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 章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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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星在哭。

  那些先天神明化作山川河流,用生命填進世界的裂縫,用存在撐起規則的穹頂。

  藍星的成長太快了。

  快過生靈,快過法則,快過一切可以適應的節奏。

  可當祂再度摸上頂級世界門檻的那一刻,一直壓在祂上方的那層烏雲,驀地裂開了。

  雨落下來。

  像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憋不住的那種傾盆。

  雨點砸在地上,砸在屋頂,砸在每一個抬頭仰望的人臉上,像是一直被按著頭不許哭的孩童,終於放聲大哭。

  嘩啦啦——

  嘩啦啦——

  天地間只剩下這一個聲音。

  殷長安站在山河村的村口。

  她換了一身素白。

  從頭到腳,沒有一絲雜色。

  雨落在她身上,順著衣擺流下,在腳邊匯成小小的溪。

  她沒有用神力擋雨,就那麼站著,任由雨水把自己澆透。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只是葉子黃了大半。

  樹下那個她曾經坐過的石墩子還在,只是上面落了幾片青黃不接的葉。

  往裡看。

  人來人往。

  有人抬著木板,有人捧著紙錢,有人扶著牆慢慢走。

  他們穿著白衣,頭上扎著白布條,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是。

  不悲傷,是悲傷過頭了,已經做不出表情了。

  沒有一個人看向村口。

  沒有人發現,那個曾經從這裡走出去的神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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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長安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她不敢動。

  她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山河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樣子了。

  上一次那個貪婪的小世界來時,山河村的防衛固若金湯,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

  殷藍知回來的時候,村里熱熱鬧鬧的,姨媽炸小酥肉的香味飄滿整條巷子,姨父編的草蛐蛐掛了一牆,堂姐拉著她給她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可現在——

  滿村素縞。

  白色的布條掛滿每一條巷子,白色的燈籠懸在每一家門口,白色的紙錢被風吹起,落在泥濘的地上,又被雨打進土裡。

  殷家祠堂的方向,傳來嗚咽的哭聲。

  斷斷續續,壓得很低。

  那些哭聲從祠堂里飄出來,飄過雨幕,飄過素縞,飄進殷長安的耳朵里。

  她聽出來了。

  有老人的,有中年人的,有年輕人的,甚至還有孩子的。

  每一個哭聲後面,都是一戶人家的院子。

  每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都停著黝黑的棺木。

  那些棺木,在雨中靜靜地躺著。

  一口,兩口,三口……

  數不清。

  殷長安的目光掠過那些院子,掠過那些棺木,最後落在祠堂的方向。

  她還是沒有動。

  沒有勇氣再向前一步。

  祠堂里,殷若衡站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腫得像兩個桃子。

  但他沒有哭,只是用力睜著那雙紅透的眼睛,條理清晰地念著悼詞,主持著這場送行儀式。

  「……殷公安正,生於藍星曆……」

  他的聲音沙啞,卻穩穩的。

  按理說,今天站在這裡的應該是他爺爺。

  那個小老頭,殷安正。

  愛笑,愛喝酒,愛跟孫子孫女們吹牛。

  每次殷長安回來,他都張羅著擺宴,把家裡最好的東西全拿出來,恨不得把所有親戚都叫來,熱熱鬧鬧吃一頓。

  現在他就躺在祠堂中央。

  棺材蓋還沒合上,露著那張蒼老的安詳的臉。

  臉上的皺紋好像比生前淡了一些,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笑。

  他旁邊,還躺著很多人。

  叔叔伯伯,阿姨嬸嬸。

  那些從小看著若衡長大的人,那些在她最孤獨的時候給過她溫暖的人,那些她以為可以慢慢回報的人——

  都躺在這裡。

  再往裡看,還有更年輕的。

  那些和殷若衡同輩的老哥哥老姐姐們,那個年紀比他大的侄子侄女,那個某一支結婚很早已經能算到他孫子輩的孫侄女——

  也躺在這裡。

  祠堂早就擴張過了。

  是殷安正組織的。

  那時候他還笑著說,咱家人越來越多了,祠堂也得跟著長,不然以後裝不下。

  現在正好....

  正正好能放下他們......

  殷藍知跪在祠堂裡面。

  從回來那一刻起,她的眼淚就沒有停過。

  這是她第一次為親人離世如此痛苦地哭泣。

  她生命的前二十五年,從來沒有感受過親人的關懷。

  不知道過年有人等著是什麼感覺,不知道生日有人記得是什麼感覺,不知道受了委屈可以回家是什麼感覺。

  來了山河村以後,找到媽媽以後,她一下子就理解了那些上學時期總想著回家的同學。

  因為家裡有人在等。

  那個會記住她喜好、每次回來都給她炸小酥肉的姨婆——

  現在躺在祠堂里。

  那個會給她編草蛐蛐的姨公——

  現在躺在祠堂里。

  那個帶她去河邊釣魚的叔公——

  現在躺在祠堂里。

  那個給她做平安符的姨媽——

  現在躺在祠堂里。

  那個總愛做些新奇玩意送給她的堂弟——

  那個時常關心她為了不讓她和社會脫節,每次閉完關都帶她出去玩的堂姐——

  都躺在祠堂里。

  沒了。

  都沒了。

  殷藍知跪在那裡,膝蓋陷進泥水裡,渾身濕透,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想站起來,腿都軟得像不是自己的。

  她想叫他們。

  想叫姨婆,叫姨公,叫叔公,叫姨媽,叫堂弟,叫堂姐。

  但叫誰呢?

  誰也不會答應了。

  殷家的後山。

  山頂。

  殷長安沉默著,一鏟一鏟挖土。

  她沒有用神力,沒有用法術,只是像一個普通的送別親人的後人一樣,用最原始的方式,準備墓穴。

  土很硬,混著雨水,一鏟下去,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挖出一塊。

  她不急。

  慢慢挖。

  挖好一個,就去搬旁邊的石碑。

  石碑是她一塊一塊刻的。

  每一塊都用最好的石料,每一筆都刻得極深。

  刻第一個的時候,她想起大爺爺。

  那個愛喝酒的小老頭,第一次見她時,拉著她的手說,丫頭,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有什麼事,找爺爺。

  刻第二個的時候,她想起二叔。

  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每次她回來都只是點點頭,但院子裡那棵她最喜歡的果樹,年年都結最甜的果子。

  刻第三個的時候,她想起三姨。

  那個手最巧的女人,給她做的衣服,她穿了好久好久,捨不得扔。

  刻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每刻一個,腦子裡就跳出一個人。

  他們笑著,說著,做著那些平常的事......

  吃飯,幹活,聊天,曬太陽.....

  然後那些畫面就碎了...

  變成冰冷的石碑...

  變成沉默的名字..

  變成——

  再也不會回來的,那些人。

  當棺木從殷家祠堂抬出來的時候,雨還沒停。

  白色的隊伍從巷子裡緩緩湧出,哭聲比之前更響了。

  有老人被人攙著,有孩子被人抱著,有中年人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殷長安站在隊伍必經的路上。

  她的手輕輕一揮。

  那些刻好的墓碑,一塊一塊,從山頂飛下來,輕輕落在已經準備好的墓穴旁邊。

  然後她一個閃身。

  出現在隊伍最前面。

  送葬的隊伍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穿著素白渾身濕透的女人。

  她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接過那柄巨大的白幡。

  白幡很重。

  但她舉得很穩。

  她沒有回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她說:「走吧。」

  哭聲又響起來。

  隊伍緩緩向前。

  殷長安走在最前面,舉著那柄巨大的白幡,為身後那些再也不會醒來的人,開路。

  雨還在下。

  砸在白幡上,砸在她身上,砸在那些棺木上。

  她沒有用神力擋。

  就那麼淋著。

  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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