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第七日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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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墟】

  後場的路比想像中更長。

  它從失物招領處後門延伸出去,穿過一片廢棄攤位,繞過旋轉木馬和碰碰車場,最終通向兒童樂園最深處的員工通道。

  路兩邊掛滿彩燈。

  彩燈很舊,燈罩是小動物形狀。兔子、鹿、鶴、小馬,每一盞燈里都像藏著一隻睜開的眼睛。它們隨著眾人經過一盞盞亮起,把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細長扭曲。

  廣播在頭頂反覆播放:

  「第七日處理即將開始。」

  「請未認領物品進入後場。」

  「請遺失兒童進入後場。」

  「請遺失姓名進入後場。」

  三句話之間沒有任何停頓。

  林燼走在最前。

  舊玩家卡被他握在手裡,卡面溫度忽高忽低。暫存其中的孩子沒有再說話,像是越靠近後場,越容易被某種東西壓住聲音。

  林守安幾次想開口,又都停住。

  顧青禾跟在林燼身側,筆記本上的字跡開始不穩定。她剛寫下「後場將兒童與物品並列處理」,紙面上就自動多出一行歪斜小字:

  「記錄員是否確認該說法?」

  顧青禾沒有回答,而是在旁邊另起一行:

  「不確認系統追加措辭。」

  追加小字緩緩褪去。

  何硯看得後背發涼:「這裡連記錄都想劫持。」

  周芮低聲說:「因為記錄就是它們結案的方式。」

  陳瑩抱緊自己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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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腳邊不知何時跟著那隻無眼兔。

  她沒有碰它,它卻自己跟了上來。兔子每跳動一次,腹部線縫裡就露出一點紙條邊緣,像有什麼名字正在裡面掙扎。

  周芮的紐扣也變得越來越熱。

  她咬著牙,沒有鬆手。

  後場入口是一扇塗成藍色的鐵門。

  門上畫著笑臉太陽,太陽下方寫著:

  「員工區域,遊客止步。」

  但原本「遊客」兩個字被刮掉,換成了紅字:

  「已登記兒童止步。」

  林燼伸手推門。

  門沒開。

  鐵門中央浮出一行字:

  「請確認身份。」

  「你是遊客、員工、同行兒童,還是待處理失物?」

  林燼沒有急著選。

  林守安低聲道:「別選同行兒童。你小時候被它記錄過,一旦承認,可能會被拉回那時的位置。」

  林燼問:「員工呢?」

  林守安沉默。

  顧青禾替他說:「員工可能對應當年的項目組權限,也可能直接指向林長明。」

  何硯看向鐵門:「遊客聽起來最安全,但這裡已經不是開放園區,遊客身份可能沒有進入權限。」

  四個身份,每一個都有坑。

  鐵門上的字開始閃爍。

  「請確認身份。」

  「倒計時:30。」

  林燼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七頁沒有給出選項,只浮現出一行提示:

  「尋名流程中,身份不得被單點定義。」

  林燼明白了。

  他拿筆在鐵門上寫下:

  「外來複查同行見證人。」

  鐵門震動。

  「無此身份。」

  林燼繼續寫:

  「臨時身份,不參與後場歸類。」

  「僅查驗原始姓名記錄。」

  鐵門上四個選項同時閃爍,隨後像卡住一樣停住。

  片刻後,藍色鐵門向內打開。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倉庫。

  【現實】

  林燼在推開門的一瞬間,眼前畫面忽然重疊。

  他看見的是現在的後場倉庫。

  也看見了很多年前的同一個地方。

  那時候這裡沒有這麼多木架,也沒有這麼多編號。只是兒童樂園的員工儲物間,牆上掛著工作服,角落堆著小火車維修工具。幾個大人圍著一張桌子爭吵,年輕的林守安站在一旁,臉色比現在更鋒利。

  小林燼躲在門後。

  那個小女孩也躲在他旁邊。

  她緊緊攥著許願牌,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

  桌邊有人說:

  「記錄已經錯了,不能再拖。第七天必須處理。」

  另一個人說:

  「她沒有完整姓名,現實監護也對不上。繼續保留會影響臨川接口。」

  年輕的林守安壓著怒意:

  「那就保留空白。不能拿別人填。」

  有人冷笑:

  「空白是最大風險。」

  「她不屬於任何現實對象,就會成為游離記錄。」

  「你們知道游離記錄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小女孩聽不懂那些話,轉頭問小林燼:

  「游離是什麼意思?」

  小林燼搖頭。

  她又問:

  「是不是沒有人要的意思?」

  小林燼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不是。」

  「那是什麼?」

  「是還沒找到。」

  小女孩看著他,像是終於放心了一點。

  她把許願牌掰成兩半,一半塞給小林燼。

  「那你幫我記著。」

  「記著什麼?」

  她湊近,小聲說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沒有汽笛,也沒有廣播。

  林燼聽見了。

  但就在名字落進耳朵里的瞬間,倉庫里有人猛地回頭。

  一張登記紙從桌上飛起,像白色的手,貼到小林燼臉上。

  他的視線被紙遮住。

  耳邊只剩下刺耳的蓋章聲。

  砰。

  砰。

  砰。

  「同行兒童記憶封存。」

  「姓名殘片轉移。」

  「第六頁接口接入。」

  畫面碎裂。

  【神墟】

  林燼猛地扶住旁邊木架。

  顧青禾立刻伸手扶他:「你怎麼了?」

  林燼呼吸有些重。

  他的腦海里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名字。

  可就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走了中間部分,只剩開頭和結尾。

  許。

  寧。

  中間那個字仍然空著。

  他抬頭看向後場倉庫。

  這裡和記憶里的儲物間已經完全不同。

  成千上萬個木牌掛在牆上,每塊木牌上都寫著殘缺姓名。有些名字完整,有些缺字,有些只剩偏旁。有些木牌被紅線串在一起,連接到對應的物品架上。

  最中央有一面巨大的牆。

  牆上寫著:

  「第七日後場處理表。」

  牆下擺著三口箱子。

  第一口箱子寫著:認領。

  第二口箱子寫著:補名。

  第三口箱子寫著:銷號。

  沒有第四個選項。

  紅馬甲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

  「歡迎來到後場。」

  她抬手指向牆上的木牌。

  「你們要找的名字都在這裡。」

  「但每取下一塊,就必須放進一口箱子。」

  「認領、補名、銷號,三選一。」

  林燼看向她:「沒有尋名中?」

  女人微笑:「後場不接受未完成狀態。」


  顧青禾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紅馬甲女人看向她:「記錄員可以寫。但寫完後,也要選擇歸檔方式。」

  顧青禾沒有停筆。

  「那就把它寫成問題。」

  她寫下:

  「後場僅提供三種強制歸檔方式,排除未完成尋名狀態,構成流程脅迫。」

  這一次,筆記本沒有被改寫。

  牆上某幾塊木牌卻輕輕晃動起來。

  周芮忽然向右側走去。

  「我看見周梔了。」

  林燼立刻看過去。

  右側木牌牆中間,有一塊小木牌上寫著「周梔」。後面跟著一行紅字:

  「已補名。」

  「本人未確認。」

  周芮眼睛發紅,伸手就要取。

  林燼喊住她:「別取!」

  周芮的手停在半空。

  紅馬甲女人輕聲說:「你妹妹就在這裡。你不取,她就一直掛著。」

  周芮死死咬住嘴唇。

  「取了必須三選一?」

  女人點頭。

  「認領她,她會歸你名下。」

  「補名她,她會歸入系統。」

  「銷號她,她就不再受苦。」

  周芮的手發抖。

  陳瑩那邊也看見了自己的線索。

  無眼兔跳到一塊木牌下方,那木牌上只剩一個「陳」字,後面被燒黑。紅字備註:

  「家屬認領失敗。」

  「現實關係斷裂。」

  陳瑩哭著問:「這是不是我姐姐?」

  沒人敢給她答案。

  因為這正是後場最惡毒的地方。

  它把每個人最想找的東西掛出來,卻要求他們用錯誤方式帶走。

  林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看那些誘導項。

  他要找的是許小滿的原始名。

  不是系統給出的候選,不是臨時稱呼,也不是補名結果。

  原始名一定在這面牆上,但不一定以完整形式出現。

  他取出半截許願牌。

  紙牌在牆前亮起,牽出一條很細的光線。

  光線沒有落到「許小滿」,也沒有落到「許知寧」或者「許安寧」。

  它繞過一大片候選木牌,最終停在牆角最下方。

  那裡有一塊幾乎被灰塵蓋住的小木牌。

  木牌上沒有完整名字。

  只寫著:

  「許□寧。」

  中間那個字的位置被挖空了。

  備註:

  「同行兒童已聽見。」

  「記憶封存。」

  「殘字存放:遊園小火車第三節。」

  林燼看著這行字,瞳孔微縮。

  紅馬甲女人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那不是你現在該看的。」

  林燼伸手碰向木牌。

  女人厲聲道:「取下就必須歸檔!」

  林燼沒有取下。

  他只是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七頁貼到木牌旁邊。

  「我不取。」

  「我登記發現。」

  第七頁浮出新行:

  「原始姓名殘牌發現。」

  「殘字存放位置:遊園小火車第三節。」

  「狀態:不得三選一歸檔。」

  牆面震動。

  三口箱子同時打開,裡面傳出密密麻麻的紙張翻動聲。

  紅馬甲女人的聲音變得尖銳:

  「後場沒有不得歸檔!」

  林燼回頭看她。

  「現在有了。」

  話音剛落,倉庫深處響起小火車的汽笛聲。

  不是記憶里的汽笛。

  是真實從後場某個封閉區域傳來的聲音。

  廣播立刻切換:

  「遊園小火車第三節異常啟動。」

  「殘字保存櫃解鎖。」

  「請同行兒童林燼返回原座。」

  「請同行兒童林燼返回原座。」

  林守安臉色大變。

  「不行!」

  林燼看向他。

  林守安聲音發啞:「當年你的記憶就是在第三節被封的。那裡會讓你重新回到孩子狀態。」

  紅馬甲女人冷冷道:「他本來就是同行兒童。」

  「只有同行兒童能取回聽見的字。」

  「這是規則。」

  林燼盯著牆角那塊「許□寧」的木牌。

  如果不去第三節,中間那個字永遠找不到。

  如果去了,他可能會被鶴城後場重新定義為當年的孩子。

  顧青禾沉聲道:「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同行見證狀態還在,我們一起。」

  女人笑了:「第三節只認原座。」

  何硯迅速查看終端:「入口可能只允許林燼觸發,但見證記錄可以外掛。我能把顧青禾的筆記和我的審計綁到清單上,至少保證過程不會被完全重寫。」

  周芮從木牌前收回手。

  她眼眶發紅,但聲音穩住了:「我不取周梔。先找原始規則。」

  陳瑩也擦掉眼淚:「我也不認領假的。」

  林燼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低頭看向舊玩家卡。

  卡里那個孩子終於開口。

  「哥哥,你聽見過我的名字。」

  「嗯。」

  「那你會再忘一次嗎?」

  林燼握緊卡。

  「不會。」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腦海里響起另一句很久以前的話。

  小女孩把半截許願牌塞給他時,也問過:

  「你會忘嗎?」

  那時的小林燼回答:

  「不會。」

  可他還是忘了。

  或者說,他被迫忘了。

  這一次不一樣。

  林燼把清單、玩家卡、識別手環和半截許願牌全部放到一起。

  第七頁上浮現一條新的同行記錄:

  「進入遊園小火車第三節。」

  「目的:取回原始姓名殘字。」

  「風險:同行兒童身份回流。」

  「見證人:顧青禾、何硯、周芮、陳瑩、林守安。」

  「備註:不得認領、不得補名、不得銷號。」

  林守安看著那行字,聲音艱澀:

  「我陪你到門口。」

  林燼說:「你當年為什麼沒進去?」

  林守安沉默很久。

  「我進不去。」

  「為什麼?」

  「因為第三節鎖的是聽見名字的人。」

  「當年只有你聽見了。」

  林燼沒有再問。

  倉庫盡頭,一道捲簾門緩緩升起。

  門後是一段黑色軌道。

  軌道上停著一列迷你遊園小火車。

  車頭是卡通鶴的形狀,眼睛塗得很大,嘴角彎起誇張笑容。三節車廂依次排開。

  第一節寫著:遊客。

  第二節寫著:家長。

  第三節寫著:同行兒童。

  第三節車門開著。

  裡面只有一個座位。

  座位上放著半張冰棍紙。

  林燼認得那張紙。

  記憶里,小林燼就是拿著它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

  紅馬甲女人站在旁邊,重新恢復微笑。

  「請上車。」

  「第三節會帶你回到第七日。」

  「如果你能把那個字帶回來,尋名繼續。」

  「如果不能——」

  她看向牆上的三口箱子。

  「後場會替你們結案。」

  林燼走向第三節車廂。

  踏上車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

  顧青禾舉起筆記本。

  何硯舉起終端。

  周芮握緊紐扣。

  陳瑩抱著沒有眼睛的兔子,卻仍然沒有讓它碰到自己胸口。

  林守安站在最遠處,像一個終於被迫回到舊事故現場的人。

  林燼收回目光,坐進第三節。

  車門關閉。

  小火車發出一聲短促汽笛。

  下一秒,車廂里的燈全部熄滅。

  黑暗中,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林燼。」

  「這次你要聽清楚。」

  「我叫——」

  聲音還沒落下,第三節車廂猛地向前衝出,撞進第七日的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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