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世界之巔 第九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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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心師太這個第九名,當得實在不太平。

  自從第三階段的「明牌」通知彈上終端屏幕的那一刻起,她那個淡金色的光點就像一塊被扔進魚塘的鮮肉——周圍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她聚攏過來。

  不是沒有人去找五常官方隊伍,不是沒有人去盯紅骷髏。

  但五常官方編制,五個宗師都是各自國家中的頂尖強者,硬骨頭中的硬骨頭;

  紅骷髏的紅魔小隊更是亡命之徒,陰毒狠辣,常人避之不及。

  相比之下,素心師太、慧遠大師、凌虛子三人是以「峨眉、少林、武當」三派名義獨立報名的民間宗師。

  一個尼姑,帶著一個和尚和一個老道,三個出家人,看起來慈眉善目,與世無爭。

  在維他島上,他們本就不屬於任何官方陣營,也無意與任何勢力結盟。

  從開賽第一天起,他們就保持著一種近乎僧道本分的「清修」狀態——不主動挑釁,不刻意藏匿,行止有度,如山中游雲,林間野鹿。

  這種姿態,在賽事初期混亂的廝殺中,反而讓他們避開了大量不必要的衝突,一路悠然前行。

  但隨著「第三階段」開啟,前十名的位置被明牌公開——素心師太的排名定格在第九名。

  她的名字後面沒有「所屬戰隊」或「官方背景」,只有一個最簡單的標註:「峨眉派」。

  在維他島這方虎狼之地,這樣的排名和這樣的背景,組合成了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一名沒有背景、沒有盟友、獨來獨往的高分宗師。

  她就像一座沒有被旗幟插過的孤峰,立在地圖上那片金色的光點裡,無聲地宣告著:這裡的財富,沒人守護。

  於是,人涌了過來。

  不是三五個,不是七八個。

  是整整十五名來自不同國家、操著不同語言、手持不同兵器的宗師,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島嶼的不同角落聚攏而來。

  他們甚至沒有商量過。

  不需要商量。

  共同的貪婪,就足以讓這十五個人在看見素心師太光點的那一刻,形成臨時的、默契的圍獵默契。

  素心師太感知到那些氣息逼近的時候,她和慧遠大師、凌虛子正停在一片被風倒木截斷的林間空地上。

  慧遠大師扛著禪杖,眉頭微皺,看了看四周逐漸合圍的陌生面孔——金髮、棕發、黑髮,白人、黑人、棕色皮膚,英語、俄語、法語、阿拉伯語……

  他說了一句:「來者不善。」

  凌虛子拂塵一搭手臂,語氣依舊平淡:「人多。」

  素心師太沒有接話。

  她的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長劍的劍柄,左手中的佛珠緩緩轉動,銀絲纏繞的菩提子在指間滑過,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摩擦聲。

  十五道氣息。

  十五名宗師。

  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半包圍式地壓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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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從五十米縮短到三十米,二十米。

  他們沒有喊話。

  他們甚至沒有嘗試用蹩腳的華夏語或者簡單的英語手勢交流「交出積分卡」這種常規流程。

  對於這些人來說,對方是三個華夏老人,語言不通,背景不明,積分擺在終端上。

  這就夠了。

  不需要語言。

  只要刀劍。

  最先動手的,是從東側密林中衝出的一個東歐壯漢。

  他赤著上半身,手臂和胸膛上紋滿暗色的圖騰,手裡提著一把柄部纏滿皮革的彎刀,刀刃厚得像斧子。

  他咆哮了一聲——不是任何語言,就是純粹的、帶著進攻信號的吼聲。

  然後他跳起來,彎刀從頭頂劈下,帶起一道風壓。

  素心師太沒有拔劍。

  她的左手佛珠在手中猛地一抖,那串原本柔軟的銀絲串珠,在內勁灌注的瞬間繃得筆直,像一條突然甦醒的銀蛇。

  「啪!」

  佛珠橫掃,如鞭如索,精準地抽在彎刀的刀刃側部。

  彎刀被抽偏了兩寸,從素心師太額前一尺的位置滑過,劈空的風壓在她僧袍的衣擺上掀起一道褶皺。

  東歐壯漢落地,腳剛踩穩,第二招已經到了。

  是從南側矮樹叢里竄出的一個越南籍瘦小武者,手裡捏著三枚淬毒的竹籤,像暗器一樣甩了過來。

  凌虛子的拂塵動了。

  萬千銀絲如霧靄般散開,在空氣中織成一道無形的網。

  三枚竹籤鑽進那道「網」里,像飛蟲撞進了蜘蛛網,速度驟減,被銀絲黏住、纏繞、然後……

  「嘶」的一聲輕響。

  凌虛子手指微勾,拂塵向後一收。

  三枚竹籤被甩到了他身後的腐殖土上,尖端還滴著暗紫色的毒液,在落葉上灼出幾個小孔。

  「嗖!嗖!嗖!」

  更多的攻擊接踵而至。

  一個德國劍客從西側繞出,手裡的西洋劍刺向凌虛子的後腰;

  兩個南美刀客一左一右,分攻慧遠大師的膝側和肩窩;

  一個印度軟鞭手站在稍遠處,鞭梢在空中打了個響花,像蛇信子在試探;

  剩下的七個人,或是持械警戒,或是尋找繞後的路線,目光全部鎖在素心師太、慧遠大師、凌虛子三人身上。

  那種目光,像在評估貨物的價值。

  ……

  慧遠大師扛著禪杖,依舊站在原地。

  直到那兩個南美刀客的刀刃快貼近他的衣角,他才動了。

  他的動作不像素心師太的利落,也不像凌虛子的輕巧,就是——慢。

  慢得像一尊在山巔佇立千年的石佛,緩緩抬起了手臂。

  禪杖從他肩上滑落,被他單手握住杖頭,往地上一杵。

  「當!」

  禪杖的底端砸進腐殖土,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與此同時,一圈肉眼不可見的、以禪杖落地點為中心的震動,從地面輻射開去。

  那兩個南美刀客剛踏入五步範圍內,腳下的腐殖土忽然微微鼓起,然後……

  「噗」的一聲悶響。

  兩股力量從地下鑽出,像無形的樹根頂破了土面,撞在兩個刀客的膝彎和腰側。

  是「牽絆」。

  他們的腳步瞬間亂了,刀鋒劃歪,原本刺向膝側的一刀砍在了空氣里,原本削向肩窩的一刀削在了自己同伴的袖子上。

  ……

  「混蛋!」

  另一邊,攻向凌虛子的德國劍客罵了一句,但他用的不是華夏語,凌虛子也聽不懂德語。

  他只看到一道寒光刺來。

  凌虛子的拂塵再次散開,銀絲如霧,將那柄西洋劍「裹」住了。

  劍身在銀絲中掙動,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德國劍客手腕用力,想抽劍,想旋轉劍身劃斷拂塵……

  但凌虛子的拂塵不是普通的兵刃。

  武當派的太極勁,借力、化力、導向。

  銀絲順著劍身纏繞,向德國劍客的手腕蔓延,像千萬條細小的蛇,順著劍爬向持劍者。

  德國劍客臉色變了。

  他鬆手棄劍,向後一躍,退出了戰圈。

  ……

  素心師太這邊,圍攻她的人最多。

  五個。

  一個赤著上身的東歐彎刀手(第一次攻擊被她佛珠抽退後,又繞了回來);

  一個戴眼鏡的法國擊劍手;

  兩個配合默契的泰國拳手;

  還有一個站在稍遠、手裡捏著銀針的朝鮮籍暗器高手。

  素心師太右手長劍已出鞘。

  峨眉制式長劍,劍身修長,劍刃偏薄,走的是輕靈凌厲的路數。

  但此刻她的劍法卻並不輕靈。

  佛門清淨,劍心如止水。

  她的劍是「靜」的。

  劍身橫在胸前,劍尖微微垂落,像一池映著月亮的水,波紋不起。

  泰國雙拳手的拳風掃來,她以劍脊承接,內勁微轉,拳力被卸向側方,擦著她的僧袍衣角滑過;

  法國擊劍手的劍尖刁鑽地刺來,她的劍尖向上挑起,兩劍相交,「叮」的一聲,火星濺在兩人之間。

  「鐺!」

  東歐彎刀手從側面劈下,她的佛珠再次如鞭橫掃,銀絲串珠抽在刀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將彎刀盪開半尺。

  遠處的朝鮮籍暗器高手手指微動。

  兩枚銀針從袖口射出,無聲無息,直取素心師太的頸部和肩胛。

  素心師太甚至沒有回頭。

  她的左手佛珠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兩枚銀針恰好從佛珠的絲線間隙中穿過,被銀絲黏住,然後被她隨手甩落在地。

  五個人,攻了三輪。

  沒有一次能碰到素心師太的衣角。

  但她們也退不掉。

  這五個人不傻,他們看出來了——素心師太的防守是絕對的,但她沒有主動進攻。

  這說明她實力雖強,卻不足以同時突破五個人的圍攻。

  只要他們不散開,只要他們保持輪攻的節奏,素心師太就只能一直守。

  守到……她的內勁耗盡。

  印度軟鞭手看出了這一點。

  他的軟鞭在空中又打了個響花,用很蹩腳的英語喊了一句:

  「消耗她!」

  其他國家的人或許聽不太懂,但「消耗」這個音節和手勢的意思,在戰場上是通用的。

  圍攻素心師太的五個人,動作忽然放慢了。

  他們不再追求一擊必中,而是開始遊走、試探、騷擾……

  另一邊,慧遠大師和凌虛子的處境也變得困難起來。

  慧遠大師的禪杖剛猛,但內勁消耗巨大,每接一杖,都有七分力量打在空氣里,只有三分作用在敵人身上。

  凌虛子的拂塵圓融,但圍攻他的人學會了「分散」——他們不再成群結隊地沖,而是散開在不同的方向,用遠程兵器、陷阱式攻擊來削弱凌虛子的氣機防禦網。

  三個人。

  三道宗師級的氣息,在十五道同樣宗師級的氣息圍攻下,一點一點地被壓制,被磨損。

  他們不弱。

  但「清修」式的戰鬥風格,在面對一群以「劫掠」為生的掠食者時,暴露出了致命的短板:

  他們不殺人。

  而對方,刀刀致命。

  圍攻還在持續。

  腐殖土被翻亂,矮樹叢被砍禿,空氣中瀰漫著金鐵交鳴的尖銳聲響和內勁碰撞的悶響。

  素心師太的僧袍上已經沾了幾處泥污,袖口被劍風削破了一道口子;

  慧遠大師的禪杖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

  凌虛子的拂塵銀絲有幾根已經斷裂,在風中飄蕩。

  三個人的氣息,都在緩慢地、但確實地,變得滯重起來。

  就在這時……

  「嗖!」

  一支箭矢,帶著淡藍色的寒芒,從密林深處射出。

  它沒有飛向素心師太、慧遠大師或凌虛子,而是釘在了那個一直站在外圍、手持軟鞭的印度武者面前的泥土裡。

  箭羽微微震顫。

  印度武者愣了一下,抬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密林深處,三道身影走了出來。

  顧青峰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那把卷刃的短刀,臉上混著泥土和乾涸的血跡,但眼睛亮得嚇人。

  「操……」他啐了一口血沫,看著面前那群圍攻素心師太他們的外國宗師,用華夏語罵了一句,「欺負和尚尼姑?不怕折壽啊?」

  那群人聽不懂。

  但他的語氣,和旁邊葉青陽手中已經拉開弓弦的木弓,以及林嘯手裡那柄從空投箱裡拿來的戰術短刀,已經足夠傳達信息。

  葉青陽的木弓被拉成滿月,三支箭矢搭在弦上,箭尖分別指向素心師太和那兩個泰國拳手之間的空隙、慧遠大師和那個德國劍客之間的盲區、以及凌虛子面對的那個稍遠處的暗器手。

  箭尖的螢光塗層在樹影里幽幽發亮。

  林嘯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顧青峰身側,刀刃垂在身側,但那雙眼睛——那雙熬紅了、卻依然穩得像岩石的眼睛,已經鎖定了圍攻素心師太最緊的那個東歐彎刀手。

  印度軟鞭手用英語喊了一句:「又來三個!一起吃!」

  這回輪到顧青峰聽不懂了。

  但葉青陽能聽懂。

  他低聲翻譯了一句:「他說一起吃。」

  顧青峰咧嘴笑了。

  「吃?」他罵了一句,「就怕崩了他的牙!」

  然後他動了。

  不是沖向素心師太那邊,而是沖向慧遠大師那邊——那裡圍攻的人最密集,有三個。

  他的身法看似沒有章法,實則精準,每一步都踩在腐殖土上微微突起的樹根上,借力彈跳,像一枚不規則彈跳的石子,鑽進了那三個圍攻者的間隙里。

  「老子先崩一顆牙!」

  短刀橫掃,刀刃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劈向一個正準備對慧遠大師後背下刀的南美刀客。

  南美刀客被迫轉身擋刀。

  「鐺!」

  短刀砍在他的刀刃上,卷刃的刀鋒和精鋼刀鋒摩擦出一道刺耳的火花。

  顧青峰虎口劇震,但他沒退,反而借著反彈的力道,身子一矮,短刀改為橫削,刀刃貼著腐殖土,削向另一個南美刀客的腳踝。

  那個刀客慌忙跳起躲避。

  而就在他跳起的瞬間,葉青陽的箭到了。

  「嗖!」

  一支箭矢從那個刀客起跳的瞬間鑽進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箭頭炸開一層冰霜,凍住了他落地時腳底可能踩實的幾個點。

  那個刀客落地時腳下一滑,身形晃了晃。

  這「晃」的一瞬,慧遠大師的禪杖已經到了。

  「當!」

  禪杖橫掃,砸在那個刀客的護體氣勁上。

  氣勁像玻璃一樣碎裂,刀客整個人被掃飛出去,撞在一棵風倒木上,咳出一口血。

  林嘯的目標,是那個東歐彎刀手。

  他沒有衝上去。

  他只是站在外圍,戰術短刀在手中轉了一個角度,刀刃朝外,然後……

  他捏碎了一顆在補給點裡找到的、僅剩的、用來應對突發狀況的煙霧彈。

  「嗤……」

  一團灰白色的煙霧從他掌心炸開,被海風一吹,迅速籠罩了素心師太和那個東歐彎刀手之間的區域。

  東歐彎刀手的視野瞬間被遮擋,下意識地揮刀橫掃,試圖驅散可能的偷襲。

  但煙霧裡,沒有人衝出來。

  只有一道冷冽的劍光。

  素心師太的劍,從煙霧中刺出。

  劍尖如針,精準地穿過彎刀揮舞的間隙,點在東歐彎刀手的手腕內側——那是人手腕上最脆弱、也最難防範的穴位。

  「叮。」

  劍尖點中穴位,東歐彎刀手的手腕一麻,彎刀脫手,掉在腐殖土上。

  素心師太的劍沒有進一步刺下去。

  她收劍後退,劍身橫在胸前,依舊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那個東歐彎刀手,已經握不住刀了。

  「鐺!嗖!啪!」

  戰鬥的聲音在這片林間空地上驟然密集起來。

  六個人。

  素心師太、慧遠大師、凌虛子、顧青峰、葉青陽、林嘯。

  六道不同的氣息,在十五道圍攻的氣息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素心師太的劍依舊靜,但她的劍路變了——從純守,變成了「點殺」。

  每一劍都只刺一點:手腕、膝彎、肩頸。

  不取命,但解除對方的戰鬥能力。

  慧遠大師的禪杖,從橫掃改為「點鑿」。

  禪杖的杖頭龍紋,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一下一下鑿進腐殖土,每一下都激起一道無形的震動波,干擾圍攻者的步法和呼吸。

  凌虛子的拂塵,銀絲如網,不再是防禦,而是「捕捉」。

  銀絲順著兵器蔓延,順著拳頭纏繞,順著腳踝收緊,把圍攻者的動作一點點地拖慢、拖散。

  顧青峰在人群中亂竄。

  短刀劈、削、挑、抹,不計章法,但每一下都恰好落在對方最彆扭的角度上。

  葉青陽站在外圍,木弓成了他的指骨延伸。

  箭矢不追求殺傷,只追求「凍結」——箭尖炸開的冰霜,一點點地封住對方落腳的點、移動的路線、揮舞兵器的軌跡。

  林嘯不進戰圈。

  他繞著戰圈外圍跑,配合著葉青陽的箭矢和顧青峰的衝撞,製造一個又一個短暫的、有利於己方的混亂窗口。

  圍攻的人開始亂了。

  他們原本以為是在打三個「容易下手」的孤羊,結果從密林里突然冒出三頭幼狼,而且這三頭幼狼和那三隻孤羊之間,隱隱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顧青峰衝到哪裡,葉青陽的箭就射到哪裡;

  葉青陽的箭射出,林嘯的干擾就緊跟而上;

  素心師太的劍如果被纏住,慧遠大師的禪杖震動波就會先一步干擾纏住她的對手;

  凌虛子的拂絲剛被掙脫,顧青峰的刀就會從恰好那個掙脫者最彆扭的角度劈過來。

  這不是精密的戰術。

  這是被前兩天並肩作戰磨合出來的、近乎本能的配合。

  十分鐘後。

  第一個退出的,是那個印度軟鞭手。

  他的軟鞭被凌虛子的拂絲纏住,又粘上葉青陽炸開的冰霜,鞭身凍得僵硬,再甩不圓。

  他罵了一句,退出了戰圈。

  第二個退出的,是那個朝鮮籍暗器手。

  他的銀針被素心師太的佛珠連續三次截住,而且第三次截住的時候,素心師太的劍尖恰好刺破了他袖口,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猶豫了。

  猶豫的瞬間,林嘯的戰術短刀已經貼著他的後頸划過,割斷了半根衣領。

  他沒再猶豫,扭頭就跑。

  第三個、第四個……

  圍攻的人,像潮水一樣,來了,又退了。

  不是全部退散。

  他們是被「打退」的:

  顧青峰的刀砍在一個法國擊劍手的護手劍柄上,把他虎口震裂;

  葉青陽的箭射穿了一個泰國拳手的拳套,冰霜凍住了他的指節;

  素心師太的劍在一個東歐彎刀手的後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逼得他轉身撤退;

  慧遠大師的禪杖把一個南美刀客整個人掃進了灌木叢;

  凌虛子的拂絲把德國劍客的西洋劍甩進了樹冠里,劍掛在高處的枝椏上,晃晃蕩盪。

  最後剩下的六個人。

  他們站在外圍,彼此看了看,又看了看對方那六個人。

  素心師太劍身微垂,呼吸略顯急促,但氣息依舊平穩;

  慧遠大師扛著禪杖,額頭有汗,但脊背依然筆直;

  凌虛子拂塵垂在身側,銀絲凌亂,但目光平靜;

  顧青峰蹲在地上,短刀插進腐殖土撐著身體,喘著粗氣,但嘴角咧著,像在笑;

  葉青陽靠在一棵樹幹上,手指無意識地擦著弓弦上的冰霜痕跡;

  林嘯站在最外側,戰術短刀垂在身側,眼皮底下的黑眼圈很重,但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六個圍攻者對視了一眼。

  有人用很蹩腳的英語喊了一句:

  「沒可能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剩下的五個人,也陸陸續續地散去。

  沒有人再戀戰。

  圍攻一個「第九名」的積分,原來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甚至可能拿不到。

  這買賣,不划算。

  林嘯看著那些人離開的背影,沒有放鬆警惕。

  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他才緩緩鬆開握刀的手指,指節上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

  顧青峰從地上站起來,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裡帶著血絲。

  「他娘的……」他擦了一把嘴,看向素心師太他們,「前輩,這第九名,當得挺辛苦啊。」

  素心師太收了劍,也收了佛珠。

  她沒有看顧青峰,而是看向了林嘯,然後看向葉青陽,最後目光落在顧青峰臉上。

  「多謝。」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像山澗里的水,但這兩個字,分量不輕。

  慧遠大師將禪杖往地上一杵,朝著顧青峰三人合十見禮。

  「阿彌陀佛,多謝三位施主仗義援手。」

  他嗓音沉厚,像一口銅鐘被敲了最後一聲餘韻,說完之後,微微欠身。

  顧青峰擺擺手,嘴角還掛著血沫子,正要開口客氣兩句……

  「別忙著謝。」

  凌虛子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不冷不熱,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他站在原地沒動,拂塵搭在左臂彎里,右手捻著幾根斷掉的銀絲,似乎還在心疼自己那把拂塵的損傷。

  目光卻已從顧青峰身上掃過,又移到葉青陽臉上,最後落在林嘯身上——在三個人臉上各停了半秒,像在翻一本帳簿。

  「你們三個,早來了吧。」

  他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我們遇襲有十分鐘了。前幾分鐘你們就到了,卻一直藏在密林里看。」

  顧青峰的笑容僵了一下。

  凌虛子繼續說:「等到我們和這幫人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你才出來。」

  他拂塵一搭,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冷的、近乎審視的東西。

  「原先你們應該是打算,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三個前腳被打趴下,你們後腳就能上來收拾殘局,把所有人的積分卡一鍋端了。」

  他看著顧青峰。

  「我說得對不對?」

  這句話出口之後,林間空地上的氣氛驟然一變。

  那些剛被打退的圍攻者散去的殘影還掛在眾人餘光里,空氣里硝煙味和血腥味還沒散盡,凌虛子這句話就像一根針,把那層剛剛因為並肩作戰而建立起來的薄薄信任——刺了個對穿。

  顧青峰的臉色變了。

  不是心虛的那種變——是一種被誤解的、近乎憋屈的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

  葉青陽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指還搭在木弓弦上,沒有鬆開,目光平視著凌虛子,沒有閃躲。

  林嘯握著戰術短刀站在最遠的位置,刀刃垂在體側,目光從凌虛子臉上移開,看了一眼素心師太——師太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她沒有出聲打斷凌虛子,像是在等三個人的回答。

  顧青峰終於憋不住了。

  「道長,」他往前邁了半步,語氣里那股痞氣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近乎較真的急切,「您這話就傷人了。」

  他抬起左手——那隻纏著臨時夾板的左臂,往凌虛子面前一橫。

  「我這胳膊,骨折那天是誰給接的?」

  凌虛子的目光落在他纏滿繃帶的前臂上,停了一瞬。

  顧青峰沒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是您。那天您找了一圈草藥,搗碎了給我敷上,又用內勁幫我正了骨。」

  他放下手臂,又抬腳踢了踢自己腰間的短刀。

  「我身上這些傷,肋骨是裂角獸撞斷的,皮肉是被那幫老外的刀給豁的……能好這麼快,多虧了道長那把草藥。」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

  「您對我們有恩,您有難,我們不幫,那還算人?」

  他說「人」這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

  凌虛子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顧青峰臉上停了兩秒,像在辨別什麼——不是辨別真假,是在辨別這番話背後有沒有藏著別的東西。

  武當老道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太多嘴上說一套手上做一套的人。

  但顧青峰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精明的亮,是那種渾人特有的、藏不住心事的亮——他的情緒全寫在臉上,惱了就罵,高興就笑,想搶你的東西就直接拔刀,不會拐彎抹角地演一出「仗義援手」的戲。

  凌虛子看出來了。

  他的眉頭微微鬆了一分——不多,也就一分。

  但他沒有收回自己的話。

  因為他問的不是「你們有沒有好心」,而是「你們為什麼來」。

  好心和目的,從來不矛盾。

  葉青陽開口了。

  「凌虛子前輩說得沒錯。」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林間空地上,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木板上。

  顧青峰迴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你別跟著添亂」。

  但葉青陽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我們確實是奔著積分來的。」

  他沒有辯解,沒有遮掩,甚至沒有用任何修辭去軟化這句話的鋒芒,就這麼直直地說了出來。

  顧青峰的表情變了——從憋屈變成了「老葉你在幹什麼」的無奈。

  但葉青陽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不是要搶幾位前輩。」

  他的目光從凌虛子身上移到了素心師太臉上,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又掃了一眼慧遠大師。

  「只是有些好奇。」

  他將木弓從滿月狀態緩緩松回原位,弓弦發出一聲輕微的「嗡」,像一句被壓在喉嚨里的話終於咽了回去。

  「我記得昨天分開的時候,素心師太的積分和我們差不多……我一百八,顧兄一百五,林兄一百一……師太那邊應該也不到兩百。」

  他報出一串數字,語氣平實得像在念帳單。

  「可今天早上第三階段明牌一出來的時候,我們突然發現,師太的積分是七百五十三。」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素心師太身上。

  「就算慧遠大師和凌虛子前輩把他們兩人的積分全集中到師太身上……按照我們昨天分別時的大致判斷,兩位前輩的積分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四百。四百加上兩百,六百,差著一百多分的口子。何況,兩位前輩的分並沒有少。」

  他停了一下。


  這番話說完之後,林間空地安靜了三秒。

  慧遠大師的禪杖還杵在地上,他整個人像一尊石佛,紋絲不動——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里藏著的不是不滿,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這年輕人倒是實誠」的認可。

  凌虛子的眉頭鬆了第二分。

  他沒有說話,但身體的重心從右腳微微移到了左腳——這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姿態變化,在武道宗師的語言體系里,意味著從「戒備」切換到了「鬆弛」。

  顧青峰看了葉青陽一眼,然後又看了看素心師太,最後「嘖」了一聲,嘟囔了一句:「你這人……就不能讓我把好人做到底嗎。」

  葉青陽沒理他。

  素心師太開口了。

  「葉施主觀察入微。」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像深冬的山泉從石縫間滲出——沒有多餘的溫度,但也沒有刻意的疏離。

  「這件事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麼不可對人言的事。」

  她的左手佛珠重新在指間緩緩轉動,銀絲纏菩提子發出細微的「嗒嗒」聲,節奏不快不慢,像在給即將講述的故事打拍子。

  「昨天與三位施主分別之後,我們三人朝島嶼西面的密林行進。大約走了半個時辰……」

  她的目光從葉青陽身上移開,投向了密林深處某個並不存在的方向,像是在回溯一段不太遙遠的記憶。

  「在一處被風倒木壓塌的灌木叢邊上,聞到了血腥味。」

  慧遠大師接了一句:「很濃。」

  就兩個字,但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生死的僧人特有的沉重——他聞過的血腥味太多了,多到能憑藉氣味判斷出血量、傷口深度、以及出血者還剩多少活頭。

  「那血腥味是新鮮的,」素心師太繼續說,「還在往外滲——說明人還沒死。」

  凌虛子補了一句:「但也不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拂塵在臂彎里搭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個不太愉快的畫面。

  「我們撥開灌木叢,看到了一個人。」

  素心師太的語速放緩了半拍。

  「一個澳洲人。」

  顧青峰挑了一下眉——倒不是因為「澳洲人」這三個字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素心師太接下來描述的那個細節。

  「穿著一件袋鼠玩偶服。」

  林間空地上安靜了一秒。

  顧青峰張了張嘴,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袋鼠玩偶服。」素心師太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就是那種……全身連體套頭、毛茸茸的、前面有個大袋鼠口袋的……」

  「我知道什麼是袋鼠玩偶服。」顧青峰打斷了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對,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結果憋成了一種奇怪的抽搐。

  葉青陽的嘴角也動了一下,但幅度比顧青峰小得多——他更快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素心師太敘述的核心信息上。

  「那個人倒在灌木叢里,」素心師太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直,「玩偶服的頭部被扯開了一半,露出臉——臉色發灰,嘴唇青紫,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停了一下。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穿刺傷,是被某種利器從背後刺入的……傷口在右後背偏下的位置,貫穿了肋間肌,差一點就碰到肝臟。」

  「是刀。」凌虛子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而且是故意避開了要害的那種……捅他的人不想讓他死得太快,想讓他慢慢地、在痛苦裡失去行動能力。」

  慧遠大師低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他當時已經奄奄一息了,」素心師太繼續說,「連棄權都做不到……他的手指抖得連終端設備的屏幕都劃不開,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些很模糊的呼救聲。」

  她的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至少在那裡躺了半個小時……」

  凌虛子接過了話頭。

  他的敘述方式比素心師太簡潔得多,像在念一份作戰報告。

  「失血過多,體溫下降,意識時斷時續。慧遠說他要幫那人棄權,叫救援。」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太明顯的——近乎不滿的東西。

  「我說來不及。這座島上的救援直升機,從接到棄權信號到抵達,平均響應時間是五分鐘。加上運回去治療中心的時間,總用時應該大概要十五分鐘。那個澳洲人的狀態——失血加上低溫,就算救援人員到來之後會給他做應急處理,也撐不了十五分鐘。只怕會死在回去的路上。」

  「所以我去找了草藥。」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所以我去了趟超市」。

  但葉青陽知道,在維他島的熱帶密林里,在不知道有多少異獸和敵對武者潛伏的情況下,獨自去附近搜索草藥——這件事的風險有多大。

  尤其是他當時只有一個人,另外兩個同伴還要留下來照看那個瀕死的澳洲人。

  凌虛子沒有解釋他走了多遠、找了什麼草藥、是怎麼在密林里辨認出那些可以止血消炎的植物的。

  他只是說:「運氣不錯,草藥三分鐘就找齊了,搗碎,敷上,又用內勁幫他推了一遍血。」

  「人就救回來了。」

  輕描淡寫。

  顧青峰看了一眼凌虛子那張清癯的面孔,嘴巴張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改為一個極輕的點頭。

  他對凌虛子的印象,從昨天那個「給草藥的道長」變成了「冒著風險救人命的神醫」。

  雖然對方的態度依然不冷不熱,甚至可以說不近人情。

  但有些人的善意,就是裹在冷硬的殼子裡的。

  素心師太接回了話頭。

  「那人醒來之後,很是感激。」

  她的語氣沒有特別的起伏——但她接下來補充的一個細節,讓這個「感激」變得具體了。

  「他是澳洲混血華人——祖父是廣東移民過去的,家裡一直說華夏語,所以他也會。」

  葉青陽微微點頭——這就解釋了溝通的問題。

  三個人出家人里沒有誰精通英語,能和一個澳洲人交流,確實需要對方會說華夏語。

  「他告訴我們,」素心師太繼續說,「他叫……」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個名字。

  「……什麼J……外國名字想不起來了。不過,他還有個華夏名,陳豪傑。讓我們管叫他『阿傑』。」

  「阿傑說,他之前遇到了另外四個參賽者——兩個紐西蘭人,一個南非人,一個英國人。五個人臨時組隊,約好了一起獵殺高危異獸。」

  她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結果異獸剛殺完……那四個人忽然對他動手了。」

  慧遠大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這個細節每次被提起,都會讓他的平靜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紋。

  「從背後捅的刀。」凌虛子補了一句,「在異獸倒地、所有人放鬆警惕的那一瞬間……一個紐西蘭人突然出手。沒有刺中要害,但那一刀足以讓他失去戰鬥力。」

  「因為不能讓他死,只有他活著,他的積分卡才有效。」素心師太說,「阿傑向其他人求救。但其他人絲毫沒有幫助他的意思,反而笑得很開心,顯而易見他們都是一夥的……」

  「所幸的是,那隻高危異獸還沒有死透,在那伙人要拿阿傑的積分卡的時候,那高危異獸再次暴起。阿傑這才趁機逃了出來。」

  林嘯一直沉默地聽著。

  但當素心師太說到「都是一夥的」的時候,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只有刀柄上防滑膠帶的紋路被壓扁了幾分之一毫米。

  但他自己知道為什麼。

  「從背後捅刀」、「臨時隊友」、「笑得很開心」……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勾起的是某種太私人、太深、太不願意在別人面前翻出來的記憶。

  他把那些東西壓了回去。

  繼續聽。

  「很幸運,後來他遇到了我們。給他治完傷後,我們還找了個安全的山洞過了一夜。」

  素心師太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第二天早上,等阿傑傷稍好了一些,說他要找那四個人報仇。我們沒有攔他。」

  她停了一下。

  「他走的時候,把自己的積分卡給了我們。」

  「說是答謝。」

  素心師太的目光從葉青陽臉上移開,落在了自己左手的佛珠上——銀絲纏菩提子還在緩緩轉動,節奏和之前一模一樣。

  「阿傑的卡只有一張,我們三個人分不了。」

  慧遠大師終於開口了。

  他扛著禪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低沉渾厚,帶著少林僧人特有的、像被歲月打磨過的木魚聲般的平穩。

  「老衲來參賽,本不是為了積分。」

  他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少林寺在武道界沉寂多年,如今這百年一次的盛會,若少林無人出席——說不過去。老衲來,就是來站個場子。」

  他說「站個場子」的時候,語氣里居然帶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東西。

  一個少林達摩院首座,說自己是來「站場子」的。

  但沒有人覺得這句話輕浮。

  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慧遠大師是真的不在乎積分。

  從頭到尾,他出手從不取人性命,禪杖只用來「擋」和「震」,不用來「殺」。

  這不是宗師的手下留情——這是一個出家人刻在骨子裡的、對殺生的本能抗拒。

  「出家人四大皆空,」他最後說了一句,「積分這種東西,老衲不要。」

  凌虛子站在一旁,聽完這句話之後,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極輕微,但素心師太看到了。

  她看了凌虛子一眼。

  凌虛子清了清嗓子。

  「本來,那卡是要給我的——畢竟人是我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不是得意,是一種「我確實有資格拿」的平靜陳述。

  「但我也不要。」

  顧青峰的眉毛挑了一下。

  凌虛子看了他一眼,像是讀懂了他臉上那個「您為什麼不要」的表情,然後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誰還不是個出家人。」

  這句話出口之後,慧遠大師的禪杖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

  凌虛子和慧遠大師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半秒。

  那半秒里沒有任何語言交流,但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了——空氣里似乎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少林和武當這兩位老宗師之間繃了一下。

  不是敵意。

  是那種延續了幾百年的、泰山與北斗之間的——默契的較勁。

  少林不要的東西,武當也不能要。

  否則,你武當就比少林低了一頭。

  這道理不用說出來,兩個人心裡都清楚。

  素心師太看著這兩個老和尚老道士之間的無聲交鋒,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她嘆了口氣——很輕,輕到幾乎被林間的風聲吞沒。

  「所以,積分卡給了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感激,也沒有不好意思——只有一種「被兩個老東西架到了這個位置上、推也推不掉」的無奈。

  葉青陽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

  如果師太原本的積分在一百五到兩百之間,那豈不是說那張卡的分數……

  「卡里有多少分?」他問。

  「五百九十六。」素心師太答得很乾脆。

  五百九十六。

  加上她原本的應該是一百五十七——七百五十三。

  數字對上了。

  葉青陽在心裡默默確認了算式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

  顧青峰在旁邊聽完了整個故事,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憋屈到理解、從理解到感慨、從感慨到羨慕的一系列變化——最後定格在「羨慕」上。

  「五百九十六分……」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裡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味。

  「昨天我要是也去救個澳洲人……」

  「你救不了。」凌虛子打斷了他,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陳述,「你不認得草藥。」

  顧青峰:「……」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最後只能恨恨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石子,嘟囔了一句:「什麼世道,救人還要會認草藥。」

  葉青陽難得地彎了一下嘴角。

  林嘯也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到,但它確實出現了,在他那張被疲憊和血污覆蓋的臉上,像一縷從厚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的光。

  然後,他的目光從素心師太身上移開,落在密林深處某個方向——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層層疊疊的樹影和偶爾漏下來的碎金光斑。

  他在想那個穿袋鼠玩偶服的澳洲人。

  身受重傷,奄奄一息,連棄權都做不到——卻還想著報仇。

  他沒有覺得那個人傻。

  他只是在想——

  如果有一天,他是不是也會變成那樣。

  一個連棄權都做不到,卻還不想棄權的人。

  他的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懷裡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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