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聲奪魂(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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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那一刻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

  兇手根本沒有進入這間屋子。他在牆外挖了一個小洞,用銅線連接屋樑上的哨子。

  當吳縣丞在屋中毒力發作時,兇手便在牆外拉動銅線,讓那哨子發出模仿吳縣丞聲音的聲響——不是真的模仿,而是利用預先錄好的聲音,或者通過某種方式復刻出來的音節。

  而那條銅線,同時也是導引毒力的媒介——兇手在牆外將驚魂散的粉末吹入洞中,通過銅線的震動,讓粉末飄散在屋內。

  吳縣丞吸入毒粉,毒力發作,他驚恐之下抓撓牆壁,指甲里的木屑便是那時留下的。

  而兇手在牆外拉動銅線,製造出「回聲」的效果,讓他誤以為自己的聲音從屋角傳來,驚恐加倍,最終毒發身亡。

  整個過程,兇手只需要在牆外蹲著,連屋門都不用碰。

  狄仁傑站起身來,手中的磚塊沉甸甸地壓著他的掌心。他看著那個洞口,看著那根銅線,看著屋樑上那個簡陋的裝置,沉默了許久。

  他終於找到了答案。可這個答案,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不是因為兇手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以為兇手製造恐懼只是為了復仇,可現在他才明白,兇手真正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殺人。

  他要的,是讓「回聲鬼」的傳說變成一個無法破解的迷局,讓所有人都陷入恐慌,讓官府束手無策,讓這座洛陽城日夜不得安寧。

  他以為自己在追捕兇手,可兇手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逃。

  他就在洛陽城裡,就在他們的視線之外,像一隻蜘蛛,在黑暗中不緊不慢地織著網。而狄仁傑和他的手下,不過是這張網上掙扎的飛蛾。


  狄仁傑張了張嘴,想說一句「沒事」,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塊磚,望著黑洞洞的洞口,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無能為力。

  他查案幾十載,破過無數奇案難案,自負於那雙眼和那顆心。

  可這一次,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塞住了耳朵,徒勞地在黑暗裡摸索。

  油燈跳了最後一下,熄滅了。

  屋子裡陷入徹底的黑暗。窗外的雨聲還在繼續,嘩嘩的,像是有人在哭泣。

  狄仁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雨聲漸漸小了,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他手中的那塊磚,一直沒有放下。

  雞鳴聲穿透雨幕傳來時,狄仁傑還站在那間漆黑的屋子裡沒有動。

  他手裡的磚塊已經攥得發燙,指尖的冰涼和磚面的粗糙形成了一種奇異的觸感,那種觸感像是某種警覺的信號,順著他的手臂一路蔓延到腦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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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放下磚塊,將它重新塞回牆洞中,嚴絲合縫地按好。然後他轉過身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門邊,推開了門。

  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微涼的晨風拂在他臉上,讓他混沌了一夜的神志驟然清醒。

  他抬起頭,看見東方的天際正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雲層已經散開了大半,露出了被雨水洗過的湛藍天空。

  李元芳站在廊下,靠著柱子打盹兒,聽見門響猛地驚醒。「大人!」他快步迎上來,「您一夜沒睡?」

  「差不多了。」

  狄仁傑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昨晚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靜的光,「元芳,你去叫曾泰起來,讓他帶上那封沈鶴未寫完的信,到後堂等我。」

  「是。」李元芳見他神色不對,卻沒多問,快步去了。

  狄仁傑獨自站在廊下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心中那些纏繞了一夜的亂線正在一根根被理清,他知道自己離真相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紙了。

  後堂里曾泰揉著眼睛匆匆趕來,手裡攥著那封皺巴巴的信。

  狄仁傑已經在案後坐定,面前擺著筆墨和一卷空白的紙。他沒有看曾泰,只是伸手接過那封信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案角。

  「曾泰,你告訴我柳言的底細查得如何了?」

  曾泰坐直了身子:「回老師,柳言,本名柳清商,十五年前是太常寺的樂師,專攻吹奏和口技,與蘇明遠同僚,兩人交情極深。八年前柳清商因眼疾退職,之後便下落不明。直到三年前才在洛陽城的茗語茶館落腳,以柳言之名說書為生。他雙目失明,但耳力超人,說書時一人能扮老叟、少年、女子、稚童,無一不肖。」

  「太常寺樂師,與蘇明遠同僚,交情極深。」狄仁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關鍵詞,「那七年前蘇明遠案發時,柳清商在何處?」

  「據大理寺的記錄,當時他告假離京訪友,不在洛陽。等他回來時蘇明遠已經死了。」

  「不在洛陽。」狄仁傑冷笑了一聲,「好一個不在洛陽。他若在洛陽,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雨後清新的風灌進來。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曾泰,你覺得一個人為了復仇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曾泰愣了一下:「學生……學生覺得,大約可以豁出性命。」

  「豁出性命太容易了。」

  狄仁傑的聲音很輕,「最難的是在一個看不見的世界裡,精心謀劃七年,不動聲色地靠近每一個仇人,記住他們的聲音,打探他們的習慣,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時候,把毒藥和恐懼一起灌進他們的喉嚨里。」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炬:「柳言做到了。可他一個人做不了。」

  「老師的意思是……他有幫凶?」

  「沈鶴就是他的幫凶。可沈鶴死了,被他自己滅了口。」

  狄仁傑的語速變快了,「問題在於,沈鶴死後,是誰幫他殺了吳縣丞?吳縣丞死在衙門後院,密室之中,兇手在牆外挖洞布線,這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他需要一個能在衙門裡自由走動、不引人注目的人——幫他提前打好那個洞。」

  曾泰的臉色變了:「衙門裡的人?」

  「對。」狄仁傑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而且這個人,一定與七年前的舊案有關。」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吳縣丞身邊最親近的屬吏是誰?」

  曾泰想了想:「吳縣丞手下有幾個書吏,最常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姓陳的,叫陳守義,在衙門做了十來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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