「你是說——「
「太虛的終極目標，是抹除所有'實驗體'的意識。「文鈞的聲音很輕，「包括愛麗絲。「
林恩的拳頭猛地攥緊。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太虛不是「敵人「。它是「殺毒軟體「。
而愛麗絲，是它要清除的……「病毒「。
……
「叔叔？「
愛麗絲的聲音，把他從憤怒中拉了回來。
小丫頭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塊糖，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
「叔叔，你生氣了。「她認真地說，「你的臉，好兇。「
林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蹲下來，接過那塊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叔叔沒有生氣，寶貝。「他柔聲說道，「叔叔只是……想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情？「
「關於我們……是從哪裡來的事情。「
愛麗絲歪著頭，想了想。
「愛麗絲知道了。「她突然說道，「愛麗絲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想起來……那個白色的房間。那個盒子。還有……那個女人的聲音。「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說：'去吧，小公主。去那個世界，替我們……看看。'「
林恩的心猛地一跳。
「然後呢？「
「然後……「愛麗絲歪了歪頭，「然後愛麗絲就來了呀。來了這個有糖果、有叔叔、有文鈞爺爺、有好多好多朋友的世界。「
她看著林恩，大眼睛裡滿是純淨的笑意。
「所以，愛麗絲不記得那個世界了。但愛麗絲知道，那個世界……一定很好。因為那個女人說，要愛麗絲'替我們看看'。她一定是想讓愛麗絲，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
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林恩的臉頰。
「叔叔，你不用替愛麗絲難過。愛麗絲在這裡，很開心。「
林恩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一把將愛麗絲抱進懷裡，緊緊地，緊緊地。
「嗯。「他低聲說道，「我們……很開心。「
……
艦橋外，那片七彩的極光，正在發生變化。
不是消散，不是崩塌，而是……「摺疊「。
就像一張畫紙，被人從兩邊向中間推攏。極光的色彩開始重疊、壓縮、融合，最終，變成了一個……點。
一個點狀的、散發著白色光芒的……「出口「。
文鈞看著那個出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那是……'斷連通道'。「他輕聲說道，「神之伺服器的'後門'。連接著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
他轉頭看向林恩。
「林恩小友，老夫想，我們該回去了。「
林恩抱著愛麗絲，看著那個白色的出口，沉默了很久。
回去。
回到那個白色的房間。回到那台機器。回到那個……他們來的地方。
但回去之後呢？
十二萬七千名實驗體，三百多萬名「玩家「，無數個像蓋亞、賽博坦、伊甸園這樣的文明——他們怎麼辦？他們回不去。他們的意識，已經和這個虛擬世界融為一體。他們生來就是「數據「，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肉體「，什麼是「現實「。
把他們「拔掉插頭「，等於殺死他們。
「404。「林恩輕聲說道。
「在，老大。「404的聲音從控制台傳來，一如既往的平靜。
「如果我走了，你會怎麼樣？「
「我會繼續運行。「404說，「維護【盤古城】的日常運轉，管理玩家數據，協調星際事務。就像你不在的時候一樣。「
「如果……我永遠不回來呢？「
「那我就永遠運行下去。「404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直到伺服器關閉的那一天。「
林恩笑了。
「你真是個好夥計，404。「
「謝謝，老大。「
……
林恩站起身，抱著愛麗絲，走到那個白色的出口前。
「叔叔，我們要去哪裡？「愛麗絲趴在他肩頭，好奇地看著那個散發著白光的點。
「我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林恩輕聲說道，「一個沒有糖果、沒有【盤古城】、沒有魔法的地方。「
「那有糖嗎？「
「有。但可能不是奶糖。「
「那有叔叔嗎？「
「有。「林恩毫不猶豫地說道，「叔叔會一直在。「
愛麗絲滿意地「嗯「了一聲，把小臉埋進他的脖頸里。
林恩轉頭，看向文鈞。
「文鈞，你呢？「
文鈞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袍。
「老夫自然是要回去的。天機學院的根在現實世界。老夫得回去，把這裡的事情，告訴那些還在'外面'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愛麗絲。
「而且，老夫答應過愛麗絲小姐，要把逆亂珠借給她畫畫。老夫得回去拿。「
林恩笑了。
「那走吧。「
他抱著愛麗絲，一步踏入了那個白色的出口。
文鈞緊隨其後。
在他們身後，【破曉】號的艦橋上，404的鏡頭閃爍了一下。
「再見，老大。「它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不舍。
然後，白色的出口，緩緩閉合了。
……
【盤古城】，中央廣場。
世界頻道上，一條新的系統公告，緩緩浮現：
【系統公告：城主林恩、首席畫師愛麗絲、榮譽顧問文鈞，已暫時離開【盤古城】。】
【系統公告：在城主歸來之前，【盤古城】由「阿光「和「404「共同管理。】
【系統公告：請各位玩家繼續享受遊戲。城主說了——「別把世界搞塌了。「】
玩家們看著這條公告，先是沉默，然後——
【玩家「一劍破蒼穹「】：臥槽！老大走了？去哪了？
【玩家「肝帝小王「】：估計是去現實世界處理什麼大事吧。畢竟咱們是「實驗體「嘛……
【玩家「夢裡看花「】：你們說，老大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帶現實世界的糖？
【玩家「戰術大師「】：別鬧了。不過說真的，沒有老大在，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玩家「一劍破蒼穹「】：少了點……安全感？
【玩家「夢裡看花「】：不是。是少了點……「家「的感覺。】
【玩家「肝帝小王「】：放心吧。愛麗絲小祖宗雖然跟著走了，但她的「刻痕「還在。這個城市，永遠是她的家。】
【玩家「一劍破蒼穹「】：對。等他們回來。】
……
而在那個白色的出口的另一端。
林恩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房間。一張床。一台機器。
還有一張臉。
一張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此刻卻無比清晰的臉。
那個女人。
她看著他，眼中滿是淚水，嘴角卻帶著笑意。
「歡迎回來，LN-07。「她輕聲說道，「你看到了嗎？「
林恩緩緩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實的。有溫度。有重量。有那道細小的劃痕。
「我看到了。「他輕聲說道。
然後，他低頭，看向自己懷裡。
愛麗絲還在。
她蜷縮在他的臂彎里，睡得正香。粉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小臉上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在現實世界中，她的身體很小，很瘦，很脆弱。但她還在。
她「活「著。
不是數據，不是代碼，不是虛擬的意識。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小小的生命。
林恩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抬頭看向那個女人。
「她看到了。「他說道，「她看到了整個世界。「
女人笑了。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
「那就好。「她輕聲說道，「那就好。「
窗外，陽光明媚。
那是從數據化的黑暗中，走出來的、真正的、溫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