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地上開放大廳
【現實】
現實出口打開的時候，林燼先聽見的不是警報，而是人聲。
很吵。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地上開放大廳里，排隊聲、拍照聲、工作人員的引導聲、電子屏循環播放的宣傳語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過分正常的熱鬧。
這種熱鬧甚至讓人有一瞬間恍惚。
像剛才地下站台、九號櫃、活人與檔案分隊、離院通道里伸出的那隻手，都只是某場沉浸式體驗里的效果。
但林燼知道不是。
他走出出口時，掌心還殘留著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的冷意。
清單第六頁邊緣那道細口沒有癒合，紙縫裡滲出的冷白光被他用手壓住。那光不明顯，卻像一枚藏在現實里的傷口，只要鬆開，就會重新連通東城區舊醫院的離院處。
沈舟跟在他左側，步子還有些虛。
他被從LC-BETA-009號櫃中拉回活人側，身體像剛從長時間低溫封存里解凍，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神比先前清醒得多。
顧青禾走在另一側，目光掃過大廳四周。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人流、出口、安保、攝像頭和主屏位置快速記在心裡。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神墟一旦把異常推到公眾場合，就絕不會只是為了展示。
地上大廳的中央，豎著一塊巨大的預約主屏。
它高近三層，懸在大廳正上方，像一面豎起的玻璃幕牆。屏幕上正在播放公測倒計時宣傳片。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首批預約用戶即將開放入場。」
「請已完成實名登記的體驗者根據現場引導有序排隊。」
宣傳片下方，有一行很小的灰字不斷閃爍：
「數據同步中。」
普通人不會注意這行字。
他們只會看到屏幕上漂亮的城市宣傳、年輕體驗者戴上設備後的興奮表情，以及那些經過精心包裝的安全承諾。
林燼卻看見另一層東西。
灰字每閃一次，屏幕背後就會浮現一層極淡的表格輪廓。
LC-BETA初始總表。
錯誤表。
兩者正在合併。
距離錯誤表發布，還有三十三小時。
但所謂「三十三小時」，並不一定代表他們還有三十三小時。
只要發布鏈路被提前接管，倒計時隨時可能被壓縮。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別停。」沈舟低聲說，「大廳監控接入了預約主屏，只要我們站在主屏可識別區，它就會開始做活人側標註。」
林燼問：「這對我們有利？」
「短時間內有。」沈舟咳了一聲，「地下流程喜歡關門處理，地上流程必須維持體驗中心的公開形象。它可以刪數據，但不能當著所有普通預約者的面，把活人直接塞進離院袋。」
顧青禾看向他們身後。
「他出來了。」
林燼沒有回頭。
但大廳的嘈雜聲，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切開。
出口通道里，金屬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傳了出來。
吱呀。
吱呀。
一聲比一聲清晰。
穿白色工作服的追繳執行人推著金屬推車，從通往地下的員工通道里走出。
他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胸前沒有體驗中心的工作證，也沒有舊醫院的胸牌。推車上整整齊齊放著一疊空白離院袋。
最上面的三隻離院袋，名字欄已經寫好。
林燼。
沈舟。
許梔寧。
大廳里有人停下拍照。
有人低聲問：「這是NPC嗎？」
另一個年輕人舉起手機：「應該是宣傳互動吧，挺逼真的。」
白衣追繳人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推著車，徑直朝林燼走來。
每往前一步，預約主屏下方的灰字就閃爍一次。
「檢測到外區離院流程。」
「檢測到第六頁持有人。」
「檢測到離院物追繳執行。」
這些字普通人看不到。
但林燼看得到，沈舟看得到，顧青禾也看得到。
林燼停在主屏正下方。
這裡人最多，光最亮，攝像頭也最多。
他沒有後退。
白衣追繳人停在距離他三步的位置，雙手扶著推車，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乾淨、平穩、禮貌。
「林燼先生，東城區舊醫院離院處通知已送達。您攜帶第六頁外區滯留物進入臨川，已超過允許範圍。請歸還第六頁，並交回相關離院舊物。」
周圍人群安靜了一些。
「舊醫院？」有人小聲說。
「這是體驗劇情嗎？」
「東城區那個舊醫院？新聞里不是說封了？」
顧青禾上前半步：「你是誰？」
白衣追繳人轉頭看向她，像在確認她是否有提問資格。
「離院物追繳執行人。」
「姓名。」
「執行人無需公開姓名。」
顧青禾冷聲道：「那你就沒有資格在公眾場合要求活人交出東西。」
白衣追繳人沒有爭辯。
他低頭，從推車上拿起第一隻離院袋。
袋子表面微微鼓動，像裡面裝著風。
「林燼先生，請配合。」
林燼看著袋子上的名字欄。
那字不是寫上去的。
更像提前從某份檔案里拓印出來。
他的名字邊緣有細小的黑線，黑線不斷向外爬，似乎想把「林燼」兩個字擴展成完整的離院記錄。
沈舟低聲說：「別讓他把袋口打開。袋口一開，就會生成離院歸檔口。」
林燼問：「能毀掉嗎？」
「不能直接毀。」沈舟說，「離院袋是舊醫院流程物，撕碎只會被判定為拒不配合，觸發強制裝袋。」
「那就讓它解釋清楚。」
林燼抬眼看向白衣追繳人。
「你要追繳第六頁，可以。先說明追繳依據。」
白衣追繳人說：「第六頁屬於舊醫院離院處外區滯留物，不得被帶入臨川。」
林燼問：「我什麼時候簽過不得帶入臨川的確認？」
「離院規則默認生效。」
「誰默認？」
白衣追繳人停頓了一下。
這一下很短。
但預約主屏下方的灰字忽然跳了一下。
「追繳依據問詢已觸發。」
林燼捕捉到了這一行。
他繼續問：「第六頁如果是舊醫院物品，為什麼會主動顯示臨川LC-BETA編號？如果它只是離院物，為什麼能參與臨川舊用戶召回複查？如果你要追繳的是舊醫院物，為什麼離院袋上提前寫了沈舟和許梔寧的名字？」
人群開始騷動。
有幾個本來以為這是互動劇情的年輕人，將手機鏡頭對準推車。
工作人員意識到不對，立刻有人快步趕來。
「各位請不要聚集，這裡是內部演示區域，請大家往A區排隊……」
話還沒說完，預約主屏忽然變了。
宣傳片卡頓。
畫面中那個微笑的體驗者停在戴上設備的一瞬間。
隨後，屏幕底部彈出一條紅色提示。
「檢測到未授權流程爭議。」
「是否進入公開說明模式？」
大廳里所有人都看見了這行字。
工作人員臉色大變。
「主控室怎麼回事？趕緊切掉！」
但主屏沒有切掉。
它像被某種更高優先級占據，畫面一層層剝落，露出背後的表格結構。
林燼知道，這是地上大廳的公開形象規則被觸發了。
體驗中心可以在地下篡改，可以在封存庫替換，可以在舊遊戲廳逼人補表。
但在開放大廳，它必須維持「安全、合規、可控」的外殼。
一旦有活人在公眾環境下提出流程依據，系統就不能立刻把人拖走。
至少不能在所有普通預約者面前拖走。
白衣追繳人的眼神冷了一點。
他的口罩邊緣沒有動，聲音卻比剛才低了幾分。
「林燼先生，您正在擴大外區污染。」
「我在問問題。」
「公眾無法理解異常流程。」
「那就說到他們能理解。」
林燼抬手，指向推車上的離院袋。
「這三隻袋子，為什麼預先寫了活人的名字？」
白衣追繳人沒有回答。
主屏上的公開說明模式開始倒計時。
三十秒。
二十九秒。
二十八秒。
沈舟靠近林燼，聲音壓得很低。
「它不會解釋。它會轉移責任，把你定義成擾亂公測秩序的異常源。」
林燼看著屏幕。
「那就搶在它前面定義。」
他從背包里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出現的一瞬間，白衣追繳人手裡的離院袋猛地鼓起。
袋口自行裂開一道縫，裡面透出舊醫院走廊的冷光。
顧青禾立刻擋在人群和袋子之間。
「後退！」
可普通人以為這仍是演出，有人甚至驚呼：「這特效太真了吧？」
林燼翻開清單第六頁。
第六頁上的裂口與離院袋口同時亮起。
紙面浮現出一行字：
「離院物追繳執行中。」
「是否交回外區滯留頁？」
下面是兩個選項：
「交回。」
「拒絕。」
「拒絕」兩個字灰得幾乎看不清。
林燼沒有選。
他直接在選項下方寫字。
「追繳事項未說明，離院袋預填活人姓名，存在強制離院歸檔風險。」
「申請公開複查。」
筆尖落下的一瞬間，預約主屏倒計時停止。
「公開說明模式啟動。」
屏幕上，所有宣傳片畫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臨時複查頁。
標題清晰顯示在大廳所有人面前：
「離院物追繳公開說明。」
下面第一項就是：
「追繳執行人身份：待說明。」
第二項：
「追繳物範圍：待說明。」
第三項：
「離院袋預填姓名合法性：待說明。」
人群徹底安靜了。
這不再像普通互動劇情。
因為屏幕上出現了林燼、沈舟和許梔寧三個名字。
工作人員開始試圖疏散人群，但越是疏散，越有人拿出手機拍攝。
「這是出事故了吧？」
「他們是不是泄露個人信息？」
「等等，那個袋子上真的寫著名字。」
「神墟中心搞什麼？」
周芮從側門跑出來時，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眼看見白衣追繳人，又看見主屏上的公開說明頁，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林燼！」
她快步靠近，卻在距離白衣追繳人五步外停下。
「不能讓主屏進入完整公開說明。」
林燼看向她：「為什麼？」
周芮喘著氣：「完整公開說明會接管預約主屏所有權限，它會把錯誤表也一起併入說明材料。系統會借這個機會提前發布。」
沈舟低聲罵了一句。
「果然。」
預約主屏上，複查頁下方開始出現新的加載欄。
「為保證公眾知情，正在同步相關表格。」
「LC-BETA初始總表：加載中。」
「現實映射錯誤表：加載中。」
「預計公開時間：十分鐘。」
十分鐘。
原本三十三小時的倒計時，被壓縮到了十分鐘。
白衣追繳人靜靜站在推車後，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林燼看著屏幕，忽然明白了。
對方不怕他逼問。
對方甚至希望他把爭議帶到地上大廳。
因為一旦進入「公開說明」，錯誤表就能借「公眾知情」的名義提前發布。
活人見證既是保護，也可能成為系統合法化錯誤表的工具。
顧青禾沉聲道：「現在怎麼辦？」
林燼看向白衣追繳人。
「先別讓他說完。」
白衣追繳人終於抬起手。
他取下了口罩。
口罩下面沒有想像中的臉。
只有一張舊醫院離院處的空白簽收單。
簽收單貼在他臉的位置，上面慢慢浮現出一行字：
「追繳執行人即為被追繳流程本身。」
主屏同步顯示：
「追繳執行人身份已說明。」
「公開說明進度：33%。」
林燼瞳孔微縮。
它不是人。
它是舊醫院離院流程的一部分，被派進臨川追繳第六頁。
而現在，它正在用自己的「非人身份」補全公開說明。
第二行文字繼續浮現。
「追繳物範圍：第六頁、離院舊物、相關活人側暫存對象。」
主屏顯示：
「公開說明進度：66%。」
人群開始恐慌。
有人終於意識到不對，尖叫著往外跑。
大廳安保也亂了。
林燼握緊筆。
再讓它說第三項，離院袋預填姓名合法性一旦被系統自行說明，錯誤表就能以「完整公開說明材料」的形式提前發布。
十分鐘倒計時跳成了三分鐘。
白衣追繳人臉上的空白簽收單浮現第三行：
「離院袋預填姓名合法性……」
林燼忽然向前一步。
他沒有去搶離院袋，也沒有攻擊追繳人。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直接按在了主屏下方的公開說明終端上。
「補充見證。」
清單發出尖銳的紙張撕裂聲。
主屏上的第三項停住。
林燼一字一句道：
「離院袋預填姓名，必須由姓名持有人本人見證。」
「林燼在場。」
沈舟立刻反應過來，按住第二隻離院袋。
「沈舟在場。」
顧青禾看向人群後方。
許梔寧被周芮從側門帶了出來。
她臉色同樣蒼白，卻沒有躲。
她走到第三隻離院袋前，把手按在名字欄上。
「許梔寧在場。」
三個人的聲音落下。
主屏第三項下方，出現新的複查提示：
「姓名持有人全部在場。」
「預填離院袋未取得本人簽收。」
「合法性說明衝突。」
白衣追繳人臉上的簽收單裂開一道細縫。
它第一次後退了半步。
但同一時間，錯誤表加載欄仍然沒有停止。
「現實映射錯誤表：82%。」
「預計發布：一百二十秒。」
林燼抬頭。
主屏深處，另一套發布鏈路正在繞過追繳說明繼續推進。
真正的發布權不在白衣追繳人手裡。
也不完全在體驗中心手裡。
有人在利用所有爭議，讓錯誤表提前浮出水面。
沈舟看著屏幕，臉色難看。
「主控室。」
周芮立刻搖頭：「來不及了，主控室只能切宣傳層，切不了底層發布層。」
「那底層發布層在哪？」顧青禾問。
周芮看向主屏下方的導覽台。
導覽台後面，有一座供遊客查詢預約信息的自助終端區。
最中間那台終端，屏幕不知何時變成了黑底白字。
上面顯示：
「最終發布權等待確認。」
「確認人：LC-MED-06。」
「位置：地上開放大廳。」
周芮聲音發緊：
「第六登記員……就在大廳里。」
林燼轉頭看向混亂的人群。
每個人都在動。
每個人都可能是。
主屏倒計時跳到九十秒。
白衣追繳人重新扶住推車，臉上的裂縫緩慢癒合。
大廳廣播響起一個溫和的女聲：
「請LC-MED-06完成最終發布確認。」
「請LC-MED-06完成最終發布確認。」
人群里，有個穿體驗中心志願者馬甲的老人，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胸牌上寫著普通的名字。
可胸牌背面，映出一行極淡的編號。
LC-MED-06。
林燼看見他的時候，老人也看見了林燼。
他沒有逃。
只是抬起手，按向身旁的遊客查詢終端。
倒計時：六十秒。
現實出口打開的時候，林燼先聽見的不是警報，而是人聲。
很吵。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地上開放大廳里，排隊聲、拍照聲、工作人員的引導聲、電子屏循環播放的宣傳語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過分正常的熱鬧。
這種熱鬧甚至讓人有一瞬間恍惚。
像剛才地下站台、九號櫃、活人與檔案分隊、離院通道里伸出的那隻手，都只是某場沉浸式體驗里的效果。
但林燼知道不是。
他走出出口時，掌心還殘留著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的冷意。
清單第六頁邊緣那道細口沒有癒合，紙縫裡滲出的冷白光被他用手壓住。那光不明顯，卻像一枚藏在現實里的傷口，只要鬆開，就會重新連通東城區舊醫院的離院處。
沈舟跟在他左側，步子還有些虛。
他被從LC-BETA-009號櫃中拉回活人側，身體像剛從長時間低溫封存里解凍，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神比先前清醒得多。
顧青禾走在另一側，目光掃過大廳四周。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人流、出口、安保、攝像頭和主屏位置快速記在心裡。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神墟一旦把異常推到公眾場合，就絕不會只是為了展示。
地上大廳的中央，豎著一塊巨大的預約主屏。
它高近三層，懸在大廳正上方，像一面豎起的玻璃幕牆。屏幕上正在播放公測倒計時宣傳片。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首批預約用戶即將開放入場。」
「請已完成實名登記的體驗者根據現場引導有序排隊。」
宣傳片下方，有一行很小的灰字不斷閃爍：
「數據同步中。」
普通人不會注意這行字。
他們只會看到屏幕上漂亮的城市宣傳、年輕體驗者戴上設備後的興奮表情，以及那些經過精心包裝的安全承諾。
林燼卻看見另一層東西。
灰字每閃一次，屏幕背後就會浮現一層極淡的表格輪廓。
LC-BETA初始總表。
錯誤表。
兩者正在合併。
距離錯誤表發布，還有三十三小時。
但所謂「三十三小時」，並不一定代表他們還有三十三小時。
只要發布鏈路被提前接管，倒計時隨時可能被壓縮。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別停。」沈舟低聲說，「大廳監控接入了預約主屏，只要我們站在主屏可識別區，它就會開始做活人側標註。」
林燼問：「這對我們有利？」
「短時間內有。」沈舟咳了一聲，「地下流程喜歡關門處理，地上流程必須維持體驗中心的公開形象。它可以刪數據，但不能當著所有普通預約者的面，把活人直接塞進離院袋。」
顧青禾看向他們身後。
「他出來了。」
林燼沒有回頭。
但大廳的嘈雜聲，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切開。
出口通道里，金屬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傳了出來。
吱呀。
吱呀。
一聲比一聲清晰。
穿白色工作服的追繳執行人推著金屬推車，從通往地下的員工通道里走出。
他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胸前沒有體驗中心的工作證，也沒有舊醫院的胸牌。推車上整整齊齊放著一疊空白離院袋。
最上面的三隻離院袋，名字欄已經寫好。
林燼。
沈舟。
許梔寧。
大廳里有人停下拍照。
有人低聲問：「這是NPC嗎？」
另一個年輕人舉起手機：「應該是宣傳互動吧，挺逼真的。」
白衣追繳人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推著車，徑直朝林燼走來。
每往前一步，預約主屏下方的灰字就閃爍一次。
「檢測到外區離院流程。」
「檢測到第六頁持有人。」
「檢測到離院物追繳執行。」
這些字普通人看不到。
但林燼看得到，沈舟看得到，顧青禾也看得到。
林燼停在主屏正下方。
這裡人最多，光最亮，攝像頭也最多。
他沒有後退。
白衣追繳人停在距離他三步的位置，雙手扶著推車，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乾淨、平穩、禮貌。
「林燼先生，東城區舊醫院離院處通知已送達。您攜帶第六頁外區滯留物進入臨川，已超過允許範圍。請歸還第六頁，並交回相關離院舊物。」
周圍人群安靜了一些。
「舊醫院？」有人小聲說。
「這是體驗劇情嗎？」
「東城區那個舊醫院？新聞里不是說封了？」
顧青禾上前半步：「你是誰？」
白衣追繳人轉頭看向她，像在確認她是否有提問資格。
「離院物追繳執行人。」
「姓名。」
「執行人無需公開姓名。」
顧青禾冷聲道：「那你就沒有資格在公眾場合要求活人交出東西。」
白衣追繳人沒有爭辯。
他低頭，從推車上拿起第一隻離院袋。
袋子表面微微鼓動，像裡面裝著風。
「林燼先生，請配合。」
林燼看著袋子上的名字欄。
那字不是寫上去的。
更像提前從某份檔案里拓印出來。
他的名字邊緣有細小的黑線，黑線不斷向外爬，似乎想把「林燼」兩個字擴展成完整的離院記錄。
沈舟低聲說：「別讓他把袋口打開。袋口一開，就會生成離院歸檔口。」
林燼問：「能毀掉嗎？」
「不能直接毀。」沈舟說，「離院袋是舊醫院流程物，撕碎只會被判定為拒不配合，觸發強制裝袋。」
「那就讓它解釋清楚。」
林燼抬眼看向白衣追繳人。
「你要追繳第六頁，可以。先說明追繳依據。」
白衣追繳人說：「第六頁屬於舊醫院離院處外區滯留物，不得被帶入臨川。」
林燼問：「我什麼時候簽過不得帶入臨川的確認？」
「離院規則默認生效。」
「誰默認？」
白衣追繳人停頓了一下。
這一下很短。
但預約主屏下方的灰字忽然跳了一下。
「追繳依據問詢已觸發。」
林燼捕捉到了這一行。
他繼續問：「第六頁如果是舊醫院物品，為什麼會主動顯示臨川LC-BETA編號？如果它只是離院物，為什麼能參與臨川舊用戶召回複查？如果你要追繳的是舊醫院物，為什麼離院袋上提前寫了沈舟和許梔寧的名字？」
人群開始騷動。
有幾個本來以為這是互動劇情的年輕人，將手機鏡頭對準推車。
工作人員意識到不對，立刻有人快步趕來。
「各位請不要聚集，這裡是內部演示區域，請大家往A區排隊……」
話還沒說完，預約主屏忽然變了。
宣傳片卡頓。
畫面中那個微笑的體驗者停在戴上設備的一瞬間。
隨後，屏幕底部彈出一條紅色提示。
「檢測到未授權流程爭議。」
「是否進入公開說明模式？」
大廳里所有人都看見了這行字。
工作人員臉色大變。
「主控室怎麼回事？趕緊切掉！」
但主屏沒有切掉。
它像被某種更高優先級占據，畫面一層層剝落，露出背後的表格結構。
林燼知道，這是地上大廳的公開形象規則被觸發了。
體驗中心可以在地下篡改，可以在封存庫替換，可以在舊遊戲廳逼人補表。
但在開放大廳，它必須維持「安全、合規、可控」的外殼。
一旦有活人在公眾環境下提出流程依據，系統就不能立刻把人拖走。
至少不能在所有普通預約者面前拖走。
白衣追繳人的眼神冷了一點。
他的口罩邊緣沒有動，聲音卻比剛才低了幾分。
「林燼先生，您正在擴大外區污染。」
「我在問問題。」
「公眾無法理解異常流程。」
「那就說到他們能理解。」
林燼抬手，指向推車上的離院袋。
「這三隻袋子，為什麼預先寫了活人的名字？」
白衣追繳人沒有回答。
主屏上的公開說明模式開始倒計時。
三十秒。
二十九秒。
二十八秒。
沈舟靠近林燼，聲音壓得很低。
「它不會解釋。它會轉移責任，把你定義成擾亂公測秩序的異常源。」
林燼看著屏幕。
「那就搶在它前面定義。」
他從背包里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出現的一瞬間，白衣追繳人手裡的離院袋猛地鼓起。
袋口自行裂開一道縫，裡面透出舊醫院走廊的冷光。
顧青禾立刻擋在人群和袋子之間。
「後退！」
可普通人以為這仍是演出，有人甚至驚呼：「這特效太真了吧？」
林燼翻開清單第六頁。
第六頁上的裂口與離院袋口同時亮起。
紙面浮現出一行字：
「離院物追繳執行中。」
「是否交回外區滯留頁？」
下面是兩個選項：
「交回。」
「拒絕。」
「拒絕」兩個字灰得幾乎看不清。
林燼沒有選。
他直接在選項下方寫字。
「追繳事項未說明，離院袋預填活人姓名，存在強制離院歸檔風險。」
「申請公開複查。」
筆尖落下的一瞬間，預約主屏倒計時停止。
「公開說明模式啟動。」
屏幕上，所有宣傳片畫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臨時複查頁。
標題清晰顯示在大廳所有人面前：
「離院物追繳公開說明。」
下面第一項就是：
「追繳執行人身份：待說明。」
第二項：
「追繳物範圍：待說明。」
第三項：
「離院袋預填姓名合法性：待說明。」
人群徹底安靜了。
這不再像普通互動劇情。
因為屏幕上出現了林燼、沈舟和許梔寧三個名字。
工作人員開始試圖疏散人群，但越是疏散，越有人拿出手機拍攝。
「這是出事故了吧？」
「他們是不是泄露個人信息？」
「等等，那個袋子上真的寫著名字。」
「神墟中心搞什麼？」
周芮從側門跑出來時，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眼看見白衣追繳人，又看見主屏上的公開說明頁，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林燼！」
她快步靠近，卻在距離白衣追繳人五步外停下。
「不能讓主屏進入完整公開說明。」
林燼看向她：「為什麼？」
周芮喘著氣：「完整公開說明會接管預約主屏所有權限，它會把錯誤表也一起併入說明材料。系統會借這個機會提前發布。」
沈舟低聲罵了一句。
「果然。」
預約主屏上，複查頁下方開始出現新的加載欄。
「為保證公眾知情，正在同步相關表格。」
「LC-BETA初始總表：加載中。」
「現實映射錯誤表：加載中。」
「預計公開時間：十分鐘。」
十分鐘。
原本三十三小時的倒計時，被壓縮到了十分鐘。
白衣追繳人靜靜站在推車後，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林燼看著屏幕，忽然明白了。
對方不怕他逼問。
對方甚至希望他把爭議帶到地上大廳。
因為一旦進入「公開說明」，錯誤表就能借「公眾知情」的名義提前發布。
活人見證既是保護，也可能成為系統合法化錯誤表的工具。
顧青禾沉聲道：「現在怎麼辦？」
林燼看向白衣追繳人。
「先別讓他說完。」
白衣追繳人終於抬起手。
他取下了口罩。
口罩下面沒有想像中的臉。
只有一張舊醫院離院處的空白簽收單。
簽收單貼在他臉的位置，上面慢慢浮現出一行字：
「追繳執行人即為被追繳流程本身。」
主屏同步顯示：
「追繳執行人身份已說明。」
「公開說明進度：33%。」
林燼瞳孔微縮。
它不是人。
它是舊醫院離院流程的一部分，被派進臨川追繳第六頁。
而現在，它正在用自己的「非人身份」補全公開說明。
第二行文字繼續浮現。
「追繳物範圍：第六頁、離院舊物、相關活人側暫存對象。」
主屏顯示：
「公開說明進度：66%。」
人群開始恐慌。
有人終於意識到不對，尖叫著往外跑。
大廳安保也亂了。
林燼握緊筆。
再讓它說第三項，離院袋預填姓名合法性一旦被系統自行說明，錯誤表就能以「完整公開說明材料」的形式提前發布。
十分鐘倒計時跳成了三分鐘。
白衣追繳人臉上的空白簽收單浮現第三行：
「離院袋預填姓名合法性……」
林燼忽然向前一步。
他沒有去搶離院袋，也沒有攻擊追繳人。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直接按在了主屏下方的公開說明終端上。
「補充見證。」
清單發出尖銳的紙張撕裂聲。
主屏上的第三項停住。
林燼一字一句道：
「離院袋預填姓名，必須由姓名持有人本人見證。」
「林燼在場。」
沈舟立刻反應過來，按住第二隻離院袋。
「沈舟在場。」
顧青禾看向人群後方。
許梔寧被周芮從側門帶了出來。
她臉色同樣蒼白，卻沒有躲。
她走到第三隻離院袋前，把手按在名字欄上。
「許梔寧在場。」
三個人的聲音落下。
主屏第三項下方，出現新的複查提示：
「姓名持有人全部在場。」
「預填離院袋未取得本人簽收。」
「合法性說明衝突。」
白衣追繳人臉上的簽收單裂開一道細縫。
它第一次後退了半步。
但同一時間，錯誤表加載欄仍然沒有停止。
「現實映射錯誤表：82%。」
「預計發布：一百二十秒。」
林燼抬頭。
主屏深處，另一套發布鏈路正在繞過追繳說明繼續推進。
真正的發布權不在白衣追繳人手裡。
也不完全在體驗中心手裡。
有人在利用所有爭議，讓錯誤表提前浮出水面。
沈舟看著屏幕，臉色難看。
「主控室。」
周芮立刻搖頭：「來不及了，主控室只能切宣傳層，切不了底層發布層。」
「那底層發布層在哪？」顧青禾問。
周芮看向主屏下方的導覽台。
導覽台後面，有一座供遊客查詢預約信息的自助終端區。
最中間那台終端，屏幕不知何時變成了黑底白字。
上面顯示：
「最終發布權等待確認。」
「確認人：LC-MED-06。」
「位置：地上開放大廳。」
周芮聲音發緊：
「第六登記員……就在大廳里。」
林燼轉頭看向混亂的人群。
每個人都在動。
每個人都可能是。
主屏倒計時跳到九十秒。
白衣追繳人重新扶住推車，臉上的裂縫緩慢癒合。
大廳廣播響起一個溫和的女聲：
「請LC-MED-06完成最終發布確認。」
「請LC-MED-06完成最終發布確認。」
人群里，有個穿體驗中心志願者馬甲的老人，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胸牌上寫著普通的名字。
可胸牌背面，映出一行極淡的編號。
LC-MED-06。
林燼看見他的時候，老人也看見了林燼。
他沒有逃。
只是抬起手，按向身旁的遊客查詢終端。
倒計時：六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