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混元金斗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炊具還沒著落。

  要做這道料理,尋常鍋碗瓢盆壓不住。

  那群神仙把減肥包裝得天花亂墜。

  乾坤圈是上陣殺敵的先天靈寶。

  荷花輕食摻了成癮仙料。

  仙丹是邪性藥材煉的。

  這些玩意兒,就得用最不講究的東西來破。

  我腦子裡蹦出一樣東西:混元金斗。

  先天靈寶,原形是天地間一件穢物,但自帶輪迴淨化之能。

  用它煮粥,米是米,水是水,桃是桃。

  裝什麼就是什麼,不添不減,去偽存真。

  可混元金斗是財神趙公明的本命法寶。

  想借出來,比從鐵公雞身上拔毛還難。

  我直奔趙公明府邸。

  剛開口提借金斗當炊具,他臉拉得比驢還長。

  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常百味,你腦子沒壞吧?」

  「混元金斗是我鎮府至寶,你竟然想拿去當鍋使?」

  「不行,沒得商量。」

  他大手一揮就要關門。

  我扒著門框沒鬆手。

  「財神爺息怒。」

  「聽說太白金星那兒養了一批吃仙丹長大的靈鴨。」

  「我用那靈鴨給您做一道秘制樟茶鴨。」

  「上等樟木熏,鐵觀音茶葉煨。」

  「出鍋時鴨皮琥珀色,筷子一戳咔嚓響。」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做完料理,法寶原封不動歸還。」

  趙公明關門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我,眼睛眯起來。

  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那三下跟猶豫無關,是在算帳。

  算這筆交易劃不划算。

  算這個廚子有沒有本事做出他想要的東西。

  算萬一金斗磕了碰了他的攤子值不值當。

  「鴨腿得給我留兩隻。」

  「四隻都給你。」

  他轉身進屋,捧著混元金斗出來。

  往我懷裡一塞,力道重得像要砸穿我胸口。

  塞完他沒鬆手,手指在金斗邊緣攥了一下。

  我抬頭看他,他臉上還是那副肉疼的表情。

  但攥金斗的那一下,不太像捨不得。

  他把手鬆開了,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磕掉一粒金粉,你的攤子就歸我了。」

  說完轉身進門,門沒關嚴。

  我抱著金斗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

  門縫裡透出的一線光還亮著,他沒走。

  炊具到手,接下來是食材。

  我沒去蟠桃園,沒去仙草圃。

  跑的是花果山、廣寒宮、韓湘子的偏殿後院。

  花果山的水蜜桃熟得透,皮一碰就破。

  蜜汁順著指縫往下淌。

  摘桃的時候一隻小猴子蹲在樹杈上歪頭看我。

  我把兜里最後一顆花生糖扔給它,它接住,沖我齜了齜牙。

  廣寒宮的胡蘿蔔是玉兔親手種的。

  帶著月壤的清氣,拔出來的時候根須上還掛著露水。

  玉兔蹲在旁邊看我拔,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

  嘴裡叼著一根胡蘿蔔纓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韓湘子那兒順了幾顆飽滿金桔。

  橘皮往雲端一曬,曬成理氣解膩的陳年陳皮。

  韓湘子倚在偏殿廊柱上吹笛子。

  看我往袖子裡揣金桔,笛聲沒停。

  只是把調子往上挑了一下。

  像是在問:夠不夠?不夠還有。

  三樣東西湊齊,擱在案板上,清清爽爽。

  沒一樣沾仙丹的邊。

  回到食攤,楊玉環還坐在那兒。

  眼睛紅著,但沒哭了。

  她看著我案板上的東西,愣了一下。

  「就這些?」

  「就這些。」

  我將仙米、水蜜桃塊、胡蘿蔔段和陳皮全倒進了混元金斗。

  引天河之水,生火開煮。

  火苗舔著金斗底部。

  斗內湯汁翻滾,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寂靜的南天門下傳得格外清楚。

  楊玉環湊在一旁,鼻尖微微翕動。

  那是她這幾個月來第一次主動聞食物的味道。

  沒躲,沒忍,是聞。

  聞著聞著,她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她馬上別過頭去,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我攪著鍋里翻騰的米粒。

  桃肉在沸水裡漸漸化開,清甜的香氣從金斗口往外溢。

  等那股香完全滲進每一粒米里,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碗底磕在案板上,輕輕一響。

  粥色淡金,桃肉已經煮化了。

  米粒晶瑩飽滿,陳皮的清香一絲一縷地纏著熱氣往上飄。

  楊玉環盯著那碗粥,沒動。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著,指甲掐進掌心。

  盯著粥看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伸手把碗往遠處推了半寸。

  推完之後手又縮回來,擱在膝蓋上繼續蜷著。

  然後又伸手把碗拉了回來。

  「我要是又胖了怎麼辦。」

  她沒看我,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那碗粥。

  我沒答。

  粥在碗裡冒著熱氣,熱氣撲到她臉上,她閉了一下眼。

  然後她端起碗。

  先喝了一小口,動作很慢。

  嘴唇碰到碗沿的時候微微發抖。

  那一口含在嘴裡,她沒嚼,只是含著。

  腮幫子鼓了一小塊。

  然後她仰頭往下灌,喉結一上一下。

  眼淚順著眼角淌,分不清是燙的還是委屈的。

  空碗放下,她打了個嗝。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的不再是凹陷的顴骨。

  是飽滿的、溫潤的、像滿月一樣的弧度。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手開始抖。

  抖著抖著,整個人蹲了下去。

  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抽動。

  「怎麼了?不舒服?」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卻在笑。

  「這粥沒有讓我瘦。」

  她摸著自己的臉,又哭又笑。

  「它讓我變回了我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水缸邊。

  水面上映出她的臉。

  面如滿月,膚若凝脂,體態豐腴。

  不是哪吒乾坤圈下的乾癟。

  不是何仙姑輕食後的憔悴。

  不是太白金星丹藥燒過的枯萎。

  是她本來的樣子,是大唐貴妃楊玉環。

  她看著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先是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小心翼翼地問我。

  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懇求。

  「明天……會不會又瘦回去?」

  我把勺放進鍋里攪了攪。

  「粥還有。」

  她愣了一瞬,然後她聽懂了。

  粥還有,灶火不滅。

  這碗讓她做回自己的粥隨時可以再來一碗。

  跟一次性的施捨扯不上關係。

  是只要她需要,這個攤子就在這裡。

  她沒有說謝謝。

  只是把碗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放下的動作很輕。

  「攤主。」她叫我。

  「嗯?」

  「我想穿回那件石榴裙。」

  接下來的事,是後來韓湘子告訴我的。

  楊玉環穿著那件壓了箱底的石榴裙走進蟠桃宴的時候,滿座安靜了好一會兒。

  她面如滿月,體態豐腴。

  通身的氣派像一輪滿月掉進了星星堆里。

  跟上次蟠桃宴不同的是,上次她站在那群竹竿似的仙娥中間,縮著肩膀,怕被人看。

  這次她沒縮,她站在那兒,結結實實的。

  像一朵牡丹開在竹林里。

  那天下午我蹲在攤前炸臭豆腐。

  楊玉環從瑤台下來,還穿著那身石榴裙。

  裙擺沾了一路的桂花香。

  她往攤前一站,什麼也沒說,只是笑。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漏勺沒停。

  「吃了嗎?」

  「吃了。蟠桃。」

  「味道咋樣?」

  「不如你的粥。」

  我笑了一聲,把剛出鍋的臭豆腐往她面前一推。

  「那還愣著幹啥?坐下,趁熱。」

  她坐下來,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油從嘴角溢出來,石榴裙上濺了一滴。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擦,也沒惱。

  只是說了句:「這件裙子,濺了油也好看。」

  我覺得她說得對。

  有些美,本來就不怕沾煙火。

  那天晚上收攤後,我照例蹲在攤後數銅板。

  數來數去,一隻手還是用不完。

  混元金斗已經還給趙公明了。

  樟茶鴨他很滿意,難得沒找我麻煩。

  還金斗的時候他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

  確定一粒金粉都沒磕掉,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轉身要走,他在背後忽然開口。

  「那鴨子下次可以再咸一點。」

  我沒回頭,擺了擺手。

  我抬頭看了眼南天門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格外圓,格外亮。

  像某個人重新豐腴起來的臉。

  攤子收好,灶火調到最小。

  我坐在歪腿凳上,把圍裙解下來疊好。

  案板角落裡放著今天沒用完的一顆水蜜桃。

  熟透了,皮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月亮照著它,影子圓圓的,像一個小號的滿月。

  我沒動它。

  伸手把桃子轉了個方向,讓月光照著它最圓的那一面。

  留著,說不定明天還有人需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