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離開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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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新千歲機場的路上,雪一直沒有停。

  車窗外的札幌邊緣一點點後退。高樓變低,商場招牌變少,路邊的雪牆被車燈掃過,露出灰白色的髒痕。遠處偶爾能看見鐵道線,JR列車從雪霧裡穿過去,車窗亮著一排暖光。

  奏坐在車窗邊。

  她看著雪向後流。

  這不是她第一次離開北海道。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離開,是旅行、轉車、校外活動,或者單純為了某個她不太在意的手續。這一次,離開雪國像是某種邊界正在被她親手跨過去。白金溫泉、洞爺湖、札幌地下街、美瑛照相店,都被留在身後。可京都記錄室的提示還在手機里,像一張已經貼好的登機標籤。

  【目的地:京都站/第七保存架外層】

  【是否確認路線】

  她沒有確認。

  路線仍然繼續。

  凜坐在她旁邊,把紅傘抱在懷裡。

  傘柄被她握得很緊。

  她的行李不大,但很重。紅傘、備用傘骨符、活水瓶、舊御守、零食、暖貼、神社筆記,還有那根木製冰激凌勺,都在裡面。她一路上已經檢查過三次。

  「飛機會飛很高嗎?」凜忽然問。

  源崇坐在前排,正在核對協查令和裝備許可。

  「會。」

  凜的表情更緊張了。

  「一定要很高?」

  「民航客機通常如此。」

  「你不用說得這麼確定。」

  奏看著窗外。

  「高低不影響記錄風險。」

  凜轉頭看她。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差。」

  「我不是在安慰。」

  「所以更差。」

  犬神趴在她們腳邊。

  它不喜歡行李箱滾輪聲,也不喜歡車內廣播裡反覆出現的機場提示。每次導航播報「即將進入機場區域」,它的耳朵都會輕輕動一下。

  奏伸腳碰了碰它尾尖。

  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犬神回碰。

  很輕。


  明亮到幾乎沒有陰影。

  巨大的航班屏滾動著目的地,行李箱拖過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伴手禮店的燈光比外面雪地更暖,白色戀人、乳酪蛋糕、夕張哈密瓜糖、薯條三兄弟堆在貨架上,包裝整齊得像另一個意義上的檔案。

  不過至少它們聞起來很甜。

  凜一進大廳,緊張被伴手禮店分走了一半。

  「這個可以買嗎?」

  源崇看了一眼。

  「不要增加不必要負重。」

  凜抱著紅傘,認真說:「伴手禮不是負重。」

  「物理上是。」

  「精神上不是。」

  奏走到便利店櫃檯旁,買了一罐無糖咖啡和兩個飯糰。她剛拿起飯糰,就看見凜站在冰淇淋櫃前。

  「現在吃?」奏問。

  凜看著冰淇淋。

  「只是看看。」

  「你看了很久。」

  「告別。」

  奏停頓了一下。

  「可以買。」

  凜搖頭。

  「上飛機前吃太冷的東西,我會後悔。」

  她說得像一位成熟旅客。

  然後轉身買了兩盒乳酪蛋糕和一袋哈密瓜糖。

  源崇買的是電池、繃帶、便攜消毒棉和一份紙質京都地圖。

  凜看見那張地圖。

  「你不是有手機嗎?」

  「京都交通APP顯示過異常廣告。」源崇說,「紙質地圖不會彈窗。」

  奏說:「紙也會被寫。」

  源崇停頓。

  「所以買兩份。」

  凜捧著伴手禮袋,看著他們。

  「你們兩個真的會把旅行聊得很沉重。」

  她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北海道伴手禮。

  「去京都為什麼要買北海道伴手禮?」

  奏拿起咖啡。

  「回來的時候可以吃。」

  凜停住。

  這句話很輕。

  輕到如果換個人說,可能只是隨口。但奏說出來,就像她把「回來」這件事放進了行李清單。

  凜把伴手禮袋抱緊一點。

  「那就買。」

  犬神聞到乳酪蛋糕的奶油味,鼻尖動了一下。

  它很快轉開頭。

  裝作不感興趣。

  凜看見了。

  「你不要裝。」

  犬神不理她。

  辦理手續時,犬神又成了問題。

  執行機關提前準備了特殊協助犬證明。機場工作人員按流程核對文件,看了犬神,又看了奏,再看文件。

  「特殊運輸對象……」

  凜立刻皺眉。

  「不是對象。」

  工作人員愣住。

  源崇正要解釋,奏先開口。

  「同行者。」

  工作人員看著她。

  顯然,這不是系統里的類別。

  源崇補充:「特殊協力同行者。按特殊協助犬流程處理。」

  工作人員低頭查了一會兒,最後點頭。

  「可以。請確保全程佩戴識別標識。」

  犬神看了一眼那條標識帶。

  不滿意。

  但沒有反抗。

  它只是貼近奏的腿,尾尖碰了一下她的鞋。

  自助值機設備吐出登機牌時,異常出現得很短。

  普通信息是:

  新千歲→伊丹。

  航班號。

  座位號。

  登機口。

  下一秒,在奏眼中,目的地變成:

  新千歲→京都記錄室外層。

  凜手裡的登機牌上閃過:

  舊池守同行確認。

  源崇看到的是:

  監控職責隨行確認。

  三張登機牌同時恢復正常。

  工作人員沒有察覺。

  源崇把登機牌放進封套。

  「交通票據出現定向記錄污染。」

  凜嘆氣。

  「你真的連登機牌都能寫進報告。」

  源崇說:「它先寫的。」

  安檢比預想更麻煩。

  源崇的裝備需要特殊許可。複合弓和破魔箭不能直接隨身攜帶,部分必須託運,部分由執行機關協調封存。高爆咒符、照明彈、便攜結界釘、限制系統咒符,全都需要逐項確認。

  凜最擔心的是紅傘。

  「這個不能託運。」她說。

  工作人員說:「傘具原則上可以隨身,但需要檢查。」

  凜把紅傘抱得更緊。

  奏看她一眼。

  「給他看。」

  「他會不會把傘打開?」

  「不會。」源崇說。

  工作人員聽見後立刻說:「不會打開,只做外觀確認。」

  凜這才把傘遞出去。

  檢查過程很普通。

  普通得讓她緊張得有點丟臉。

  奏則一直確認未定影底片的位置。

  防水袋貼身放著,外側有符紙,最外層是普通證件夾。她不打算讓它離身。安檢門亮起時,犬神耳朵壓低。奏輕碰它尾尖。

  「不是照相店。」

  犬神穩定下來。

  源崇出示裝備許可時,文件底部的舊朱印短暫發紅。

  他立刻用手壓住。

  工作人員只看到普通許可編號。

  源崇的臉色沒有變。

  但奏看見了。

  京都仍在手續里。

  登機口外,是雪地跑道。

  巨大的玻璃窗把機場暖光和外面的白色世界隔開。除雪車在遠處緩慢移動,停機坪燈光在雪霧裡一閃一閃。飛機停在登機橋旁,機身上覆著一層很薄的雪水。

  旅客坐在座椅上等登機。

  有人吃便當,有人看手機,有小孩趴在玻璃上看飛機。廣播一遍遍提醒航班信息,聲音溫柔、標準、沒有任何異常。

  凜把伴手禮袋放在膝蓋上,開始重新清點。

  乳酪蛋糕。

  哈密瓜糖。

  給老宮司的茶。

  給自己回程吃的冰淇淋兌換券。

  她數到最後一項時,停了一下。

  「這個會不會過期?」

  奏說:「看日期。」

  凜翻到背面。

  「三個月。」

  「足夠。」

  「你說得像我們一定三個月內回來。」

  奏看著跑道外的雪。

  「我沒有說一定。」

  凜把兌換券收回袋子裡。

  「那我當你說了。」

  她的語氣很輕,卻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源崇在旁邊檢查裝備封存回執。

  犬神趴在座椅下,鼻尖對著凜的伴手禮袋。它對乳酪蛋糕的興趣明顯高於對飛機的興趣,但仍然努力裝作只是偶然聞到。奏看見了,沒有拆穿。

  凜坐立不安。

  她抱著紅傘,膝蓋上放著伴手禮袋。

  「京都是不是沒有這麼多雪?」

  奏看著窗外跑道。

  「濕冷。」

  凜轉頭。

  「你現在只會說這個。」

  「準確。」

  「討厭。」

  源崇坐在另一側,研究京都交通APP。

  他的眉頭越皺越深。

  凜問:「怎麼了?」

  「同一個目的地,推薦路線變了三次。」

  「普通APP也會這樣吧?」

  「不會把京都站地下不存在的出口推薦為最優。」

  凜沉默。

  源崇把手機收起來,打開紙質地圖。

  「用紙。」

  奏說:「紙也會被寫。」

  「我買了兩份。」

  凜小聲說:「你們又開始了。」

  登機開始。

  凜在登機橋里走得很慢。

  她看著窗外的機翼,又看了看手裡的登機牌,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被送進某個奇怪的儀式。紅傘不能打開,她只能握著傘柄。犬神走在奏身邊,識別標識帶讓它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機艙里暖氣更干。

  座位狹窄,過道里都是放行李的人。源崇把行李放好,又確認犬神的位置和緊急通道。凜坐下後第一件事就是抓緊扶手。

  奏坐在窗邊。

  飛機滑行時,凜閉上眼。

  起飛的一瞬間,她呼吸停了一下。

  奏看著窗外。

  新千歲的跑道在下方拉開,雪地、燈光、除雪車、航站樓一點點變小。北海道的白色地面被雲層慢慢遮住,像一張正在被合上的紙。

  系統提示浮出。

  【離開北海道區域】

  【京都記錄室路線校準繼續】

  奏沒有點。

  犬神被安排在特殊位置,卻仍努力把身體貼近她腳邊。飛機上升時,它尾尖碰了碰奏的鞋。奏輕輕回碰。

  凜睜開一點眼睛。

  「到了嗎?」

  「剛起飛。」

  凜又閉上眼。

  「這東西不合理。」

  源崇說:「飛行是成熟交通方式。」

  「我不是說技術。」

  奏看著雲。

  雲層之上很亮。

  亮到有些不真實。

  她原本只是想閉眼幾秒。

  可疲憊很快把她拖下去。

  夢來得很輕。

  她仍然坐在飛機窗邊。

  舷窗外卻不再是雲。

  下方是一座巨大的棋盤狀城市。

  朱雀大路從南向北筆直延伸,像一條被尺子劃出來的線。道路兩側沒有行人,只有一隊一隊看不清臉的記錄官。他們抬著木箱、捲軸和照片,從城市邊緣走向中央。

  雲層下面,京都站的玻璃頂懸在那裡。

  像現代建築被掛在平安京上空。

  廣播聲響起。

  「請確認您的抵達歷史。」

  「請確認現用姓氏。」

  「請確認同行者歸檔狀態。」

  奏低頭。

  她手裡不是登機牌。

  是一張未定影底片。

  底片上浮著新千歲機場、洞爺湖、札幌地下街、美瑛照相店和射箭館的圖像。每一張都像路線中的一枚印章。

  她把底片翻過去。

  背面寫著:

  抵達前校準完成。

  奏睜開眼。

  飛機仍在正常飛行。

  窗外是白亮雲層。

  凜正在旁邊小口喝水,臉色比起飛時好一點。她看見奏睜眼,立刻問:「你剛才臉色很差。」

  「夢。」

  「京都的?」

  奏點頭。

  凜沉默了一下。

  「它連飛機上都來?」

  奏看向窗外。

  「它在目的地等。」

  抵達伊丹時,北海道的雪已經被留在雲後。

  關西的空氣不一樣。

  不下雪。

  但濕。

  濕冷貼在皮膚上,像一層看不見的水膜。凜剛走出艙門就皺眉。

  「真的很濕。」

  奏看了她一眼。

  凜立刻說:「你不要露出『我說過』的表情。」

  「我沒有。」

  「你有一點。」

  源崇負責轉乘。

  他原本準備使用交通APP,但APP在「京都站」輸入後連續彈出三個路線:機場大巴、JR線路,以及一條不存在的「保存區快速線」。

  他面無表情地關掉手機。

  「買紙質路線圖。」

  機場到京都的交通櫃檯前排著隊。

  前面是一對帶著兩個孩子的家庭,孩子在爭論要不要先吃章魚燒。後面是一群背包客,正在用英語討論京都的寺廟和天氣。廣播裡提醒旅客不要遺忘行李,語氣平穩得像世界上最重要的問題只是不要把傘落在座位下。

  凜聽見「不要遺忘行李」時,立刻檢查紅傘。

  紅傘還在。

  活水瓶還在。

  伴手禮也還在。

  她鬆了一口氣。

  奏看著她。

  「你已經檢查四次。」

  「因為它們很重要。」

  「我沒有說不重要。」

  「你的表情說了。」

  「我的表情沒有那麼多內容。」

  凜看向犬神。

  「你覺得呢?」

  犬神別開頭。

  源崇買回紙質路線圖和車票。

  「機場大巴轉京都站。路線最少換乘。」

  凜小聲說:「路線少一點好。」

  奏看了車票一眼。

  票面上沒有異常文字。

  這反而讓她多看了兩秒。

  凜拖著行李箱,輪子卡在地磚縫裡。

  犬神看了她一眼。

  凜說:「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奏接過行李箱拉杆,幫她把輪子提過縫隙。

  凜低聲說:「謝謝。」

  奏說:「重量分配不合理。」

  「我剛才是真的謝謝你。」

  「嗯。」

  「算了。」

  前往京都的路上,天色慢慢暗下來。

  車窗外不再是北海道的雪原,而是濕冷的城市燈光。道路反著雨意,行人撐傘,車站廣告牌一塊接一塊閃過。空氣里沒有雪的安靜,只有潮濕、燈光和人群。

  京都站出現在夜色里時,奏已經見過它很多次。

  夢裡。

  底片裡。

  廣告屏里。

  可真正站在京都站巨大中庭下方時,她還是停了一下。

  玻璃頂高高懸在上方,鋼架一層層交錯。扶梯向上延伸,旅客拖著行李箱從她們身邊走過。廣播聲迴蕩在開闊空間裡,日語、英語、中文交替響起。

  凜抬頭。

  「夢裡的?」

  奏點頭。

  源崇看著四周。

  「人流正常。屏幕正常。出口標識正常。」

  他說完,自己也知道這句話維持不了多久。

  京都站中央的電子屏正在播放普通歡迎語。

  Welcome to Kyoto.

  ようこそ京都へ。

  歡迎來到京都。

  下一秒,在奏眼中,那行字變了。

  歡迎佐藤奏歸檔。

  凜看到的是:

  舊池守同行確認。

  源崇看到的是:

  現代執行者抵達。

  犬神抬頭。

  屏幕下方,一條白色站位線一閃而過。

  它耳朵壓低,卻沒有低吼。

  奏輕碰它尾尖。

  「到了。」

  手機震動。

  系統提示彈出。

  【目的地抵達:京都站】

  【第七保存架外層接入準備中】

  奏按滅屏幕。

  北海道的雪被留在身後。

  京都沒有下雪。

  可這裡的濕冷,比雪更像一隻已經等候多時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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