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補流程受付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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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崇要求後退十米。

  不是為了逃。

  而是為了把「看見」這件事,從「被入口看見」里拆出來。

  奏退到街邊咖啡店外的遮陽棚旁,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一直是冷的。京都上午已經有了陽光,白牆被照得很乾淨,舊陰陽寮跡門口的臨時旗幟在風裡輕輕晃動。排隊區里,普通遊客還在拍照、聊天、整理參觀證,工作人員用擴音器提醒下一組參觀者按順序入場。

  表層世界運行得太平穩。

  平穩到剛才門內那條深走廊、綠燈下的無臉人形,以及它手裡那張未領取的離室憑證,都像是奏睡眠不足後的錯覺。

  但犬神不是錯覺。

  它站在奏腿邊,背部靈紋已經淡下去,毛卻仍有些炸。它沒有叫,只把身體貼得很近,像剛才門內那行「犬形守役,門外候」還纏在它的脊背上。

  凜的臉色也還沒有完全恢復。

  她只看見了「供養」兩個字的偏旁殘影,像有人從紙背後把字壓出來一瞬。她現在沒有立刻寫下那兩個字,只是把記錄本抱在胸前,指節壓住封皮。

  街角咖啡店飄出烘焙氣味。

  門口黑板上寫著:

  特別公開紀念甜點。

  抹茶奶油、黑糖栗子、平安京限定套餐。

  凜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後她強迫自己把視線移開。


  他沒有掃二維碼,也沒有碰旁邊的活動貼紙。硬幣落入機器,罐子滾下來,聲音清脆,真實得讓人稍微安心。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口,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凜看見了。

  「難喝?」

  「提神。」

  「這不是回答。」

  「足夠。」

  奏沒有插話。

  她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昨晚睡得太淺,腦子裡像塞著一層冷霧。供養記錄、未簽收者入口、補流程受付簿、犬形守役,幾個詞在霧裡輪流浮上來,又被她壓下去。

  不能追著詞跑。

  追詞,就是填欄。

  源崇把咖啡罐放到一旁低矮的石欄上。

  「先整理剛才的邊界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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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深吸一口氣,翻開記錄本。

  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急著寫滿整頁。

  她先畫了幾條短橫線,然後逐條寫:

  普通遊客進入表層展覽。

  奏可見深走廊及綠燈。

  凜聽見紙聲,看不見盡頭。

  犬神觸發門外候字影。

  源崇只觸發表層工作人員提醒。

  寫完,她停筆。

  沒有追加「為什麼」。

  沒有寫「供養」。

  也沒有寫「舊客」。

  源崇看完,說:「夠。」

  奏看向舊陰陽寮跡入口。

  表層工作人員正在給一對遊客發放參觀證。吊牌是普通塑料卡,印著展覽名稱和參觀路線。遊客低頭簽名,工作人員微笑說明內部不能使用閃光燈。

  普通得幾乎無害。

  系統提示卻在她視野邊緣殘留。

  【可補流程:待確認】

  【登記權限可開啟淺層閲覧】

  這一次,奏沒有把提示壓回去。

  她說:「系統殘留提示。可補流程待確認。登記權限可開啟淺層閱覽。」

  凜抬頭看她。

  源崇也看向她。

  奏的聲音很平。

  「我拒絕登記。」

  源崇點頭。

  「記錄。」

  凜寫:

  系統提示登記權限可開啟淺層閱覽。

  奏已報告。

  奏拒絕登記。

  寫完後,她又補了一行:

  此為我方主動記錄。

  源崇說:「入口正在誘導登記權限。接近不等於許可,許可也不等於安全。」

  奏看著入口旁那張受付桌。

  「它不是在等我們進去。」

  凜問:「那它在等什麼?」

  奏停了一秒。

  「等我們承認有進去的理由。」

  這句話落下時,舊陰陽寮跡門口的風很輕地動了一下。

  普通展板上的紙頁沒有動。

  可奏看見受付桌下方,那本灰色冊子從普通名簿底下又滑出來了一點。

  補流程受付簿。

  封面比剛才更清楚。

  像它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顯形增強。」奏說。

  凜沒有靠近,只順著奏的視線看去。

  在她眼裡,那裡仍然只是普通受付桌、參觀證、原子筆、語音導覽說明卡,以及工作人員放在桌角的水杯。

  但她聽見了紙聲。

  隔著水一樣的紙聲。

  很低。

  很耐心。

  受付桌上,一支鉛筆從桌內側慢慢滾向邊緣。

  普通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扶住。

  「差點掉了。」

  他說這句話時,表情自然。

  他應該看不見那支筆身上刻著的字。

  補記用。

  他的手指碰到鉛筆,深層名簿的封面又向外露出半寸。

  奏忽然覺得胸口發緊。

  工作人員沒有惡意。

  他只是扶了一支快要掉下去的筆。

  可舊陰陽寮借著這個普通動作,讓補流程受付簿更完整地出現在她面前。

  凜低聲說:「普通動作也會被用。」

  源崇說:「所以不要讓普通工作人員替我們完成任何動作。」

  奏沒有回答。

  灰色名簿在她視野里自動翻開。

  沒有風。

  沒有手。

  紙頁自己翻過去,露出一頁空白表格。

  欄目從上到下排列得很整齊。

  未簽收者:

  入內理由:

  補記事項:

  隨行者:

  守役處置:

  每一欄都空著。

  空得像已經把問題問出來,只等她在腦子裡回答。

  源崇的聲音立刻響起。

  「不要讀完整欄位。」

  凜的筆尖停在半空。

  她剛才顯然也聽見了一部分。

  「只記誘導結構。」源崇說。

  凜點頭,寫:

  深層名簿出現多項誘導填寫欄。

  未逐項補全。

  奏閉了一下眼。

  欄目還在。

  即使不看,它們也像留在視網膜後面。

  未簽收者。

  入內理由。

  補記事項。

  隨行者。

  守役處置。

  她意識到,名簿真正危險的不是讓人寫字。

  是讓人在心裡回答。

  你是誰。

  為什麼來。

  帶了誰。

  要把誰留在門外。

  只要回答,就已經開始填表。

  第一頁最上方的「未簽收者」欄下,忽然浮出兩個字。

  佐藤。

  墨跡很淺。

  隨即晃了一下。

  變成:

  安倍。

  再一晃。

  佐藤/安倍後人。

  最後停在:

  佐藤□□。

  兩個空格像被刻意留白。

  等本人確認。

  奏沒有說出自己的全名。

  她只是看著那兩個空格。

  很久以前,她討厭「安倍」這個舊姓。

  因為它像別人塞進她手裡的鑰匙,沉重、冰冷,還帶著某種不問她願不願意的繼承意味。

  現在她更討厭。

  因為京都並不需要把鑰匙塞給她。

  京都只要在名簿上把「佐藤」和「安倍」並排寫出來,讓她自己為了澄清而開口。

  奏說:「姓名欄試圖在佐藤與安倍之間切換。末尾留空,誘導本人確認。」

  凜立即記錄。

  源崇補充:「未確認舊姓。」

  凜寫下。

  系統提示浮現。

  【舊姓確認可提升權限匹配率】

  【是否臨時登記?】

  奏說:「系統提示,舊姓確認可提升權限匹配率。是否臨時登記。」

  源崇問:「回應?」

  「拒絕。」

  提示淡去。

  但名簿上的「佐藤□□」沒有消失。

  它只是變淡了一點。

  像一張已經排好的座位牌,被暫時翻了過去。

  表層隊伍向前移動。

  一名普通遊客走到受付桌前,在普通名簿上寫下名字和人數。他寫得很快,筆跡普通,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大概是同行者之間的玩笑。工作人員遞給他參觀證,提醒他進門後按順序參觀。

  奏看見他的名字停留在表層名簿上。

  沒有下沉。

  沒有進入灰色冊子。

  沒有出現在補流程受付簿的任何一欄。

  那名遊客走進木門後,進入明亮庭院,影子也留在陽光里。

  「普通遊客表層登記未同步深層名簿。」奏說,「暫定未捲入深層。」

  凜寫下這句時,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她沒有完全放鬆。

  「暫定。」她重複。

  「暫定。」源崇確認。

  這兩個字很重要。

  在京都,任何「安全」都只能先寫暫定。

  源崇把黑咖啡罐拿起來,又喝了一口。

  「單純不簽名不夠。」

  奏看向他。

  源崇說:「舊檔會記錄拒絕。舊陰陽寮會記錄未完成。我們需要記錄自己的邊界,不是只讓對方記錄我們的空白。」

  他讓凜翻到新頁。

  「我方狀態。」

  凜寫下標題。

  源崇逐條說:

  「未簽名。」

  「未登記。」

  「未領取參觀證。」

  「未入內。」

  「未確認舊姓。」

  「未同意補流程。」

  凜一項項寫下。

  奏看著這幾行。

  它們和舊檔的「未簽收、未確認、未申請補手續」很像。

  但方向不同。

  舊檔把「未」寫成待處理事項。

  源崇把「未」寫成邊界。

  奏補充:「未確認名簿預留位置有效。」

  凜把這一行寫得很慢。

  寫完後,她抬頭看奏。

  「這行很好。」

  奏沒有回應。

  只是把手插進口袋。

  她的指尖還是冷的。

  受付桌邊緣,那支補記用鉛筆再次滾動。

  這一次,工作人員剛好轉身給遊客遞語音導覽器,沒有看見。

  鉛筆從桌面掉下。

  落地的聲音很輕。

  然後它沒有停住。

  它沿著地面,慢慢滾向奏。

  普通遊客沒有注意。

  工作人員也沒有立刻看見。

  那支筆滾得很慢,像完全遵守物理規律,又像每一圈都算好了方向。

  犬神忽然向前半步。

  它沒有碰那支筆。

  只是抬起前爪,按在筆滾動路線前方的地面上。

  鉛筆停住。

  距離它的爪尖還有兩指寬。

  犬神喉嚨里沒有低吼。

  可背部毛線一樣繃起。

  工作人員這才發現,彎腰走過來。

  「不好意思,筆掉了。」

  源崇禮貌地點頭。

  「沒關係。請您自己收回。」

  工作人員怔了一下,大概覺得這句話過於正式,但還是把鉛筆撿起來。

  「抱歉。」

  他把鉛筆放回受付桌。

  奏在那一瞬看見筆身上又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本人未記,代可補。

  她說:「筆上出現,本人未記,代可補。」

  凜寫:

  補記用筆試圖靠近。

  我方未觸碰。

  工作人員自行收回。

  補記邏輯疑似允許代寫。

  寫到「代寫」時,她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延伸。

  源崇看向犬神。

  「它沒有碰筆。」

  奏低頭。

  犬神仍站著。

  它看起來比剛才更累。

  不是身體受傷,而是舊契約一層一層從門裡拉過來,讓它不得不把自己釘在地面上。

  奏蹲下,手按在它頸側。

  犬神的體溫透過毛髮傳來。

  有些緊。

  灰色名簿又翻了一頁。

  這次是附頁。

  標題浮出:

  隨行犬形守役留置。

  下面欄目依次排列:

  守役名:

  所屬:

  留置位置:

  門外候確認:

  犬神背部靈紋再次浮現。

  比剛才更亮。

  它明顯想往後退,卻又像被「門外候」三個字釘在入口邊緣。它的爪子抓了一下地面,發出輕微摩擦聲。

  奏按住它。

  「在這裡。」

  她重複。

  不是命令。

  是確認。

  凜已經開始寫。

  犬神在場。

  同行者。

  非舊契約附屬。

  不留置。

  寫到「不留置」時,紙面上的鉛筆痕跡像被什麼東西吸住,顏色變淺了一瞬。

  凜咬住下唇,又用力寫了一遍。

  不留置。

  第二遍字跡終於留下。

  但仍然比其他字淺。

  凜低聲說:「它不太接受。」

  源崇說:「不接受不代表無效。」

  奏看著犬神。

  犬神沒有看她。

  它看著門內。

  名簿附頁下方又浮出一行字。

  犬形守役留置後,未簽收者可單獨入內。

  系統提示幾乎同時浮現。

  【單獨入內可降低隨行者污染風險】

  【建議臨時留置犬形守役】

  奏的手指收緊。

  她報告:「系統建議單獨入內,臨時留置犬形守役。理由是降低隨行者污染風險。」

  源崇的回答非常快。

  「任何要求你單獨入內的流程,默認高風險。」

  凜抬起頭。

  「它不是在保護我們。」

  她看向名簿,又看向犬神。

  「它是在拆開我們。」

  奏沒有說謝謝。

  也沒有說「我不會」。

  她只是沒有鬆開按在犬神頸側的手。

  系統提示還在。

  她拒絕。

  提示淡去。

  名簿上的「單獨入內」沒有完全消失,只退成一行灰色底紋。

  像等待下一次更合適的理由。

  補流程受付簿沒有寫入完整姓名。

  沒有簽名。

  沒有登記。

  沒有領取參觀證。

  他們沒有跨過門檻。

  可第一頁右下角,忽然浮出一個淡紅印。

  位置保留。

  紅印很淡。

  不像簽收章。

  更像排隊號。

  奏看著那四個字。

  她沒有簽名。

  它也沒有真的把她寫進去。

  它只是替她留下一個位置。

  一個空位。

  空位比名字更難處理。

  名字可以拒絕。

  空位會等。

  源崇說:「對方沒拿到簽名,但已經把你列為可接待對象。」

  凜寫:

  未簽名狀態下生成位置保留。

  奏補充:「未確認位置保留有效。」

  凜寫下。

  系統界面邊緣變暗。

  【入口狀態:待補】

  【位置保留無法取消】

  奏把提示說出來。

  源崇聽完,聲音很穩。

  「無法取消不等於有效。」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

  不是釘住舊陰陽寮。

  是釘住他們自己,不讓他們被對方的措辭帶走。

  深走廊里,那盞綠色檯燈亮了一下。

  門內的無臉人形從燈下向受付桌走近。

  表層遊客繼續移動。

  工作人員繼續發放參觀證。

  導覽廣播響起:

  「下一組參觀者請入場。」

  沒有人看見無臉人形。

  也沒有人看見它手裡的小票。

  那張小票薄薄的,邊緣微卷,像昨天受付係遞出的未簽收離室憑證。

  無臉人形走到受付桌邊。

  把憑證放下。

  普通工作人員的手從那張憑證上方掠過,卻沒有碰到它。

  或者說,他碰不到。

  憑證旁邊浮出一行新字:

  未簽收者可憑保留位置進入淺層閲覧室。

  凜這一次也看見了一部分。

  她臉色發白,卻沒有寫完整句子。

  她只寫:

  保留位置與淺層閱覽入口發生關聯。

  未領取憑證。

  未確認入室資格。

  源崇看完,立即說:

  「撤離入口範圍。重新制定進入策略。」

  奏點頭。

  她牽著犬神後退。

  犬神這一次沒有抗拒。

  只是走得很慢。

  深走廊盡頭,又亮起第二盞綠色檯燈。

  第一盞燈照著受付桌。

  第二盞燈照向更深處。

  那裡像有一間新的閱覽室正在等他們。

  街口的風吹過來。

  咖啡香、遊客的說話聲、展覽旗幟的布料摩擦聲、工作人員禮貌的引導聲,全都混在一起。

  京都仍然像一座正常運轉的觀光城市。

  只是這座城市已經給她留了一個位置。

  奏沒有簽名。

  可那張空位,已經學會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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