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聲奪魂(二)
「狄卿，你可知朕叫你來所為何事？」
「臣略知一二。」狄仁傑站起身來，垂手而立，「陛下為那『回聲鬼』一案憂心。」
武則天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臉上：「憂心？朕是震怒。五條人命，半月之內，洛陽城被一句謠言攪得雞犬不寧。大理寺查不出名堂，刑部拿不出方略，連朕身邊的近侍都在傳那怪力亂神之說。你說，朕該如何處置？」
「陛下息怒，臣以為——」狄仁傑頓了頓，「此案看似離奇，實則必有脈絡可循。謠言能迅速擴散，說明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死者身份雖各異，卻都曾出入茗語茶館，這絕非巧合。臣斗膽請旨，容臣暫攝洛州司馬，以便便宜行事。」
武則天看了他片刻，微微頷首：「准。朕給你半月之期，若破不了此案——」
「臣提頭來見。」狄仁傑接得很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
武則天眉頭一挑，似是有些意外，隨即擺了擺手：「去吧。讓李元芳跟著你，那孩子辦事利落。」
狄仁傑躬身告退。走出殿門時，一陣涼風撲面而來，帶著雨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快步下了台階。
馬榮喬泰已經等在了宮門外。見狄仁傑出來，兩人齊齊抱拳，馬榮咧著嘴笑道：「大人，陛下沒為難您吧？」
「為難談不上，給的壓力倒是不小。」狄仁傑翻身上馬，「走吧，先去洛州司馬廨。曾泰呢？」
「曾公子已經先過去了，說是要調卷宗。」喬泰回道，「大人，咱們這是要從何處著手？」
「先看屍體，再看茶館。」
狄仁傑夾了夾馬腹，催馬前行，「你們兩個，一個去查那五個死者的底細，越細越好；一個去打聽茗語茶館的來歷，掌柜的、夥計的、常客的，所有能打聽到的，我都要。」
「得嘞！」馬榮應了一聲，策馬往東市的方向去了。
喬泰則朝西門的方向走，茗語茶館在天津橋南，他打算先從附近的坊正那裡打聽消息。
狄仁傑和李元芳回到洛州司馬廨時，曾泰已經抱著一摞卷宗等在堂前了。
他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秀，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見狄仁傑進來，他連忙行禮：「老師，卷宗我都調來了。五個死者的籍貫、履歷、死因、仵作驗狀，一應俱全。」
「好。」
狄仁傑在案後坐下，接過卷宗，一頁一頁翻看起來。李元芳站在他身後，偶爾湊過來看一眼，也看不明白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狄仁傑看得很慢，有時一頁會反覆看上兩三遍。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低聲道：「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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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發現了什麼？」李元芳連忙問。
「前四個死者，身份各不相同，一個是書吏，一個是司庫，一個是錄事，一個是商人。表面上看，他們沒有瓜葛。」
狄仁傑用手指在案上輕輕點著，「可是若從時間上倒推，這四個人，七年前都曾在河南府任職，或是書吏，或是主簿，或是錄事，或是……那位商人，當年是河南府衙前的門子。」
「門子？」李元芳愣了愣，「一個門子，怎麼後來就發了財，成了富商？」
「這就要查了。」
狄仁傑站起身來，「曾泰，你繼續查，把這五個人七年前同在一個衙門共事的那段時間，所有與他們有關聯的卷宗都翻出來。尤其是那些結了案的、被壓下去的、不了了之的案子，統統找來。」
「是。」曾泰應聲，轉身又去了檔案庫。
「元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七年有餘了。」
李元芳撓了撓頭，「當年是大人您把屬下從死囚牢里撈出來的，那時候屬下還是個愣頭青，要不是大人收留，屬下早就……」
「行了，別總提這些。」狄仁傑打斷他，聲音溫和了些，「你覺得這案子，難不難？」
「難。」
李元芳老老實實地回答，「屬下想了半天，也想不通他們是怎麼死的。沒毒沒傷，屋裡也沒有外人進出的痕跡，卻偏偏死了。就算真有高人在背後使壞，這手段也太乾淨了。」
「手段乾淨，是因為準備充分。」
狄仁傑撐開傘，走進雨里，「可天底下沒有完美的局。所有的局，都有漏洞。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些漏洞裡找到那個人的影子。」
雨越下越大了，雨點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頭頂上敲鼓。
狄仁傑穿過院子，朝馬廄的方向走去。李元芳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大人，咱們現在去哪？」
「殮房。」狄仁傑翻身上馬，「活人會說謊，死人不會。我倒要看看，這五個人臨死前，到底看見了什麼。」
殮房在洛陽城的西北角，靠近城牆根的地方。
下雨天的緣故，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朽的氣息，混著生石灰的味道，直往人鼻子裡鑽。
守殮房的老卒見來的是狄仁傑，連忙開了鎖，將門推開。
五具屍體並排躺在木板搭成的屍床上，身上蓋著白布。老卒掀開其中一塊白布，露出第一具屍體的面孔——正是那書吏的臉。
狄仁傑俯身細看，只見死者面色青紫，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到了極致，嘴巴張得極大，像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他的十指蜷曲成爪，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這死狀……太慘了。」李元芳站在一旁，忍不住皺了皺眉。
狄仁傑沒有答話，他伸出手，輕輕按壓屍體的臉頰。
皮膚已經僵硬冰冷，按下去沒有回彈。他又掰開死者的嘴，看了看口腔和喉嚨，又湊近了聞聞。
「有味道。」他說。
「什麼味道？」李元芳連忙湊過來。
「很淡，像是……」狄仁傑沉吟片刻，「像是某種香料，又像是藥材，帶著微微的甜味。」他轉頭看向守殮房的老卒，「王仵作呢？」
「回大人，王仵作在隔壁屋裡寫驗狀呢，小的去叫他。」老卒小跑著出了門。
不一會兒，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筆，指頭上沾著墨。
他向狄仁傑行了個禮：「狄大人，小的姓王，是這洛陽府的仵作。這五具屍體都是小的驗的，驗狀也都寫好了。」
「臣略知一二。」狄仁傑站起身來，垂手而立，「陛下為那『回聲鬼』一案憂心。」
武則天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臉上：「憂心？朕是震怒。五條人命，半月之內，洛陽城被一句謠言攪得雞犬不寧。大理寺查不出名堂，刑部拿不出方略，連朕身邊的近侍都在傳那怪力亂神之說。你說，朕該如何處置？」
「陛下息怒，臣以為——」狄仁傑頓了頓，「此案看似離奇，實則必有脈絡可循。謠言能迅速擴散，說明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死者身份雖各異，卻都曾出入茗語茶館，這絕非巧合。臣斗膽請旨，容臣暫攝洛州司馬，以便便宜行事。」
武則天看了他片刻，微微頷首：「准。朕給你半月之期，若破不了此案——」
「臣提頭來見。」狄仁傑接得很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
武則天眉頭一挑，似是有些意外，隨即擺了擺手：「去吧。讓李元芳跟著你，那孩子辦事利落。」
狄仁傑躬身告退。走出殿門時，一陣涼風撲面而來，帶著雨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快步下了台階。
馬榮喬泰已經等在了宮門外。見狄仁傑出來，兩人齊齊抱拳，馬榮咧著嘴笑道：「大人，陛下沒為難您吧？」
「為難談不上，給的壓力倒是不小。」狄仁傑翻身上馬，「走吧，先去洛州司馬廨。曾泰呢？」
「曾公子已經先過去了，說是要調卷宗。」喬泰回道，「大人，咱們這是要從何處著手？」
「先看屍體，再看茶館。」
狄仁傑夾了夾馬腹，催馬前行，「你們兩個，一個去查那五個死者的底細，越細越好；一個去打聽茗語茶館的來歷，掌柜的、夥計的、常客的，所有能打聽到的，我都要。」
「得嘞！」馬榮應了一聲，策馬往東市的方向去了。
喬泰則朝西門的方向走，茗語茶館在天津橋南，他打算先從附近的坊正那裡打聽消息。
狄仁傑和李元芳回到洛州司馬廨時，曾泰已經抱著一摞卷宗等在堂前了。
他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秀，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見狄仁傑進來，他連忙行禮：「老師，卷宗我都調來了。五個死者的籍貫、履歷、死因、仵作驗狀，一應俱全。」
「好。」
狄仁傑在案後坐下，接過卷宗，一頁一頁翻看起來。李元芳站在他身後，偶爾湊過來看一眼，也看不明白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狄仁傑看得很慢，有時一頁會反覆看上兩三遍。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低聲道：「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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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四個死者，身份各不相同，一個是書吏，一個是司庫，一個是錄事，一個是商人。表面上看，他們沒有瓜葛。」
狄仁傑用手指在案上輕輕點著，「可是若從時間上倒推，這四個人，七年前都曾在河南府任職，或是書吏，或是主簿，或是錄事，或是……那位商人，當年是河南府衙前的門子。」
「門子？」李元芳愣了愣，「一個門子，怎麼後來就發了財，成了富商？」
「這就要查了。」
狄仁傑站起身來，「曾泰，你繼續查，把這五個人七年前同在一個衙門共事的那段時間，所有與他們有關聯的卷宗都翻出來。尤其是那些結了案的、被壓下去的、不了了之的案子，統統找來。」
「是。」曾泰應聲，轉身又去了檔案庫。
「元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七年有餘了。」
李元芳撓了撓頭，「當年是大人您把屬下從死囚牢里撈出來的，那時候屬下還是個愣頭青，要不是大人收留，屬下早就……」
「行了，別總提這些。」狄仁傑打斷他，聲音溫和了些，「你覺得這案子，難不難？」
「難。」
李元芳老老實實地回答，「屬下想了半天，也想不通他們是怎麼死的。沒毒沒傷，屋裡也沒有外人進出的痕跡，卻偏偏死了。就算真有高人在背後使壞，這手段也太乾淨了。」
「手段乾淨，是因為準備充分。」
狄仁傑撐開傘，走進雨里，「可天底下沒有完美的局。所有的局，都有漏洞。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些漏洞裡找到那個人的影子。」
雨越下越大了，雨點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頭頂上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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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咱們現在去哪？」
「殮房。」狄仁傑翻身上馬，「活人會說謊，死人不會。我倒要看看，這五個人臨死前，到底看見了什麼。」
殮房在洛陽城的西北角，靠近城牆根的地方。
下雨天的緣故，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朽的氣息，混著生石灰的味道，直往人鼻子裡鑽。
守殮房的老卒見來的是狄仁傑，連忙開了鎖，將門推開。
五具屍體並排躺在木板搭成的屍床上，身上蓋著白布。老卒掀開其中一塊白布，露出第一具屍體的面孔——正是那書吏的臉。
狄仁傑俯身細看，只見死者面色青紫，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到了極致，嘴巴張得極大，像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他的十指蜷曲成爪，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這死狀……太慘了。」李元芳站在一旁，忍不住皺了皺眉。
狄仁傑沒有答話，他伸出手，輕輕按壓屍體的臉頰。
皮膚已經僵硬冰冷，按下去沒有回彈。他又掰開死者的嘴，看了看口腔和喉嚨，又湊近了聞聞。
「有味道。」他說。
「什麼味道？」李元芳連忙湊過來。
「很淡，像是……」狄仁傑沉吟片刻，「像是某種香料，又像是藥材，帶著微微的甜味。」他轉頭看向守殮房的老卒，「王仵作呢？」
「回大人，王仵作在隔壁屋裡寫驗狀呢，小的去叫他。」老卒小跑著出了門。
不一會兒，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筆，指頭上沾著墨。
他向狄仁傑行了個禮：「狄大人，小的姓王，是這洛陽府的仵作。這五具屍體都是小的驗的，驗狀也都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