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聲奪魂(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裡果然住過人。」

  狄仁傑蹲下身,用刀尖撥弄著地上的稻草。稻草下面壓著幾根細長的竹管,竹管的一端削得很尖,像是某種樂器的一部分。

  他又在角落裡找到一塊絹帕,絹帕已經發黃,上面沾著幾點墨跡,隱約能看出幾個字——「天機不可泄」。

  狄仁傑將那幾根竹管拿起來,對著油燈的光仔細觀察。

  竹管的內壁光滑,直徑很小,能夠貼合人的嘴唇。他試著吹了一下,竹管發出一聲極為尖銳的響聲,像鳥鳴,又像是金屬刮擦的聲音。

  「這是……口技用的哨子?」李元芳驚訝道。

  「不錯。」

  狄仁傑把玩著那幾根竹管,眼睛在油燈下閃著光,「有了這些哨子,他就能輕而易舉地模仿各種不同的聲音。無需真的開口去學,只需用這些哨子,配合氣息和舌頭的動作,便能模擬出一個人說話的音調和節奏。這種技巧,在太常寺的樂師中倒不算稀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干硬的饅頭上:「他在這裡至少住了半個月,每天只吃饅頭、喝清水,幾乎不怎麼動彈,就是為了等待那一刻。他要親耳聽到每個目標說出那句咒語,記下他們的聲音,然後回到這個夾層里,一夜一夜地練習,直到能完美復刻。」

  李元芳聽得背脊發涼:「這人的心性,也太可怕了。」

  「仇恨能讓人比鬼更可怕。」

  狄仁傑將竹管收好,站起身來,「走吧,這裡已經沒有更多的線索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那個工匠沈鶴,和那個藏在暗中模仿聲音的人。」

  他轉身走出夾層,身上的官袍沾了不少灰塵和蜘蛛網。李元芳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狄仁傑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大人,屬下一直在想——那個模仿聲音的人,會不會就是工匠沈鶴本人?」

  狄仁傑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有這個可能。但如果他是蘇明遠的後人,為何不直接動手,非要以這種方式折磨仇人?他要的不是一死了之的復仇,而是一種更漫長的、更令人恐懼的報復——讓他們在臨死前,聽到自己被自己的聲音索命。」

  他走到茶館門口,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聲音低沉:「這已經不是復仇了。這是展示。他在向整個洛陽城宣告,他回來了。」

  狄仁傑回到洛州司馬廨時,馬榮和喬泰已經在堂前候著了。兩人身上都濕漉漉的,臉上掛著汗珠和雨水混合的痕跡,顯然奔波了許久。

  「大人,有消息了。」馬榮一見狄仁傑便快步迎上來,「那個工匠沈鶴的住處,我們找到了。在北市一條小巷裡,租的一間獨院。」

  「人呢?」狄仁傑目光一緊。

  馬榮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死了。」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連李元芳都愣了一瞬。

  「死了?」狄仁傑的眉頭猛地鎖緊,「何時死的?怎麼死的?」


  喬泰接過話頭,聲音壓得很低,「死狀和那五個死者一模一樣——面色青紫,十指蜷曲,雙目圓睜,像嚇死的。而且,屋裡也有回聲。」

  「回聲?」狄仁傑邁出的步子頓住了,「什麼回聲?」

  「鄰居說,那晚他們聽見沈鶴屋裡有人在說話,像是在跟誰爭吵。可後來那聲音停了,過了沒多久,又傳來一陣很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學沈鶴說話,一字不差,連語氣都一樣。鄰居以為他在跟人鬧著玩,沒在意。直到第二天早上不見人出來,才報了官。」

  喬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屬下趕過去時,人已經涼透了。」

  狄仁傑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沈鶴死了。那個在茗語茶館布下機關、與案件緊密相關的人,在周翁被捕之前兩日,就已經死了。

  ——那,那個在夾層里模仿人聲的,又是誰?

  李元芳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的臉色變了變,低聲道:「大人,如果沈鶴兩日前就死了,那……那咱們在回聲屋聽到的『回聲』,不可能是他模仿的。兇手另有其人。」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堂前的青磚地面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抬起頭,聲音冷靜得可怕:「帶我去看看沈鶴的住處。」

  北市的那條小巷很窄,青石板路兩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

  巷子深處有一座小院,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暗的光線。推開院門,一股潮濕的、帶著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裡堆著一些木料和竹竿,角落裡放著一架還未搭完的戲台模型,上面積了一層灰。

  沈鶴的屍身已經被抬走了,但屋子裡還保持著原樣。

  狄仁傑走進去,環顧四周。房間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的被褥凌亂不堪,枕頭翻落在床沿,像是有人在床上劇烈掙扎過。

  桌上放著一隻茶碗,碗裡還有半碗未乾的茶湯。

  狄仁傑端起來聞了聞,眉梢微微一動——那茶湯的味道,和他在殮房裡聞到的那股淡淡香氣,一模一樣。

  「他也是中了驚魂散。」狄仁傑放下茶碗,「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馬榮從懷裡掏出一塊青布,裡面包著幾樣東西,「這是在床底下搜到的,包得很仔細,藏在暗格里。」

  狄仁傑接過青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枚黃銅製成的簧片、幾根精細的竹管,還有一封尚未寫完的信。

  信紙摺疊著,墨跡已經乾涸,字跡很潦草,仿佛寫信之人倉促間落筆。

  他展開信紙,低聲念道:「柳師命余改造茗語館,稱欲復原古曲《幽蘭》之回聲,然余近日見其行蹤詭秘,每於夜間入夾層竊語,又於茶罐中置藥粉,余心疑之……」

  信寫到這裡,便斷了。

  狄仁傑的目光在「柳師」二字上停頓了許久。他抬起頭,看向馬榮和喬泰:「這個『柳師』,是誰?」

  「屬下已經查過了。」

  喬泰連忙道,「茗語茶館裡有一位常駐的說書先生,姓柳,單名一個言字,雙目失明,但口技極為厲害。據說他年輕時曾在太常寺學過藝,後來生了場病,眼睛壞了,便退了出來,靠說書餬口。在洛陽城頗有名氣,很多人都專門來聽他說書。」

  「盲眼說書人。」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起在回聲屋隔壁夾層中發現的那幾根竹管——那些竹管是用來模擬人聲的哨子。

  而一個盲眼的說書先生,耳力必然遠勝常人,模仿他人聲音的能力,恐怕也遠非常人所能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