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三天靜功篩浮華,冷麵繡娘隱柔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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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輿論的風暴在外界呼嘯而過,卻絲毫未能吹進飛躍鳥服裝廠那棟翻新的小樓。

  上午八點。

  經過前一日的清洗,留下的學徒只剩下三十餘人。

  繡房的大門被沈淵親手合上,將一切塵世的嘈雜隔絕在外。

  室內極度安靜,只有厚重的紫檀繡架散發著淡淡的木料苦香。

  沈淵身形挺拔地立在前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在空曠的房間內迴蕩,帶著毫無溫情的冷硬:「老闆交代過,觀止要的是能坐住冷板凳的骨頭,不是鍍金的泡沫。試訓為期三天。這三天裡,你們只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劈絲;第二,認色;第三,練習平針走線。」

  他抬起右手,指向身側擺放整齊的三大筐生蠶絲:「每人每天需完成兩百根蠶絲的十六等分細劈。斷一根,扣除一次機會;累計折損超過三十根者,自行收拾行李離開。受不了的,現在就可以走。」

  話音剛落,底下幾個打扮還算精緻的年輕人臉色頓時變了。

  一個二十出頭、據說是某美院畢業的男生小聲嘀咕,「這也太苛刻了吧……」

  沈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做了個請便的手勢:「門開著。」

  不到半個小時,原本就所剩無幾的隊伍里,又有七八個人憤憤不平地甩下手裡的工具,摔門而去。

  留在房間裡的,只剩下二十出頭的真正草根。

  林丫丫坐在最右側靠窗的位置。

  她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格子衫,雙手輕輕在大腿上擦了擦,隨後端正地坐在紫檀木繡墩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身前放著一隻小竹扁,裡面鋪著雪白的細蠶絲。

  李玉蘭等四位蘇州老手藝人端坐在正前方的高椅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全場。

  「開始。」李師傅淡淡吐出兩個字。

  繡房內瞬間只剩下極細微的摩擦聲。

  蠶絲纖細如霧,若要在沒有放大工具的輔助下僅憑肉眼和指甲將其均勻劈開十六股,需要手部肌肉具備極其可怕的穩定度,更需要心無雜念。

  時間在單調枯燥的重複中一分一秒流逝。

  一個小時過去,有人的手指開始發抖。

  兩個小時過去,細微的「崩」斷聲接連響起,伴隨著考生壓抑的懊惱抽泣。

  到了下午三點,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屋內的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

  林丫丫的額頭滲出一層密密的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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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指尖布滿了老繭與細小的劃痕。

  一根泛著柔光的生絲被她捏在左手食指與拇指之間,右手食指的指甲精準地切入絲線紋理。

  「嘶啦——」

  極輕微的撕裂聲中,蠶絲在指尖緩緩延展。

  突然,一抹尖銳的刺痛從無名指傳來——那是之前不小心被粗針挑破的傷口裂開了。

  殷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林丫丫的心臟猛地一縮。

  蠶絲吸水即廢,若沾上一絲血跡,整根原料就全毀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丫丫猛地收攏左手掌心將蠶絲護住,右手幾乎是本能地伸到嘴邊,用牙齒咬破了貼在手腕上的膠布,狠狠將傷口裹死。

  她沒有吭聲,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監考的老繡娘,只是劇烈喘息了兩下,便重新穩住雙手,繼續將那一根幾乎肉眼難辨的細絲向下分割。

  前方的李玉蘭師傅看似在閉目養神,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停留在林丫丫身上。

  老太太眼皮微微一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動容。

  學藝六十年,她見過太多自詡聰慧的天才,卻極少見到這種把手藝看得比自己皮肉還重的孩子。

  第二天上午,考核的殘酷程度進一步升級。

  認色關。

  傳統蘇繡講究「千絲萬縷,百色入畫」。

  單單是一個「綠」字,在蘇繡古譜中就有草綠、柳綠、秋香、蔥青、官綠等八十餘種極其微細的劃分。

  李玉蘭走下台階,揮手命人將一張巨大的長桌擺在房間正中央。

  桌上沒有編號,亂七八糟地散落著上百把經過特殊染色的絲線。

  在自然光的照射下,許多綠色的明度和純度差異甚至不足百分之三,尋常人看上一分鐘就會眼花繚亂。

  「每個人只有五秒鐘。」李師傅站在桌前,面容冷肅如鐵,「我報出一種色名,走上前,憑直覺挑出來。挑錯,直接淘汰。」

  考生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幾個學徒走上前,有的盯著桌子猶豫了三秒便滿頭大汗,隨手抓起一把,卻被李師傅冷冷地判定為「偏灰半度,出局」。

  哭泣聲和腳步聲不斷在大門方向響起。

  最後,輪到了林丫丫。

  女孩走上前,雙手垂在身側,眼神清澈地看向那堆雜亂無章的絲線。

  「秋香綠。」李師傅冷冷開口。

  聲音落下的第一秒,林丫丫沒有任何遲疑。


  用時,不到兩秒。

  李玉蘭接過絲線,對著陽光看了一眼。

  老人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分毫不差。

  這根本不是後天死記硬背能做到的反應速度,這是老天爺賞飯吃的敏銳色彩感知力。

  在沒有受過任何系統藝術訓練的前提下,這雙眼睛天生就能從混亂的色譜中抓出最精確的那一抹調性。

  李師傅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平淡:「過。」

  林丫丫暗暗鬆了一口氣,深深鞠了一躬,退回座位。

  第三天傍晚,夕陽將繡房拉出長長的陰影。

  經過三天近乎非人的靜功折磨,原本三十多人的隊伍,最終只剩下了五個人。

  林丫丫以斷絲率零、認色全對、平針密度最高的完美成績,名列第一。

  沈淵宣布試訓結束,眾人可以先行返回臨時宿舍休息,明日正式簽署觀止的培養協議。

  考生們如釋重負,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散去。

  夜深了。

  整棟小樓陷入了死寂。

  月光透過窗欞,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灑下銀霜。

  繡房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李玉蘭師傅手裡提著一支微弱的手電筒,邁著輕緩的步子走了進來。

  老太太巡視著一張張空蕩蕩的繡桌,最後停在了林丫丫的工位前。

  桌角整齊地碼放著白天練習用的廢布。

  李師傅借著手電的光芒翻開布料,只見上面密密麻麻繡滿了最基礎的直線走針,每一針之間的間距,竟然均勻得像是用鋼尺卡出來的一樣。

  而在那幾塊被割破的碎布條邊緣,還隱約帶著幾點已經乾涸發暗的血漬。

  老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她從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白瓷盒——那是蘇州老藥鋪用傳統秘方調配的白芨珍珠膏,專治絲線勒傷與生凍瘡。

  李玉蘭將瓷盒輕輕放在了林丫丫的剪刀旁,又把懷裡一直揣著、裝滿溫熱紅棗水的不鏽鋼保溫杯擱在桌角。

  老人用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平了布料上的褶皺,嘆了口氣,低聲喃喃自語道:「是個好苗子……受苦了。」

  做完這一切,老太太悄無聲息地帶上門退了出去。

  此時此刻,距離繡房五百米外的員工宿舍內。

  剛剛沖完冷水臉的林丫丫正坐在床沿,看著鏡子裡雖然疲憊卻充滿神采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拿下了第一名。

  她終於有機會留在這個乾淨、體面、受人尊重的地方學一門真正的手藝。

  然而,就在她準備上床休息的瞬間——

  桌上那個屏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刺眼的字:【父親】。

  林丫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顫抖著按下接通鍵,剛將聽筒貼到耳邊,聽筒里便傳來了男人粗暴至極的咆哮與麻將牌的碰撞聲:「死丫頭!死哪去了?!打你電話都不接!」

  林丫丫原本泛著光彩的臉龐,在這一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蒼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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