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工作室的帳
臨川東區一家小網吧里，十二台電腦連著十二隻神墟頭環。
網吧門口的招牌壞了一半，白天只做普通生意，晚上捲簾門一落，就成了劉三的工作室。
這裡沒有公會旗，也沒有黑市牆，只有一張張排班表和一串串產量數字。對劉三來說，神墟暫時還不是末日，也不是詭異節點。
它是一門生意。
一門比以前任何遊戲都來錢快的生意。
窗簾拉得很死，空調開到最低，桌上堆滿泡麵桶和能量飲料。牆上貼著一張手寫表：
【腐犬骨片：每日目標1500枚】
【灰骨殘屑：每日目標30份】
【死亡次數：普通區不計】
【異常狀態：上報老闆】
老闆叫劉三，不是玩家圈裡有名的人，只是做過幾個網遊工作室。神墟開服前，他借錢買了十二套頭環，準備搶第一波打金紅利。現在看來，他賭對了。
至少帳面上是對的。
第一天虧電費。
第二天回本一角。
第三天材料價上漲。
第四天開始有人主動找他訂貨。
劉三看著後台轉帳記錄時，甚至想過再借錢擴到二十四台。他認識太多工作室老闆，所有人都在觀望。只要他先撐過第一周，就能吃下臨川第一波低階材料供應。
可神墟從來不會只讓人算帳面。
腐犬骨片價格漲了。
灰骨殘屑價格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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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會收，白箱收，小公會也收。只要能穩定出貨，現實錢來得比以前所有遊戲都快。
可今天，工作室里有人撐不住了。
一個叫小孟的員工摘下頭環，臉色發灰。
「老闆，我不能刷了。」
劉三正盯著材料表，頭也不抬。
「還差兩百骨片。」
「我剛死了第五次。」
小孟說這句話時，聲音不大。
他不是第一次死。
前幾次死，他甚至還跟旁邊人開過玩笑，說痛感真實，死多了就習慣了。工作室里的人也都這麼安慰自己：普通區死亡有復活，經驗掉了再刷，耐久壞了老闆修。
可第五次以後，他忽然覺得不對。
復活點那道白光照下來時，他聽見有人在耳邊數數。不是系統提示，也不是隊友語音，是很輕很慢的聲音，像貼著冷庫鐵門縫傳出來。
一。
二。
三。
「普通區死了能復活。」
「我知道。」小孟聲音發抖，「可我剛才復活點出來，耳邊一直有人數數。」
劉三終於抬頭。
「什麼數數？」
「一、二、三。」小孟咽了口唾沫，「像舊冷庫那種。我沒去舊冷庫，我就在腐犬坡刷怪。」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其他幾個員工還戴著頭環，沒聽見現實里的對話。屏幕上，腐犬坡的戰鬥還在繼續。有人舉盾，有人放箭，有人死亡後很快從復活點跑回去。
劉三皺眉。
「你是不是刷太久了？」
「我也以為是。」小孟把手伸出來，「可我手腕一直冷。」
手腕上沒有字。
沒有白痕。
可皮膚發青，像被冰水泡過。
劉三看了兩秒，心裡有點發毛。
他想起紅燈會群里傳過的舊冷庫標記，也想起舊書街簡報里寫過一句：普通死亡乾淨，異常死亡追身。可小孟明明只在普通區刷腐犬。
他看著產量表，忽然發現那張表上從來沒有一欄叫「現實反饋」。
死亡次數有。
材料產出有。
在線時長有。
異常狀態只有一句：上報老闆。
可上報之後怎麼辦？停刷算不算工資？接觸過問題貨的人要不要隔離？夢境殘留算病假還是偷懶？這些都沒有。
因為在劉三原本的世界裡，遊戲不會把這些東西帶回來。
現在會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室表格不夠用了。
「你今天拿過什麼材料？」劉三問。
小孟想了想。
「早上有一批便宜腐犬骨片，是別人送來的，說是散人低價出，我幫忙分了袋。」
劉三臉色變了。
「哪來的？」
「白箱轉過來的。」
屋裡更安靜了。
白箱。
舊書街最近天天罵白箱，可白箱給的批量貨便宜。劉三為了湊產量，偷偷收過一批。他沒敢走舊書街，怕被人說繞牆交易，直接在小群里接了貨。
現在，小孟手冷。
劉三第一反應不是後悔。
是把今天的目標表往下看了一眼。
還差兩百骨片。
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僵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小孟難受，也不是沒見過員工熬到吐。可工作室老闆當久了，人會習慣先看缺口，再看人。缺口有數字，人只有名字。數字每天都掛在牆上，名字只有出事時才會被喊出來。
神墟沒有立刻把劉三變壞。
它只是把他本來就會算的東西，算得更冷。
是算損失。
如果這批貨有問題，今天產量要掉；如果員工都不敢刷，訂單交不上；如果上報紅燈會，紅燈會可能壓價；如果去舊書街，夜梟那邊肯定會讓他寫紙、留樣、賠付、折騰半天。
可小孟的手已經抖得拿不穩水杯。
「老闆，我真不想刷了。」
劉三煩躁地抓了抓頭。
「休息一小時。」
小孟鬆了口氣。
劉三又說：「別到處說。」
小孟愣住的那一秒，屋裡空調聲顯得特別大。
冷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他手腕更涼。他忽然意識到，老闆不是沒聽懂「數數」，也不是不知道白箱貨可能有問題。
老闆只是先想到了名聲。
想到訂單。
想到另外十一個人如果知道，會不會停刷。
小孟想說什麼，最後只把那隻發青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小孟愣了一下。
「為什麼？」
「還不確定是不是那批貨的問題。你亂說，工作室名聲還要不要？」
這句話一出口，劉三自己也意識到不對。
他不想讓小孟說，不是為了小孟。
是為了貨。
為了訂單。
為了工作室名聲。
這和那些公會、黑市、清算鏈有什麼區別？
劉三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卻很快把它按下去。
人最擅長給自己找理由。
他告訴自己，先查清楚再說，別讓員工恐慌；告訴自己工作室剛起步，不能因為一點不確定的異常就散；告訴自己小孟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每個理由都不完全假。
也正因為不完全假，才最容易把人推過線。
他心裡閃過一點不舒服，但很快被現實壓力壓下去。借來的錢要還，設備要回本，員工工資要發。神墟這波紅利錯過了，下次就沒了。
旁邊另一個員工摘下頭環，眼神很複雜。
「老闆，我昨天也死了四次。」
劉三臉色一沉。
「你怎麼不早說？」
「你說普通區死亡不計。」
這句話讓屋裡更安靜。
表格上確實寫著：普通區死亡不計。
這本來是工作室常用規則。普通區能復活，掉經驗和耐久算個人操作成本，不影響產量結算。可神墟不是以前那些遊戲。死亡次數多了，精神疲勞、夢境殘留、現實冷感都可能疊在一起。
劉三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那句「普通區死亡不計」，是他親手寫在牆上的。
員工們以前覺得這只是工作室規矩，現在忽然發現，這條規矩可能讓他們把自己的異常吞下去。只要能復活，老闆就不算；只要血條回來，工作室就繼續催產量。
小孟看著劉三。
「老闆，我不是不想干。我是怕再刷下去，手真沒知覺。」
劉三煩躁地抓頭。
他想罵人。
也想說你不干有人干。
可他看見小孟的手，終於沒說出口。
神墟的錢來得快，但好像也開始要別的東西。
劉三拿起手機，打開舊書街簡報。
他以前覺得夜梟那套牆規太麻煩。
現在卻只能翻。
【帶倉位貨，買家自擔返倉線。】
【藏倉位者，貼牆賠三倍。】
【總數清，不等於來源清。】
【牆邊共證，不背書內部清算。】
劉三看得頭皮發麻。
自己好像一條都沒做到。
他想了很久，終於給唐鴉發消息。
【工作室有批白箱轉來的腐犬骨片，疑似出問題。能不能匿名問價？】
唐鴉很快回：
【問價十塊。救命另算。】
劉三差點罵人。
可看著小孟那隻發青的手，他還是轉了十塊。
【怎麼處理？】
唐鴉回：
【先停用同批貨，分袋封存。誰接觸過，列名單。別繼續刷。】
劉三看著「別繼續刷」四個字，心都在滴血。
但小孟的手還在抖。
他咬牙站起來，大喊：
「所有人，下線！先停！」
幾個員工罵罵咧咧摘頭環。
「老闆，還差兩百。」
「先停。」劉三聲音很硬。
他第一次在工作室里做了一個不追產量的決定。
晚上，他帶著三袋腐犬骨片和一張接觸名單，去了舊書街。
劉三到牆邊時，臉色比小孟還差。
唐鴉見到他，第一句話就是：「工作室也有今天？」
劉三沒心情鬥嘴。
「救人。」
林燼看向他。
「誰出問題？」
「小孟，現實手冷，神墟里聽見數數。」
「貨呢？」
劉三把三袋骨片放下。
「白箱轉來的。我沒走牆規。」
他說得很低。
但牆邊的人還是聽見了。
老餅皺眉。
紙鶴停筆。
小六笑了一聲，剛想嘲諷，被青姐看了一眼，閉嘴。
林燼問：「為什麼現在來？」
劉三沉默。
唐鴉替他說了：「因為壓不住了。」
劉三臉色難看，卻沒反駁。
這是實話。
如果小孟只是普通不舒服，他不會來；如果貨沒影響產量，他也不會來；如果牆規沒有被一次次證明有用，他更不會來。
林燼沒有罵他。
罵沒有意義。
「列接觸名單。」
劉三遞出紙。
十二個人里，五個人碰過那批貨。
其中兩人今天死過三次以上。
小孟死五次。
林燼看著名單。
「普通死亡次數過多，會讓現實錨定變薄。你又讓他們接觸白箱來源貨。」
劉三臉色更差。
「會死人嗎？」
「現在未必。」
「那就是還有救？」
「看價。」
劉三閉了閉眼。
「多少？」
林燼說：「先做批量問題拆分。每人一份接觸記錄，三袋貨分袋留樣。接觸過的人今晚不再上線。小孟單獨處理。」
「錢呢？」
「批量拆分三千。小孟另算。」
劉三嘴角抽了一下。
貴。
但他付了。
因為他終於知道，不按牆規省下的錢，會以別的方式要回來。
紙鶴開始寫工作室接觸記錄。
老餅給五個接觸者準備溫敷藥包。
唐鴉把這件事寫成簡報標題：
【工作室別拿人命湊產量。】
劉三看見，臉色很難看。
「能不能別寫工作室？」
唐鴉看向林燼。
林燼說：「寫。」
劉三急了：「這樣我以後還怎麼招人？」
林燼看著他。
「你還想繼續招人碰不明貨？」
劉三說不出話。
簡報沒有寫劉三工作室名，只寫：
【某工作室使用白箱轉來批量腐犬骨片，接觸者出現現實冷感與數數幻聽。】
【處理建議：停用同批貨，接觸者列名，死亡次數過高者暫停上線。】
【普通死亡可以復活，連續死亡加不明貨接觸，會削弱現實錨定。】
這份簡報發出後，工作室群炸了。
有人罵夜梟嚇人。
有人開始悄悄清點自己手裡的白箱貨。
有人問「現實錨定」是什麼。
也有人第一次意識到：
普通區死亡不計，可能是老闆的說法。
小孟當晚沒有再上線。
他的手腕冷感在老餅溫敷後稍微緩解。
但林燼告訴劉三：
「明天還冷，就來牆邊。」
劉三點頭。
離開時，他看了一眼牆上那些規矩。
之前他覺得麻煩。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少看了一眼，就差點把員工賣成了清算鏈的試驗品。
網吧門口的招牌壞了一半，白天只做普通生意，晚上捲簾門一落，就成了劉三的工作室。
這裡沒有公會旗，也沒有黑市牆，只有一張張排班表和一串串產量數字。對劉三來說，神墟暫時還不是末日，也不是詭異節點。
它是一門生意。
一門比以前任何遊戲都來錢快的生意。
窗簾拉得很死，空調開到最低，桌上堆滿泡麵桶和能量飲料。牆上貼著一張手寫表：
【腐犬骨片：每日目標1500枚】
【灰骨殘屑：每日目標30份】
【死亡次數：普通區不計】
【異常狀態：上報老闆】
老闆叫劉三，不是玩家圈裡有名的人，只是做過幾個網遊工作室。神墟開服前，他借錢買了十二套頭環，準備搶第一波打金紅利。現在看來，他賭對了。
至少帳面上是對的。
第一天虧電費。
第二天回本一角。
第三天材料價上漲。
第四天開始有人主動找他訂貨。
劉三看著後台轉帳記錄時，甚至想過再借錢擴到二十四台。他認識太多工作室老闆，所有人都在觀望。只要他先撐過第一周，就能吃下臨川第一波低階材料供應。
可神墟從來不會只讓人算帳面。
腐犬骨片價格漲了。
灰骨殘屑價格更高。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紅燈會收，白箱收，小公會也收。只要能穩定出貨，現實錢來得比以前所有遊戲都快。
可今天，工作室里有人撐不住了。
一個叫小孟的員工摘下頭環，臉色發灰。
「老闆，我不能刷了。」
劉三正盯著材料表，頭也不抬。
「還差兩百骨片。」
「我剛死了第五次。」
小孟說這句話時，聲音不大。
他不是第一次死。
前幾次死，他甚至還跟旁邊人開過玩笑，說痛感真實，死多了就習慣了。工作室里的人也都這麼安慰自己：普通區死亡有復活，經驗掉了再刷，耐久壞了老闆修。
可第五次以後，他忽然覺得不對。
復活點那道白光照下來時，他聽見有人在耳邊數數。不是系統提示，也不是隊友語音，是很輕很慢的聲音，像貼著冷庫鐵門縫傳出來。
一。
二。
三。
「普通區死了能復活。」
「我知道。」小孟聲音發抖，「可我剛才復活點出來，耳邊一直有人數數。」
劉三終於抬頭。
「什麼數數？」
「一、二、三。」小孟咽了口唾沫，「像舊冷庫那種。我沒去舊冷庫，我就在腐犬坡刷怪。」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其他幾個員工還戴著頭環，沒聽見現實里的對話。屏幕上，腐犬坡的戰鬥還在繼續。有人舉盾，有人放箭，有人死亡後很快從復活點跑回去。
劉三皺眉。
「你是不是刷太久了？」
「我也以為是。」小孟把手伸出來，「可我手腕一直冷。」
手腕上沒有字。
沒有白痕。
可皮膚發青，像被冰水泡過。
劉三看了兩秒，心裡有點發毛。
他想起紅燈會群里傳過的舊冷庫標記，也想起舊書街簡報里寫過一句：普通死亡乾淨，異常死亡追身。可小孟明明只在普通區刷腐犬。
他看著產量表，忽然發現那張表上從來沒有一欄叫「現實反饋」。
死亡次數有。
材料產出有。
在線時長有。
異常狀態只有一句：上報老闆。
可上報之後怎麼辦？停刷算不算工資？接觸過問題貨的人要不要隔離？夢境殘留算病假還是偷懶？這些都沒有。
因為在劉三原本的世界裡，遊戲不會把這些東西帶回來。
現在會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室表格不夠用了。
「你今天拿過什麼材料？」劉三問。
小孟想了想。
「早上有一批便宜腐犬骨片，是別人送來的，說是散人低價出，我幫忙分了袋。」
劉三臉色變了。
「哪來的？」
「白箱轉過來的。」
屋裡更安靜了。
白箱。
舊書街最近天天罵白箱，可白箱給的批量貨便宜。劉三為了湊產量，偷偷收過一批。他沒敢走舊書街，怕被人說繞牆交易，直接在小群里接了貨。
現在，小孟手冷。
劉三第一反應不是後悔。
是把今天的目標表往下看了一眼。
還差兩百骨片。
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僵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小孟難受，也不是沒見過員工熬到吐。可工作室老闆當久了，人會習慣先看缺口，再看人。缺口有數字，人只有名字。數字每天都掛在牆上，名字只有出事時才會被喊出來。
神墟沒有立刻把劉三變壞。
它只是把他本來就會算的東西，算得更冷。
是算損失。
如果這批貨有問題，今天產量要掉；如果員工都不敢刷，訂單交不上；如果上報紅燈會，紅燈會可能壓價；如果去舊書街，夜梟那邊肯定會讓他寫紙、留樣、賠付、折騰半天。
可小孟的手已經抖得拿不穩水杯。
「老闆，我真不想刷了。」
劉三煩躁地抓了抓頭。
「休息一小時。」
小孟鬆了口氣。
劉三又說：「別到處說。」
小孟愣住的那一秒，屋裡空調聲顯得特別大。
冷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他手腕更涼。他忽然意識到，老闆不是沒聽懂「數數」，也不是不知道白箱貨可能有問題。
老闆只是先想到了名聲。
想到訂單。
想到另外十一個人如果知道，會不會停刷。
小孟想說什麼，最後只把那隻發青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小孟愣了一下。
「為什麼？」
「還不確定是不是那批貨的問題。你亂說，工作室名聲還要不要？」
這句話一出口，劉三自己也意識到不對。
他不想讓小孟說，不是為了小孟。
是為了貨。
為了訂單。
為了工作室名聲。
這和那些公會、黑市、清算鏈有什麼區別？
劉三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卻很快把它按下去。
人最擅長給自己找理由。
他告訴自己，先查清楚再說，別讓員工恐慌；告訴自己工作室剛起步，不能因為一點不確定的異常就散；告訴自己小孟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每個理由都不完全假。
也正因為不完全假，才最容易把人推過線。
他心裡閃過一點不舒服，但很快被現實壓力壓下去。借來的錢要還，設備要回本，員工工資要發。神墟這波紅利錯過了，下次就沒了。
旁邊另一個員工摘下頭環，眼神很複雜。
「老闆，我昨天也死了四次。」
劉三臉色一沉。
「你怎麼不早說？」
「你說普通區死亡不計。」
這句話讓屋裡更安靜。
表格上確實寫著：普通區死亡不計。
這本來是工作室常用規則。普通區能復活，掉經驗和耐久算個人操作成本，不影響產量結算。可神墟不是以前那些遊戲。死亡次數多了，精神疲勞、夢境殘留、現實冷感都可能疊在一起。
劉三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那句「普通區死亡不計」，是他親手寫在牆上的。
員工們以前覺得這只是工作室規矩，現在忽然發現，這條規矩可能讓他們把自己的異常吞下去。只要能復活，老闆就不算；只要血條回來，工作室就繼續催產量。
小孟看著劉三。
「老闆，我不是不想干。我是怕再刷下去，手真沒知覺。」
劉三煩躁地抓頭。
他想罵人。
也想說你不干有人干。
可他看見小孟的手，終於沒說出口。
神墟的錢來得快，但好像也開始要別的東西。
劉三拿起手機，打開舊書街簡報。
他以前覺得夜梟那套牆規太麻煩。
現在卻只能翻。
【帶倉位貨，買家自擔返倉線。】
【藏倉位者，貼牆賠三倍。】
【總數清，不等於來源清。】
【牆邊共證，不背書內部清算。】
劉三看得頭皮發麻。
自己好像一條都沒做到。
他想了很久，終於給唐鴉發消息。
【工作室有批白箱轉來的腐犬骨片，疑似出問題。能不能匿名問價？】
唐鴉很快回：
【問價十塊。救命另算。】
劉三差點罵人。
可看著小孟那隻發青的手，他還是轉了十塊。
【怎麼處理？】
唐鴉回：
【先停用同批貨，分袋封存。誰接觸過，列名單。別繼續刷。】
劉三看著「別繼續刷」四個字，心都在滴血。
但小孟的手還在抖。
他咬牙站起來，大喊：
「所有人，下線！先停！」
幾個員工罵罵咧咧摘頭環。
「老闆，還差兩百。」
「先停。」劉三聲音很硬。
他第一次在工作室里做了一個不追產量的決定。
晚上，他帶著三袋腐犬骨片和一張接觸名單，去了舊書街。
劉三到牆邊時，臉色比小孟還差。
唐鴉見到他，第一句話就是：「工作室也有今天？」
劉三沒心情鬥嘴。
「救人。」
林燼看向他。
「誰出問題？」
「小孟，現實手冷，神墟里聽見數數。」
「貨呢？」
劉三把三袋骨片放下。
「白箱轉來的。我沒走牆規。」
他說得很低。
但牆邊的人還是聽見了。
老餅皺眉。
紙鶴停筆。
小六笑了一聲，剛想嘲諷，被青姐看了一眼，閉嘴。
林燼問：「為什麼現在來？」
劉三沉默。
唐鴉替他說了：「因為壓不住了。」
劉三臉色難看，卻沒反駁。
這是實話。
如果小孟只是普通不舒服，他不會來；如果貨沒影響產量，他也不會來；如果牆規沒有被一次次證明有用，他更不會來。
林燼沒有罵他。
罵沒有意義。
「列接觸名單。」
劉三遞出紙。
十二個人里，五個人碰過那批貨。
其中兩人今天死過三次以上。
小孟死五次。
林燼看著名單。
「普通死亡次數過多，會讓現實錨定變薄。你又讓他們接觸白箱來源貨。」
劉三臉色更差。
「會死人嗎？」
「現在未必。」
「那就是還有救？」
「看價。」
劉三閉了閉眼。
「多少？」
林燼說：「先做批量問題拆分。每人一份接觸記錄，三袋貨分袋留樣。接觸過的人今晚不再上線。小孟單獨處理。」
「錢呢？」
「批量拆分三千。小孟另算。」
劉三嘴角抽了一下。
貴。
但他付了。
因為他終於知道，不按牆規省下的錢，會以別的方式要回來。
紙鶴開始寫工作室接觸記錄。
老餅給五個接觸者準備溫敷藥包。
唐鴉把這件事寫成簡報標題：
【工作室別拿人命湊產量。】
劉三看見，臉色很難看。
「能不能別寫工作室？」
唐鴉看向林燼。
林燼說：「寫。」
劉三急了：「這樣我以後還怎麼招人？」
林燼看著他。
「你還想繼續招人碰不明貨？」
劉三說不出話。
簡報沒有寫劉三工作室名，只寫：
【某工作室使用白箱轉來批量腐犬骨片，接觸者出現現實冷感與數數幻聽。】
【處理建議：停用同批貨，接觸者列名，死亡次數過高者暫停上線。】
【普通死亡可以復活，連續死亡加不明貨接觸，會削弱現實錨定。】
這份簡報發出後，工作室群炸了。
有人罵夜梟嚇人。
有人開始悄悄清點自己手裡的白箱貨。
有人問「現實錨定」是什麼。
也有人第一次意識到：
普通區死亡不計，可能是老闆的說法。
小孟當晚沒有再上線。
他的手腕冷感在老餅溫敷後稍微緩解。
但林燼告訴劉三：
「明天還冷，就來牆邊。」
劉三點頭。
離開時，他看了一眼牆上那些規矩。
之前他覺得麻煩。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少看了一眼，就差點把員工賣成了清算鏈的試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