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車行里的價
王彪的二手車行在北區和東城區交界。
白天那裡賣車，門口擺著幾輛洗得很亮的舊轎車。到了晚上，捲簾門半落，裡面燈開得很白，像一間臨時審訊室。
林燼到的時候，八點差三分。
他沒有直接進門，而是先從對面便利店進去，買了一瓶水。
便利店裡只有一個收銀員，正低頭刷神墟短視頻。視頻里，主播在亂葬崗尖叫，彈幕刷得飛快。收銀員看得入神，連林燼遞水過去時都慢了半拍。
「也玩神墟？」林燼隨口問。
收銀員笑了笑：「沒錢買頭環，看別人玩。聽說真能賺錢？」
「能。」
「那怪不得最近晚上人少了，網吧都爆滿。」
林燼掃了一眼店內監控的位置，付錢，拿小票。
小票上有時間。
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正對車行正門，能拍到他進店、付款、出店，也能拍到他走向車行。現實里的證據不會自己跳出系統提示，所以他只能提前把每一步都留在能被別人看見的位置。
離開便利店前，他又看了一眼車行側面的窄巷。
那裡通向後門。
後門邊停著一輛沒掛牌的舊麵包車，車窗貼膜很深。林燼沒有靠近，只把這條路記住。今天他要從正門進去，也要知道如果有人想讓他從後門走，會把他帶到哪裡。
然後他才走向車行。
車行門口有一股混合味：機油、煙、廉價皮革清潔劑，還有剛拖過地的消毒水味。白燈把這些味道照得發硬。林燼忽然想起舊醫院後樓的走廊，那裡也總是這樣，乾淨得像故意抹掉了什麼。現實里的髒地方有時並不髒，它們會把自己擦得很亮，等人走進去。
王彪坐在裡面的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合同、菸灰缸和一隻黑色手包。阿釘站在旁邊，另有兩個男人坐在維修區，手裡玩著扳手。白色燈光打在車漆和金屬工具上，反光有些刺眼。
林燼進門後，沒有往裡走太深。
他停在門口三步的位置。
這個位置很彆扭，離茶几不近，離捲簾門卻足夠近。王彪只要讓人關門，他能第一時間退到門外；阿釘如果想靠近，也必須先繞過一輛半修好的舊車。
王彪看見他的站位，笑了。
「你很喜歡站這種位置。」
林燼說：「習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怕我關門？」
「怕帳算不清。」
王彪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行，那就算。本金兩萬，利息、違約金、上門費，一共八萬六。今晚給三萬，剩下的我給你一周。」
阿釘在旁邊笑。
「彪哥夠意思了。」
林燼拿出一隻舊信封。
信封邊角有摺痕，裡面是一萬現金，分成兩疊。每一疊他都提前拍過照，冠字號也拍了幾張。麻煩是麻煩，但麻煩本身就是防線。王彪收了錢又說沒收，或者說這錢是利息不是本金，他至少能拿出一套證據去拖。
他不是要一口氣贏王彪。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只是要讓王彪每往前一步，都發現價比想像里高一點。
林燼把信封放到靠門口的小桌上，沒有往茶几走。
「本金先還一半。」
王彪臉上的笑淡了。
「什麼意思？」
「這筆錢我認本金，不認補充條款。你收，就寫收據。不收，我帶走。」
車行里安靜下來。
維修區那兩個男人站起身。
阿釘罵道：「你他媽聽不懂數？」
林燼沒有看他，只看王彪。
「本金我認，利息按初始條款算。補充條款如果你堅持，我們可以走司法。你也可以現在動手，但車行有監控，對面便利店也有。我進來前買了水，有時間記錄。」
阿釘往前一步。
王彪抬手壓住他。
「你覺得我怕這個？」
「不怕。」林燼說，「所以我只是在告訴你，動手的價會變高。」
車行燈光很白。
王彪看著林燼，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前幾天難處理得多。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每句話都不往情緒里走。他不求饒，不威脅，不裝狠，只把事情往「價」上推。
這種人不好嚇。
更不好套。
王彪拿起信封，掂了掂。
「一萬太少。」
「今天只帶一萬。」
「剩下的？」
「三天後再還五千。」
阿釘忍不住笑：「你當還信用卡呢？」
林燼看向王彪。
「你要的是錢，不是把我逼死。逼死我，這筆帳就變爛帳。」
王彪眼神動了一下。
這是實話。
放貸的人最怕什麼？
不是欠債人橫。
是欠債人沒產出，沒工作，沒資產，沒活路。林燼現在明顯有一條新的現金來源。神墟開服後，很多人開始靠材料和信息賺錢，王彪也聽說了。把人逼死，不如把人吊住。
「你在神墟里賺到錢了？」王彪問。
林燼沒有回答。
王彪笑了笑。
「不說也沒事。現在很多人都在那裡面賺錢。聽說有些遊戲材料，一晚上能賣幾千。」
林燼說：「你也玩？」
「我不玩。」王彪把信封放回手邊，沒有立刻收進包里，「但我認識玩的人。」
來了。
林燼看著他。
王彪靠回沙發。
「有人跟我說，你在遊戲裡有點名氣。夜梟，是吧？」
阿釘愣了一下，顯然也是第一次聽。
林燼沒有否認。
否認沒意義。
對王彪這種人來說，你越急著解釋自己不是，他越確信你是。更何況，他既然敢把這個名字擺到桌上，就說明消息來源已經讓他覺得值得一試。
王彪笑意更深。
阿釘終於反應過來，臉色變得古怪。
「彪哥，他就是那個夜梟？」
王彪沒理他，只看著林燼。
那一瞬間，王彪眼裡的東西變了。
神墟名氣。
現實欠款。
可持續現金流。
可威脅的住處。
可能被公會感興趣的信息。
這些東西在王彪眼裡，很快合成一個新的價格。林燼能看出來，所以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站在門口三步的位置，像自己不是被估價的人，而是在看對方怎麼估。
「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王彪說，「這樣，我也不為難你。明天起，你在神墟里賺的錢，先過我這筆帳。你給我穩定還，我不找你麻煩。」
「收據。」
王彪眼角跳了一下。
林燼重複：「一萬本金收據。」
阿釘低聲罵了一句：「事真多。」
林燼聲音平靜：「帳就是事多。」
王彪沒有馬上讓人寫。
他用手指壓著信封，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個年輕人的姿態當場打回去。維修區兩個男人還站著，阿釘的手也已經放到小桌邊。只要王彪點頭，他們可以讓這場談帳變成另一種談法。
林燼沒有退。
他也沒有往前。
退一步，王彪會覺得他怕。
往前一步，就進入阿釘能伸手拽人的距離。
所以他站在原地，等王彪自己算價。
幾秒之後，王彪忽然笑了。
「行，寫。」
阿釘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拿了收據本。
林燼沒有催，只在阿釘寫的時候開口提醒：「日期，金額，用途，本金。」
阿釘抬頭瞪他。
王彪說：「照寫。」
收據寫好後，王彪沒有馬上遞過來。
他用兩根手指壓著紙角，像是在等林燼先伸手。這個動作很小，卻帶著試探意味。如果林燼走近茶几去拿，就會離門口更遠；如果他急著搶，對方又能順勢挑起衝突。
林燼沒有動。
「放桌邊。」
王彪看了他兩秒，終於把收據推到靠門的小桌邊緣。
林燼這才伸手拿。
他先看內容。
日期，金額，用途，本金。
然後拍照。
錄音筆還在口袋裡，手機屏幕亮了一瞬，又被他按滅。
阿釘一直盯著他的手。
那眼神不是單純的凶，更像在記他的習慣。林燼站哪裡，怎麼拿手機，左手還是右手取信封，收據拍幾張，錄音筆可能藏在哪。催債的人也會學習，尤其當他們發現原來的嚇人方式不管用時。
林燼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避開，反而說明自己心虛。
他只是把每一步都做得慢一點，讓王彪和阿釘都看清楚：自己不是突然硬氣，而是每個動作都提前想過。這樣的人最麻煩。因為你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準備沒亮出來。
確認完收據，林燼把紙收進透明袋。
「剩下的錢，三天後。」
王彪把信封收進黑包。
「林燼，別覺得自己玩個遊戲，有點名氣，就能不認現實的帳。」
林燼停步，回頭看他。
「我認。」
他看了一眼黑包。
「所以我才讓你寫收據。」
王彪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住。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面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單純想拖時間，也不是突然變硬氣。林燼在做的事和他熟悉的催收恰好相反：王彪想把帳說亂，好讓利息、違約、上門費、人情和威脅混在一起；林燼要把帳一筆筆拆開，讓每一筆都留下能被看見的邊。
車行外的夜風有點冷。
林燼離開後，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又走進對面便利店，買了第二瓶水。收銀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監控會拍到他離開車行後的時間，也會拍到他沒有和任何人發生肢體衝突。
他站在便利店燈下，把收據照片、錄音、小票、現金照片全部備份到舊手機，再把舊手機關機。
現實債務暫時釘住了一角。
但王彪已經確認夜梟。
這意味著，神墟里的名聲開始滲進現實。
前世這個過程來得更晚。
這一世提前了。
林燼沒有後悔。
提前暴露，也意味著提前有證據。
從便利店出來後，他沒有直接走主路，而是繞到車行後巷。
後門邊那輛沒掛牌的舊麵包車還停著。車窗貼膜很深，後備箱有新擦過的痕跡。阿釘如果要帶人「聊聊」，大概率不會從正門走，而是從這裡上車。
林燼拍了照，沒有靠太近。
後巷盡頭有一隻壞監控，旁邊牆上貼著開鎖廣告。現實里的危險點和神墟里的入口一樣，往往不是最亮的地方，而是亮光照不到的半截路。
他把後巷照片也備份進舊手機，和收據放在同一個文件夾。
一份證據單獨看都不夠重，但連起來，就能讓王彪每一次「只是聊聊」都多一層成本。現實里沒有系統提示，所以證據本身就是他的提示。
車行捲簾門後，王彪正在打電話。
林燼聽不清內容，也不需要聽清。
不是周成，也會是周成的人。
他只看見捲簾門縫裡漏出的白光，像一條被壓得很細的線。那條線從車行里伸出來，一頭連著王彪，一頭遲早會連到神墟里的某個帳號。
現實里的第一筆帳，已經被遞上桌了。
而林燼剛剛做的，只是先把這筆帳釘住一角，不讓它在別人手裡隨便改寫。
白天那裡賣車，門口擺著幾輛洗得很亮的舊轎車。到了晚上，捲簾門半落，裡面燈開得很白，像一間臨時審訊室。
林燼到的時候，八點差三分。
他沒有直接進門，而是先從對面便利店進去，買了一瓶水。
便利店裡只有一個收銀員，正低頭刷神墟短視頻。視頻里，主播在亂葬崗尖叫，彈幕刷得飛快。收銀員看得入神，連林燼遞水過去時都慢了半拍。
「也玩神墟？」林燼隨口問。
收銀員笑了笑：「沒錢買頭環，看別人玩。聽說真能賺錢？」
「能。」
「那怪不得最近晚上人少了，網吧都爆滿。」
林燼掃了一眼店內監控的位置，付錢，拿小票。
小票上有時間。
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正對車行正門，能拍到他進店、付款、出店，也能拍到他走向車行。現實里的證據不會自己跳出系統提示，所以他只能提前把每一步都留在能被別人看見的位置。
離開便利店前，他又看了一眼車行側面的窄巷。
那裡通向後門。
後門邊停著一輛沒掛牌的舊麵包車，車窗貼膜很深。林燼沒有靠近，只把這條路記住。今天他要從正門進去，也要知道如果有人想讓他從後門走，會把他帶到哪裡。
然後他才走向車行。
車行門口有一股混合味：機油、煙、廉價皮革清潔劑，還有剛拖過地的消毒水味。白燈把這些味道照得發硬。林燼忽然想起舊醫院後樓的走廊，那裡也總是這樣，乾淨得像故意抹掉了什麼。現實里的髒地方有時並不髒，它們會把自己擦得很亮，等人走進去。
王彪坐在裡面的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合同、菸灰缸和一隻黑色手包。阿釘站在旁邊，另有兩個男人坐在維修區，手裡玩著扳手。白色燈光打在車漆和金屬工具上，反光有些刺眼。
林燼進門後，沒有往裡走太深。
他停在門口三步的位置。
這個位置很彆扭，離茶几不近，離捲簾門卻足夠近。王彪只要讓人關門，他能第一時間退到門外；阿釘如果想靠近，也必須先繞過一輛半修好的舊車。
王彪看見他的站位，笑了。
「你很喜歡站這種位置。」
林燼說：「習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怕我關門？」
「怕帳算不清。」
王彪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行，那就算。本金兩萬，利息、違約金、上門費，一共八萬六。今晚給三萬，剩下的我給你一周。」
阿釘在旁邊笑。
「彪哥夠意思了。」
林燼拿出一隻舊信封。
信封邊角有摺痕，裡面是一萬現金，分成兩疊。每一疊他都提前拍過照，冠字號也拍了幾張。麻煩是麻煩，但麻煩本身就是防線。王彪收了錢又說沒收，或者說這錢是利息不是本金，他至少能拿出一套證據去拖。
他不是要一口氣贏王彪。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只是要讓王彪每往前一步，都發現價比想像里高一點。
林燼把信封放到靠門口的小桌上，沒有往茶几走。
「本金先還一半。」
王彪臉上的笑淡了。
「什麼意思？」
「這筆錢我認本金，不認補充條款。你收，就寫收據。不收，我帶走。」
車行里安靜下來。
維修區那兩個男人站起身。
阿釘罵道：「你他媽聽不懂數？」
林燼沒有看他，只看王彪。
「本金我認，利息按初始條款算。補充條款如果你堅持，我們可以走司法。你也可以現在動手，但車行有監控，對面便利店也有。我進來前買了水，有時間記錄。」
阿釘往前一步。
王彪抬手壓住他。
「你覺得我怕這個？」
「不怕。」林燼說，「所以我只是在告訴你，動手的價會變高。」
車行燈光很白。
王彪看著林燼，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前幾天難處理得多。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每句話都不往情緒里走。他不求饒，不威脅，不裝狠，只把事情往「價」上推。
這種人不好嚇。
更不好套。
王彪拿起信封，掂了掂。
「一萬太少。」
「今天只帶一萬。」
「剩下的？」
「三天後再還五千。」
阿釘忍不住笑：「你當還信用卡呢？」
林燼看向王彪。
「你要的是錢，不是把我逼死。逼死我，這筆帳就變爛帳。」
王彪眼神動了一下。
這是實話。
放貸的人最怕什麼？
不是欠債人橫。
是欠債人沒產出，沒工作，沒資產，沒活路。林燼現在明顯有一條新的現金來源。神墟開服後，很多人開始靠材料和信息賺錢，王彪也聽說了。把人逼死，不如把人吊住。
「你在神墟里賺到錢了？」王彪問。
林燼沒有回答。
王彪笑了笑。
「不說也沒事。現在很多人都在那裡面賺錢。聽說有些遊戲材料，一晚上能賣幾千。」
林燼說：「你也玩？」
「我不玩。」王彪把信封放回手邊，沒有立刻收進包里，「但我認識玩的人。」
來了。
林燼看著他。
王彪靠回沙發。
「有人跟我說，你在遊戲裡有點名氣。夜梟，是吧？」
阿釘愣了一下，顯然也是第一次聽。
林燼沒有否認。
否認沒意義。
對王彪這種人來說，你越急著解釋自己不是，他越確信你是。更何況，他既然敢把這個名字擺到桌上，就說明消息來源已經讓他覺得值得一試。
王彪笑意更深。
阿釘終於反應過來，臉色變得古怪。
「彪哥，他就是那個夜梟？」
王彪沒理他，只看著林燼。
那一瞬間，王彪眼裡的東西變了。
神墟名氣。
現實欠款。
可持續現金流。
可威脅的住處。
可能被公會感興趣的信息。
這些東西在王彪眼裡，很快合成一個新的價格。林燼能看出來，所以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站在門口三步的位置，像自己不是被估價的人，而是在看對方怎麼估。
「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王彪說，「這樣，我也不為難你。明天起，你在神墟里賺的錢，先過我這筆帳。你給我穩定還，我不找你麻煩。」
「收據。」
王彪眼角跳了一下。
林燼重複：「一萬本金收據。」
阿釘低聲罵了一句：「事真多。」
林燼聲音平靜：「帳就是事多。」
王彪沒有馬上讓人寫。
他用手指壓著信封，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個年輕人的姿態當場打回去。維修區兩個男人還站著，阿釘的手也已經放到小桌邊。只要王彪點頭，他們可以讓這場談帳變成另一種談法。
林燼沒有退。
他也沒有往前。
退一步，王彪會覺得他怕。
往前一步，就進入阿釘能伸手拽人的距離。
所以他站在原地，等王彪自己算價。
幾秒之後，王彪忽然笑了。
「行，寫。」
阿釘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拿了收據本。
林燼沒有催，只在阿釘寫的時候開口提醒：「日期，金額，用途，本金。」
阿釘抬頭瞪他。
王彪說：「照寫。」
收據寫好後，王彪沒有馬上遞過來。
他用兩根手指壓著紙角，像是在等林燼先伸手。這個動作很小，卻帶著試探意味。如果林燼走近茶几去拿，就會離門口更遠；如果他急著搶，對方又能順勢挑起衝突。
林燼沒有動。
「放桌邊。」
王彪看了他兩秒，終於把收據推到靠門的小桌邊緣。
林燼這才伸手拿。
他先看內容。
日期，金額，用途，本金。
然後拍照。
錄音筆還在口袋裡，手機屏幕亮了一瞬，又被他按滅。
阿釘一直盯著他的手。
那眼神不是單純的凶，更像在記他的習慣。林燼站哪裡，怎麼拿手機，左手還是右手取信封，收據拍幾張，錄音筆可能藏在哪。催債的人也會學習，尤其當他們發現原來的嚇人方式不管用時。
林燼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避開，反而說明自己心虛。
他只是把每一步都做得慢一點，讓王彪和阿釘都看清楚：自己不是突然硬氣，而是每個動作都提前想過。這樣的人最麻煩。因為你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準備沒亮出來。
確認完收據，林燼把紙收進透明袋。
「剩下的錢，三天後。」
王彪把信封收進黑包。
「林燼，別覺得自己玩個遊戲，有點名氣，就能不認現實的帳。」
林燼停步，回頭看他。
「我認。」
他看了一眼黑包。
「所以我才讓你寫收據。」
王彪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住。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面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單純想拖時間，也不是突然變硬氣。林燼在做的事和他熟悉的催收恰好相反：王彪想把帳說亂，好讓利息、違約、上門費、人情和威脅混在一起；林燼要把帳一筆筆拆開，讓每一筆都留下能被看見的邊。
車行外的夜風有點冷。
林燼離開後，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又走進對面便利店，買了第二瓶水。收銀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監控會拍到他離開車行後的時間，也會拍到他沒有和任何人發生肢體衝突。
他站在便利店燈下，把收據照片、錄音、小票、現金照片全部備份到舊手機，再把舊手機關機。
現實債務暫時釘住了一角。
但王彪已經確認夜梟。
這意味著，神墟里的名聲開始滲進現實。
前世這個過程來得更晚。
這一世提前了。
林燼沒有後悔。
提前暴露，也意味著提前有證據。
從便利店出來後，他沒有直接走主路，而是繞到車行後巷。
後門邊那輛沒掛牌的舊麵包車還停著。車窗貼膜很深，後備箱有新擦過的痕跡。阿釘如果要帶人「聊聊」，大概率不會從正門走，而是從這裡上車。
林燼拍了照，沒有靠太近。
後巷盡頭有一隻壞監控，旁邊牆上貼著開鎖廣告。現實里的危險點和神墟里的入口一樣，往往不是最亮的地方，而是亮光照不到的半截路。
他把後巷照片也備份進舊手機，和收據放在同一個文件夾。
一份證據單獨看都不夠重，但連起來，就能讓王彪每一次「只是聊聊」都多一層成本。現實里沒有系統提示，所以證據本身就是他的提示。
車行捲簾門後，王彪正在打電話。
林燼聽不清內容，也不需要聽清。
不是周成，也會是周成的人。
他只看見捲簾門縫裡漏出的白光，像一條被壓得很細的線。那條線從車行里伸出來，一頭連著王彪，一頭遲早會連到神墟里的某個帳號。
現實里的第一筆帳，已經被遞上桌了。
而林燼剛剛做的，只是先把這筆帳釘住一角，不讓它在別人手裡隨便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