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無相血蓮(一)
神都洛陽的秋天，是從城南的梧桐葉子開始黃的。
狄仁傑坐在洛州司馬府的後堂里，批了一上午的公文。
案上堆著幾摞卷宗，有京畿各縣報上來的盜案、田產糾紛、鄰里鬥毆，還有一封洛陽令轉來的陳年舊檔，說是有人翻出一樁十年前的老案，告原審官員貪贓枉法。
狄仁傑把那份卷宗抽出來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事情牽扯到一個死去的和尚，證據不全，暫時擱置。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
「曾泰。」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年輕人快步走進來，穿著七品官的青色圓領袍，正是他新收的學生曾泰。曾泰躬身道：「老師有何吩咐？」
「去告訴廚房，午膳不必做了，待會兒我去街上吃碗麵。」
狄仁傑放下茶盞，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你也別整天窩在衙門裡翻書，跟我出去走走。」
曾泰有些為難地看了案上的卷宗一眼：「可是老師，這些公文……」
「公文又不會長腿跑了。」
狄仁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出來辦案，學的不是怎麼批公文，是怎麼看人。看人這門學問，坐在後院是學不會的。」
曾泰只得應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府衙，拐過兩條巷子，便到了洛陽南市。
此時正值午時，市井間人聲鼎沸，賣胡餅的夥計扯著嗓子吆喝，西域商人牽著駱駝穿梭在人群中，幾個婦人蹲在菜攤前討價還價。
空氣中混著烤羊肉的焦香和藥材攤上飄來的苦味，嘈雜，卻也鮮活。
狄仁傑在一家麵攤前坐下，要了兩碗羊肉湯餅。老闆認得他，笑呵呵地多舀了一勺羊雜：「狄大人今日清閒啊，難得見您出來吃飯。」
「再不出來，就該悶出病來了。」狄仁傑接過碗，掰了塊胡餅泡進湯里，吃得酣暢淋漓。
曾泰坐在對面，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目光卻一直在街上掃來掃去。
他在默記來往行人的臉——這是狄仁傑教他的習慣，走到哪裡都要留意周遭的人，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張臉，會成為案子的關鍵。
「老師，」曾泰忽然壓低聲音，「那邊那個穿灰袍的和尚，您看見了沒？」
狄仁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灰袍僧人正站在藥材攤前，低頭翻揀著什麼。
那僧人年紀不大，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瘦，手指修長，翻揀藥材的動作十分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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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狄仁傑問。
「不認識，只是覺得他挑藥的手勢很利落，像是懂醫術的。」曾泰說。
狄仁傑笑了笑：「眼力見長。」他沒再多說那和尚的事，繼續低頭吃麵。
一碗麵還沒吃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衙役急匆匆地從市口跑過去，手裡拿著個黃紙包裹的東西，臉色都不大好看。
狄仁傑放下筷子，朝一個跑得慢些的衙役招了招手：「何事慌張？」
那衙役跑過來，喘著氣行了禮：「回狄大人，是偃師縣差人送來的急報，說那邊出了樁命案，死的是本地一個綢緞商。怪就怪在，死狀太邪乎了，牆上還寫了血字，說是佛爺顯靈降罪。縣令大人怕壓不住，連夜派人快馬送到洛陽來，請上頭定奪。」
「血字？什麼血字？」
「據說寫的是『佛諭』二字，下面還畫了朵黑蓮花。」
衙役說著，自己都打了個哆嗦，「老百姓都瘋了，跪在地上磕頭，說那綢緞商造的孽太深，佛祖親自來收人了。」
狄仁傑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他擱下筷子，掏出幾枚銅錢壓在碗底，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那急報現在何處？」
「已經送到府衙了，門房收了。」
「好，我知道了。」狄仁傑轉頭看向曾泰，「你吃完先回去，把那份急報好好看看，等我回來再議。」
曾泰連忙站起來：「老師不回去了？」
「我去戶部那邊查個舊檔，晚些回。」狄仁傑說完，也不多解釋，轉身便往街北走去。
他腳步不緊不慢，穿過南市的人流，拐進了戶部後面的檔案庫。
管庫的老吏正在打盹，見是狄仁傑來了，趕緊起身行禮：「狄大人怎麼親自來了？要查什麼打發人來說一聲就是了。」
「查一份東西，年份有些久了，怕旁人說不清楚。」
狄仁傑笑了笑，報了一個年份，「神功元年前推十年，洛陽府報上來的佛寶失竊案，被告是個和尚。我想看看那份卷宗。」
老吏愣了愣，撓著頭想了半天：「大人的記性真好，那案子確實有。不過當年結案之後，卷宗就封存了，若要調閱，得去刑部那邊……」
「刑部的我已經看過了。」
老吏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內庫。
狄仁傑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槐樹上。秋風吹過，槐葉簌簌落下，鋪了滿地金黃。
他在心裡默默算著時日——那封從偃師來的急報，用的是驛站六百里加急，昨夜發出，今日午時便到了洛陽。
也就是說，王守德的屍體被發現，最多不過三天。
三天，夠一個縣的人把一樁尋常命案變成神佛降罪的傳說。
夠一個兇手從容布置現場，全身而退。
也夠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把十年前那樁舊案的蓋子，再往下按一按。
狄仁傑收回目光，低聲自言自語：「偃師……那個和尚死的地方，好像也在偃師。」
他轉過身，檔案庫的門恰好打開了。
老吏捧著一卷泛黃的簿冊走出來，神色有些古怪：「狄大人，查到了。那枚舍利確實登記過，不過登記的日期，比和尚被殺的那天，晚了整整六日。」
狄仁傑接過簿冊，指尖輕輕撫過那泛黃的紙頁，沉默了很久。
陽光斜斜地照在廊下，把狄仁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南市喧囂的叫賣聲，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還是尋常日子的模樣。
可狄仁傑知道，有些事，早就不尋常了。
我從檔案庫出來時，日頭已經西斜。曾泰在府衙門口等我，手裡攥著那份從偃師來的急報，臉上寫滿了焦慮。
「老師，您看看這個。」
他把急報遞過來，一邊走一邊說，「仵作的驗屍結論寫得很清楚——無外傷，無毒，死者面容安詳，仿佛是自然死亡。可牆上那些血字又做不得假，兩個時辰能滲進牆皮里的血量，至少得是活人體內大半的血才能寫得出來。除非……」
狄仁傑坐在洛州司馬府的後堂里，批了一上午的公文。
案上堆著幾摞卷宗，有京畿各縣報上來的盜案、田產糾紛、鄰里鬥毆，還有一封洛陽令轉來的陳年舊檔，說是有人翻出一樁十年前的老案，告原審官員貪贓枉法。
狄仁傑把那份卷宗抽出來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事情牽扯到一個死去的和尚，證據不全，暫時擱置。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
「曾泰。」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年輕人快步走進來，穿著七品官的青色圓領袍，正是他新收的學生曾泰。曾泰躬身道：「老師有何吩咐？」
「去告訴廚房，午膳不必做了，待會兒我去街上吃碗麵。」
狄仁傑放下茶盞，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你也別整天窩在衙門裡翻書，跟我出去走走。」
曾泰有些為難地看了案上的卷宗一眼：「可是老師，這些公文……」
「公文又不會長腿跑了。」
狄仁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出來辦案，學的不是怎麼批公文，是怎麼看人。看人這門學問，坐在後院是學不會的。」
曾泰只得應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府衙，拐過兩條巷子，便到了洛陽南市。
此時正值午時，市井間人聲鼎沸，賣胡餅的夥計扯著嗓子吆喝，西域商人牽著駱駝穿梭在人群中，幾個婦人蹲在菜攤前討價還價。
空氣中混著烤羊肉的焦香和藥材攤上飄來的苦味，嘈雜，卻也鮮活。
狄仁傑在一家麵攤前坐下，要了兩碗羊肉湯餅。老闆認得他，笑呵呵地多舀了一勺羊雜：「狄大人今日清閒啊，難得見您出來吃飯。」
「再不出來，就該悶出病來了。」狄仁傑接過碗，掰了塊胡餅泡進湯里，吃得酣暢淋漓。
曾泰坐在對面，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目光卻一直在街上掃來掃去。
他在默記來往行人的臉——這是狄仁傑教他的習慣，走到哪裡都要留意周遭的人，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張臉，會成為案子的關鍵。
「老師，」曾泰忽然壓低聲音，「那邊那個穿灰袍的和尚，您看見了沒？」
狄仁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灰袍僧人正站在藥材攤前，低頭翻揀著什麼。
那僧人年紀不大，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瘦，手指修長，翻揀藥材的動作十分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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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狄仁傑問。
「不認識，只是覺得他挑藥的手勢很利落，像是懂醫術的。」曾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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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麵還沒吃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衙役急匆匆地從市口跑過去，手裡拿著個黃紙包裹的東西，臉色都不大好看。
狄仁傑放下筷子，朝一個跑得慢些的衙役招了招手：「何事慌張？」
那衙役跑過來，喘著氣行了禮：「回狄大人，是偃師縣差人送來的急報，說那邊出了樁命案，死的是本地一個綢緞商。怪就怪在，死狀太邪乎了，牆上還寫了血字，說是佛爺顯靈降罪。縣令大人怕壓不住，連夜派人快馬送到洛陽來，請上頭定奪。」
「血字？什麼血字？」
「據說寫的是『佛諭』二字，下面還畫了朵黑蓮花。」
衙役說著，自己都打了個哆嗦，「老百姓都瘋了，跪在地上磕頭，說那綢緞商造的孽太深，佛祖親自來收人了。」
狄仁傑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他擱下筷子，掏出幾枚銅錢壓在碗底，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那急報現在何處？」
「已經送到府衙了，門房收了。」
「好，我知道了。」狄仁傑轉頭看向曾泰，「你吃完先回去，把那份急報好好看看，等我回來再議。」
曾泰連忙站起來：「老師不回去了？」
「我去戶部那邊查個舊檔，晚些回。」狄仁傑說完，也不多解釋，轉身便往街北走去。
他腳步不緊不慢，穿過南市的人流，拐進了戶部後面的檔案庫。
管庫的老吏正在打盹，見是狄仁傑來了，趕緊起身行禮：「狄大人怎麼親自來了？要查什麼打發人來說一聲就是了。」
「查一份東西，年份有些久了，怕旁人說不清楚。」
狄仁傑笑了笑，報了一個年份，「神功元年前推十年，洛陽府報上來的佛寶失竊案，被告是個和尚。我想看看那份卷宗。」
老吏愣了愣，撓著頭想了半天：「大人的記性真好，那案子確實有。不過當年結案之後，卷宗就封存了，若要調閱，得去刑部那邊……」
「刑部的我已經看過了。」
老吏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內庫。
狄仁傑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槐樹上。秋風吹過，槐葉簌簌落下，鋪了滿地金黃。
他在心裡默默算著時日——那封從偃師來的急報，用的是驛站六百里加急，昨夜發出，今日午時便到了洛陽。
也就是說，王守德的屍體被發現，最多不過三天。
三天，夠一個縣的人把一樁尋常命案變成神佛降罪的傳說。
夠一個兇手從容布置現場，全身而退。
也夠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把十年前那樁舊案的蓋子，再往下按一按。
狄仁傑收回目光，低聲自言自語：「偃師……那個和尚死的地方，好像也在偃師。」
他轉過身，檔案庫的門恰好打開了。
老吏捧著一卷泛黃的簿冊走出來，神色有些古怪：「狄大人，查到了。那枚舍利確實登記過，不過登記的日期，比和尚被殺的那天，晚了整整六日。」
狄仁傑接過簿冊，指尖輕輕撫過那泛黃的紙頁，沉默了很久。
陽光斜斜地照在廊下，把狄仁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南市喧囂的叫賣聲，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還是尋常日子的模樣。
可狄仁傑知道，有些事，早就不尋常了。
我從檔案庫出來時，日頭已經西斜。曾泰在府衙門口等我，手裡攥著那份從偃師來的急報，臉上寫滿了焦慮。
「老師，您看看這個。」
他把急報遞過來，一邊走一邊說，「仵作的驗屍結論寫得很清楚——無外傷，無毒，死者面容安詳，仿佛是自然死亡。可牆上那些血字又做不得假，兩個時辰能滲進牆皮里的血量，至少得是活人體內大半的血才能寫得出來。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