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點以前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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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住處的路,比來時更長。

  源崇沒有走手機推薦路線。

  他把紙質地圖折成很小一塊,壓在掌心裡,沿著雨後濕冷的街道繞了一段路。京都夜裡的小街沒有北海道那種被雪壓出來的空曠,房檐低,電線密,店鋪的燈光貼著路面,像一層溫熱但不牢靠的薄膜。

  雨已經停了。

  石板路仍然潮濕。

  遊客三三兩兩往酒店方向走,有人拎著伴手禮袋,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討論明天要不要早起去伏見稻荷。遠處公交車駛過,車內燈光把一張張疲憊的臉短暫照亮,又很快帶走。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像他們剛才只是在某個偏僻資料館裡待得太久。

  凜把手機關機後塞進口袋,卻一路摸了好幾次。

  每摸一次,她都像在確認自己不是等它響。

  「我以前沒有這麼依賴手機。」她小聲說。

  源崇看著地圖,沒有抬頭。

  「人在陌生城市會依賴路線。」

  凜嘆了一口氣。

  「可它剛才也在給我路線。」

  「所以不用它。」

  這句話說得很簡單。

  凜沒有反駁。

  她手裡的熱檸檬已經不熱了。瓶身被她握得微微變形,標籤邊緣翹起一點。她走了幾步,忽然把瓶子貼在臉側,像還想從裡面找出一點殘餘溫度。

  「冷掉了。」

  奏看了她一眼。

  「扔掉?」

  「不要。」凜立刻說。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快,聲音又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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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喝過。味覺正常。」

  奏沒有笑。

  她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隻沒吃完的梅子飯糰。飯糰已經被她捏得有點變形,包裝邊角硌著指腹。

  源崇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回去後吃完。」

  奏停了一秒。

  「知道。」

  犬神走在她身側。

  它的尾巴沒有像平常那樣輕輕擺動,而是低低垂著。經過一處路邊自動售貨機時,它抬頭看了一眼玻璃倒影,喉嚨里沒有聲音,只是靠近奏半步。

  奏沒有問。

  她把步子放慢了一點。

  這件事很小。

  小到不值得寫進任何報告。

  可犬神立刻跟上來,身體不再貼得那麼緊。

  他們繞過兩條街,才回到住處。

  那是一家普通商務旅館。

  自動門開合平穩,大堂燈光溫和,入口旁邊放著傘架,傘套回收箱裡堆著透明塑膠袋。小型伴手禮柜上擺著八橋、抹茶餅乾和幾種印著京都塔圖案的鑰匙扣。電視掛在牆上,正在播放深夜天氣預報。

  明日京都市內,陰轉多雲。

  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

  前台員工抬頭,露出營業式微笑。

  「歡迎回來。」

  聲音普通。

  沒有受付係那種舊紙里的禮貌。

  凜明顯鬆了一點。

  她甚至看了一眼伴手禮櫃,目光在抹茶餅乾上停了半秒。

  前台員工從櫃檯內側拿出幾張紙券。

  「這是明早的早餐券,剛才系統顯示您們還未領取。」

  源崇沒有接。

  「我們沒有申請補發。」

  前台員工愣了一下。

  「這是隨房附贈的。」

  他看起來是真的困惑。

  大堂燈光照在他臉上,沒有任何異常陰影。電視裡的天氣預報仍然在說風速,電梯口有一對中年夫婦拎著購物袋上樓,紙袋裡露出一盒草莓大福。

  奏看向早餐券。

  券面顏色淡黃,印著旅館名稱和餐廳樓層。

  上面有一行時間:

  明朝十時以前有效。

  不是「早餐時間七點至九點半」。

  不是「請於十點前用餐」。

  而是明朝十時以前有效。

  「不領取。」源崇說。

  前台員工更困惑了。

  「如果不需要早餐,可以明早再決定。」

  「請不要放入我們房間。」

  員工看著他,顯然覺得這個要求有些奇怪,但還是點頭。

  「好的。」

  凜已經翻開了記錄本。

  她站在大堂角落,用鉛筆寫:

  旅館前台發放早餐券。

  券面出現「明朝十時以前有效」。

  我方未領取。

  異常疑似偽裝為正常住宿服務。

  寫完,她又抬頭看了一眼前台員工。

  對方正在把早餐券放回抽屜,動作自然,沒有多餘停頓。


  前台員工疑似不知情。

  源崇看見這行,點了一下頭。

  「保留疑似。」

  電梯上行時,鏡面里映出三個人和一隻黑犬。

  旅館電梯狹窄,燈光偏黃,牆角貼著禁止吸菸的提示。凜靠在一側,手裡還抱著記錄本。源崇站在門邊,目光盯著樓層數字。奏站在最裡面,低頭看犬神。

  電梯鏡面里,奏的倒影慢了半拍。

  不是很明顯。

  她抬眼時,倒影里的自己才剛剛抬眼。

  奏沒有動。

  也沒有提醒凜。

  她只是把視線移到樓層數字上。

  六。

  七。

  八。

  電梯門打開。

  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腳步聲被吞得很輕。牆燈一盞隔一盞亮著,門牌號碼整齊排列。遠處有人關門,聲音輕得像另一層空間裡的迴響。

  源崇沒有急著刷卡。

  他先檢查房卡套。

  原本房卡套上印著旅館說明。

  退房時間:11:00。

  Wi-Fi密碼。

  早餐樓層。

  現在,「退房時間:11:00」那一欄被替換成:

  十點以前請勿離室。

  凜也想拿出自己的房卡套。

  源崇抬手攔住。

  「不要反覆確認。」

  凜的手停在包口。

  「可是要記錄。」

  「記錄我看到的。」

  源崇把房卡套放到桌面高度,讓她只看一眼。

  凜寫:

  房卡套原退房時間疑似改寫為:十點以前請勿離室。

  未反覆確認。

  奏視野邊緣浮出灰色提示。

  【流程掛起:T-12h】

  提示很淡。

  沒有解釋。

  像只是把一塊舊鐘錶掛到了她視野角落。

  奏閉了閉眼。

  提示還在。

  她不再理它。

  房門打開後,普通旅館房間的暖氣味迎面而來。

  空間不大。

  兩張床,一張加鋪的沙發床,一張小桌,牆邊有電視和迷你冰箱。窗簾拉著,縫隙里透出京都夜裡的潮濕燈光。房間裡沒有舊紙味,只有空調暖風、洗衣液和旅館被褥曬不透的氣味。

  源崇先進入。

  他檢查浴室、窗鎖、床下、衣櫃。

  凜站在門口等,困得眼皮往下墜,仍然努力讓自己清醒。

  奏沒有催她。

  犬神進房後沒有往床邊走,而是徑直趴到門口。

  它把頭放在前爪上,耳朵卻朝著走廊方向。

  源崇檢查完,開始布置。

  門鏈扣上。

  紙質地圖攤在桌面中央。

  便利店收據壓在地圖一角。

  三部手機全部關機,放進遠離床的小抽屜里。

  反向記錄本放在桌面,旁邊是凜自己的鉛筆。

  「不要把手機放枕邊。」源崇說。

  凜打了個噴嚏。

  她揉揉鼻子。

  「我知道。」

  「外套換下來。」

  「知道。」

  她嘴上說知道,卻先去看犬神。

  「要不要水?」

  犬神沒有反應。

  凜從迷你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倒了一點到杯蓋里。犬神聞了聞,沒有喝,只伸舌頭舔了一下瓶口附近滑落的水珠。

  凜蹲在它面前。

  「你也很累嗎?」

  犬神把眼睛閉上。

  凜把杯蓋放到門邊,像放一個小小的供品,又立刻意識到「供品」這個詞不該想,手指僵了一下。

  奏看見了。

  她說:「只是水。」

  凜抬頭。

  奏沒有看她,只低頭拆飯糰包裝。

  「它喝不喝都只是水。」

  凜慢慢鬆了一口氣。

  「嗯。」

  飯糰已經冷了。

  梅子的酸味比便利店裡更明顯。

  奏站在小桌邊,吃得很慢。她不餓,但她知道必須吃完。源崇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黑咖啡,眉頭皺得比剛才明顯了一點。

  凜看見了。

  「難喝?」

  「可飲用。」

  「這不是評價食物的方式。」

  「是足夠的評價。」

  凜本來想笑,結果又打了一個噴嚏。

  房間裡的空氣因此稍微活了一點。

  至少這一刻,他們不是閱覽者、未簽收者、舊客關係人。

  只是三個從外面回來、又冷又困的人。

  枕邊電話忽然響了一聲。

  短促。

  清脆。

  響完就停。

  房間安靜下來。

  源崇立刻說:「不接。」

  沒有人靠近電話。

  奏看向電話顯示屏。

  沒有號碼。

  屏幕上浮著一行小字:

  十點前確認。

  凜的睡意瞬間散了一半。

  她拿起鉛筆。

  枕邊電話無撥入來源,僅響一聲。

  顯示:十點前確認。

  未接聽。

  奏聽見那一聲鈴時,腦中短暫浮現受付係的聲音。

  已記錄。

  她把飯糰包裝揉緊。

  塑料紙發出很輕的響聲。

  源崇看了她一眼。

  奏搖頭。

  「沒事。」

  說完她自己頓了一下。

  這句話太快了。

  快得像自動反應。

  凜也聽出來了。

  但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熱檸檬放到奏手邊。

  「剩一點。」

  奏看著那瓶已經冷掉的飲料。

  最後還是拿起來喝了一口。

  酸甜味很淡。

  但比飯糰好咽。

  凜先去浴室洗臉。

  浴室門關上後,裡面傳來水聲。普通的水聲,水龍頭打開,水流落進洗手池,塑料洗漱杯被碰到一旁。

  過了不到一分鐘,水聲停了。

  凜沒有出來。

  她很小聲地說:

  「奏。」

  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害怕到尖叫。

  而是怕驚動什麼。

  奏和源崇同時走到浴室門口。

  凜站在洗手池前,手還濕著。

  鏡面被熱水霧氣蒙住。

  霧氣中央有一行字:

  未簽收者,仍在冊。

  字跡不是被手指寫上去的。

  更像鏡面自己在凝結水汽時,故意空出那幾個字。

  源崇說:「不要擦。」

  凜把手從鏡面前收回來。

  「我沒有。」

  奏看著那行字。

  同一句話。

  自動售貨機玻璃上出現過。

  現在出現在浴室鏡面。

  公共空間到私人空間。

  街邊到房間。

  舊檔沒有敲門。

  它只是借水汽進來了。

  源崇拿起浴室里的吹風機,沒有開熱風,而是調到冷風,隔著一段距離吹向鏡面。

  霧氣慢慢散開。

  字也跟著散開。

  沒有留下痕跡。

  凜低頭記錄:

  浴室鏡面霧氣出現「未簽收者,仍在冊」。

  未觸摸。

  使用空氣流動消散。

  疑似可借普通水汽顯現。

  寫到這裡,她筆尖停了一下。

  她把「普通水汽」後面差點接上的「供養」兩個字硬生生停住。

  奏看見了。

  「不用寫。」

  凜點頭。

  「嗯。」

  回到房間後,凜繼續整理記錄。

  她把本子攤在桌上,強迫自己把今天的異常分成幾類。鉛筆在紙上沙沙移動,越寫越慢。

  寫到「未簽收者」時,她忽然寫成了:

  未簽身者。

  凜盯著那個字。

  她的臉色變了一點。

  「我寫錯了。」

  源崇走過來。

  奏也看見了。

  凜想立刻劃掉,可手指有點抖。

  「我不知道是我太困,還是它想讓我寫錯。」

  這句話說出來後,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滑過牆面。

  源崇說:「停止記錄。」

  凜抬頭。

  「還沒整理完。」

  「現在繼續會把錯誤寫進去。」

  「可是明天會忘。」

  奏伸手。

  「鉛筆借我。」

  凜愣了一下。

  「你要寫?」

  「借我。」

  凜把鉛筆遞過去。

  奏接過後,沒有寫。

  她把鉛筆放到自己那邊。

  凜看著她,幾秒後明白過來。

  「你這個人……」

  她似乎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把額頭抵在記錄本邊緣。

  「很狡猾。」

  奏沒有反駁。

  源崇把記錄本合上,但沒有從凜手邊拿走。

  「睡前可以抱著。不能再寫。」

  凜小聲說:「你也很像報告。」

  「這不是報告。」

  「那是什麼?」

  源崇想了一下。

  「安全流程。」

  凜閉著眼笑了一下。

  很輕。

  很快就沒了。

  奏坐到窗邊。

  窗外沒有雪。

  只有京都潮濕的夜燈。

  街道窄,燈光低,遠處偶爾有車輛經過,紅色尾燈像被雨水拉長。她忽然想起北海道的夜,想起札幌地下步行空間出口的冷風,想起小樽煤氣燈下落在運河邊的雪,想起洞爺湖邊風吹過水麵的聲音。

  那裡的冷有形狀。

  會落在肩上,會鑽進袖口,會讓人想去便利店買熱飲。

  京都的冷不一樣。

  它不落下來。

  它從文字里長出來。

  從房卡套、早餐券、電話屏幕、鏡面霧氣里長出來。

  奏拿起桌上的一張旅館便簽。

  她想寫下「供養」。

  筆尖落到紙面前停住。

  寫下它,也是一種確認。

  她把便簽翻過去。

  沒有寫。

  系統沒有彈窗。

  沒有建議。

  沒有檢測。

  這種沉默讓她更不舒服。

  像系統也在等她主動問。

  源崇把紙質地圖重新折好,壓在便利店收據上。

  「輪值。」

  奏看向他。

  「我守上半夜。你睡。凜不守。」

  凜已經半靠在床邊,懷裡抱著記錄本,眼睛閉著,卻還努力插話:

  「我可以……」

  「不可以。」源崇說。

  凜沒有力氣反駁。

  奏說:「我不困。」

  源崇看著她。

  「你明天需要判斷。」

  這句話比「你很累」有效。

  奏沉默了。

  她確實需要判斷。

  如果明天十點以後,舊陰陽寮真的打開某個入口,她不能在半夢半醒里做決定。

  源崇嘗試調整床頭的電子鬧鐘。

  屏幕亮起來,跳出一串過於複雜的按鈕提示。

  他看了三秒,放棄。

  凜半睡半醒地睜開一點眼。

  「源先生……你不會用?」

  「不用它。」

  「你真的不信電子設備。」

  「它們今晚也沒有讓我信任的理由。」

  他從包里拿出機械錶,又撕下一張前台便簽,用鉛筆寫下時間,壓在表旁邊。

  凌晨一點。

  凌晨三點。

  早上七點。

  十點前不離室。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停了一下,把「不離室」劃掉,改成:

  十點前不回應未知流程。

  奏看見了。

  「準確。」

  源崇點頭。

  「睡。」

  奏躺到靠窗的床上。

  她沒有立刻閉眼。

  凜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抱著反向記錄本。她睡得不穩,眉頭微微皺著,像夢裡還在努力分辨該寫什麼、不該寫什麼。

  犬神趴在門口。

  它把尾尖壓在門縫前,像一條很小的黑色封條。

  源崇坐在門邊椅子上,背靠牆,手邊放著紙質地圖和複合弓的摺疊弓包。

  房間燈關掉一半。

  剩下一盞床頭燈。

  京都夜色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從左到右。

  不快。

  不慢。

  走過門口。

  沒有停。

  也沒有敲門。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犬神耳朵豎起。

  源崇沒有動。

  奏也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從同一個方向傳來。

  從左到右。

  經過門口。

  不敲。

  不說話。

  像只是確認房間裡的人還在。

  奏閉著眼。

  半睡半醒間,那腳步聲逐漸變成紙頁翻動聲。

  一頁。

  一頁。

  又一頁。

  她短暫睡著。

  夢裡,她坐在旅館餐廳。

  窗外是京都清晨的灰光,餐廳里擺著自助早餐。米飯、味噌湯、烤魚、玉子燒、海苔和小碟醃菜都整齊放著。普通客人端著托盤排隊,咖啡機發出低低的運轉聲。

  她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把空椅。

  椅背掛著一塊小牌:

  未簽收者席。

  桌面有一張早餐券。

  她沒有碰。

  早餐券自己翻過來。

  背面寫:

  十點以前請勿離席。

  有人站在她身後,聲音像受付係,又像旅館前台,又像系統提示音。

  「您要確認舊客滯留嗎?」

  奏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握著一隻冷掉的梅子飯糰。

  飯糰包裝上寫著:

  可補流程。

  她睜開眼。

  房間裡仍然很暗。

  床頭燈沒關。

  源崇坐在門邊,仍醒著。

  凜睡得不安穩,懷裡抱著記錄本,外套搭在被子上,像怕冷的人睡著前最後的抵抗。

  犬神趴在門口,尾尖仍壓著門縫。

  奏低頭。

  她手裡真的握著飯糰包裝。

  空的。

  被她揉得很緊。

  桌上的便利店收據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很淡的字。

  十點以後,可補流程。

  奏坐起身。

  動作很輕。

  源崇看向她。

  她沒有說話。

  只是伸手,把收據翻回正面。

  然後用紙質地圖壓住。

  源崇看見了,但沒有問。

  凜在睡夢裡很輕地動了一下,抱緊了記錄本。

  窗外天還沒有亮。

  京都的夜沒有雪聲。

  只有走廊盡頭極輕的電流聲,房間裡暖氣送風的聲音,以及門外不知道何時會再次經過的腳步。

  十點還沒有到。

  可房間已經開始替明天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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