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金光落盡見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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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她們都是真實存在的? 第155章

  虞緋夜的身影驟然出現在季書白等人與那股滔天血氣之間。

  她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僅僅是舉起一隻手。

  剎那間,以她為中心,一片與邪神污穢血氣截然不同的緋紅光輝,如同怒放的猩紅之花,轟然綻放!

  「嗤」

  兩股同根同源,卻屬性迥異的力量猛烈碰撞在一起。

  邪神那污穢、粘稠、意圖同化萬物的血氣,竟被這片緋色光暈硬生生抵住、撕裂,發出如同燒紅烙鐵浸入冰水般的刺耳聲響,不斷蒸發、潰散。

  天地為之一靜。

  無論是那些癲狂的血肉怪物,還是瀕死的季書白等人,抑或是角樓上原本狂笑的平天軍首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暫時失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立於污穢與純淨緋紅交界處的紅裙身影上。

  「是————石塔中那位女施主!」

  淨心率先出聲,語氣驚愕。

  「是你————」

  身軀已經畸變了一大半的周濟民看著她,瞪大了眼睛。

  「————終於願意出手了嗎?」

  看到她出現,季書白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虞緋夜回頭,紫眸掃過身後眾多生靈。

  這些生靈看著眼前這位從天而降的紅髮女子,感受著她龐大的、絲毫不遜色於那邪神的恐怖氣息。

  他們本以為她會說些什麼「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之類的話。

  沒想到,她張嘴就是:「滾遠點,別礙事。」

  眾生靈:?

  「一個個前仆後繼地衝上來,有什麼意義?真把自己當英雄了?」

  紅髮女子回過頭,紫眸凝視著血肉巨樹,「這個世界上,能對付祂的,只有我啊————」

  虞緋夜的話音落下,她身上那股磅礴的力量再無保留地爆發開來。

  緋紅色的光輝不再僅僅是防禦,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潮汐,以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洶湧澎湃地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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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輝所過之處,那些被邪神血氣侵蝕的地面、建築、乃至空氣中的瘋狂低語,都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嗤嗤」的聲響,被強行淨化、驅散。

  那些距離較近、正瘋狂向這邊撲來的血肉怪物,在被緋紅光輝掃過的瞬間,動作驟然僵硬,隨即如同沙堡般崩塌、化作血霧,消散在空氣里。

  原本被血色籠罩的天空,此刻也被一種更為深邃、更為複雜的緋紅覆蓋。

  皇宮廣場上,新任的平天軍首領臉上的狂熱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扭曲的憤怒。

  「不————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擁有如此純粹的力量?這力量————這分明是吾主的權柄!」

  卻沒成想,虞緋夜壓根就不搭理他。

  紅髮女子仰起頭,目光鎖定橫亘在天地間的血肉巨樹。

  「我的孩子,你還是出現了。」

  邪神的聲音層層疊疊,「我已完全復甦,你仍要選擇忤逆,站在我的對立面嗎?我們可以共享這個世界。」

  「真以為這種話能騙得到我?」

  虞緋夜面無表情,「你我之間,遲早會有一戰。」

  「————看來先前的勝利,讓你的頭腦不太清醒了,我的孩子。」

  祂嘆息一聲,似乎在為虞緋夜的選擇感到遺憾,「你根本不明白,偉大的緋紅之主,究竟擁有怎樣的力量。」

  祂剛剛復甦,力量尚未恢復到全勝姿態,不想和虞緋夜交戰。

  「緋紅之主?」

  虞緋夜嗤笑一聲,「【猩紅】權柄已盡在我手,你還有什麼資格擁有這個名號?」

  聞言,邪神的嗓音一下子沉了下來,「————孩子,激怒我,對你沒有好處。」

  「少廢話。」

  虞緋夜話音未落,身影已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已出現在血肉巨樹的主幹,周身已完全鋪滿了猩紅之花。

  血肉巨樹搖晃著軀體,枝葉上的無數隻眼睛齊齊瞪著虞緋夜。

  邪神與邪神之間的戰鬥,正式拉開帷幕。

  虞緋夜與邪神之間的戰鬥,其過程本身並無太多值得詳述之處。

  這並非一場技巧與謀略的較量,而是【猩紅】與【血肉】權柄的最原始碰撞。

  緋紅之花在血肉巨樹上盛放,每一次綻放都湮滅著一片屬於舊主的意志與形體:

  污穢的血氣化作萬千肉須與咆哮的怪物,意圖重新吞噬那叛逆的、卻同樣純粹的緋紅o

  戰鬥的餘波撕裂了天空,撼動了大地,整個京城乃至更遠的區域,都在這兩股神性力量的交鋒中震顫、崩解。

  戰鬥持續了不知多久,當天空中那兩團交織碰撞的、代表不同意志的緋紅色,終於逐漸分開、一方徹底黯淡下去時結果已然分明。

  遮天蔽日的血肉巨樹枯萎、崩解,化作漫天污濁的血雨灑落。

  原本橫亘在天地間、仿佛遮天蔽日的肉樹,此刻僅剩最後幾十米。


  祂早已不復最初掌控一切的淡然,怒罵著,「忤逆者,我之審判,遲早會降臨到你身上!」

  放完狠話,血肉巨樹晃動著軀體,血色瀰漫中,祂的身影直接消失。

  偉大的「緋紅之主」,舊日的邪神,就這樣逃了。

  天空中的裂隙開始緩緩彌合,雖然依舊殘留著不祥的暗紅,但那種不斷傾瀉污穢、侵蝕世界的源頭已然消失。

  瀰漫在天地間的瘋狂血氣失去了主導,開始變得稀薄、混亂,最終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

  皇宮廢墟之上,覆蓋著整片天穹的緋紅光芒緩緩收斂,凝聚出虞緋夜的身影。

  她的紅裙似乎比以往更加鮮艷,仿佛浸透了神性的血液。

  「咳,咳咳————」

  她捂著胸口,狀態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理論上來說,【猩紅】,是比【血肉】更強的權柄,但她掌控完整【猩紅】權柄的時間太短,而「緋紅之主」是老牌邪神,戰鬥經驗遠比她豐富。

  因此這場戰鬥,反而是她隱隱落於下風。

  好在,「緋紅之主」是惜命的傢伙,祂不願留在這跟虞緋夜拼命,因此先一步離開。

  終究,還是守住了這個世界。

  季書白、淨心、李婉寧等倖存者掙扎著站起身,望向那道緋紅身影的目光極為複雜。

  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激、和敬畏。

  周濟民身上的畸變停止了,甚至開始緩緩逆轉,他癱倒在地,望著天空,大口喘著粗氣,神色卻是止不住地興奮。

  太好了,贏了!

  虞緋夜卻沒有看他們。

  她微微仰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正在癒合的天空裂隙,投向不可知的深處。

  邪神已逃走,在這個世界接連吃癟兩次,諒那邪神短時間內也不敢回來。

  雖然世界滿目瘡痍,但至少,倖存的生靈獲得了喘息之機,文明的火種得以留存。

  這,大概就是那和尚耗盡十世想要看到的結局吧?

  可是,他依然沒有出現。

  風卷過廢墟,帶來硝煙與灰燼的氣息。

  虞緋夜低下頭,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顆舍利子,在戰鬥中似乎被不小心波及到,徹底消散了。

  戰鬥結束了。世界得救了。

  然後呢?

  虞緋夜靜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新生的、卻無比孤寂的神祇雕像。

  紅裙在夾雜著灰燼的風中微微擺動,仿佛在無聲地詢問著一個再也不會得到回答的問題。

  邪神敗退之後,世界並未立刻從瘡痍中復甦,但它獲得了最重要的東西—希望。

  儘管山河破碎,生靈塗炭,但文明的根基得以留存,倖存者們開始了漫長而艱辛的重建。

  虞緋夜回到了錦州城的青燈寺。

  寺廟依舊被她的猩紅力量守護著,完好無損,與周圍的廢墟形成鮮明對比。她走進禪房,解除了對阿杏殘魂與屍身的封存。

  如今,她已完整掌握【猩紅】權柄,並且,現在她的體內,還有屬於【血肉】權柄的力量,在不斷侵蝕她的軀體。

  這不是件壞事,她可以利用這股力量,讓阿杏以完美的、純粹的人類形態復活,甚至還能讓她返老還童。

  過程並不複雜,卻耗費了她大戰後所剩無幾的大量心力。

  當阿杏的睫毛微微顫動,胸膛開始重新起伏時,虞緋夜冷漠的臉上,似乎有極淡的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甦醒後的阿杏,記憶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刻,對之後漫長歲月里發生的浩劫一無所知。

  「虞姐姐?我————又活了?」

  阿杏有些茫然地四處張望,第一時間便問,「師父呢?」

  虞緋夜沉默了兩秒,說,「他死了。」

  「死了?」

  阿杏想了想,又問,「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還以為陳江像之前那樣,去轉世重生了。

  「他不會回來了。」

  虞緋夜面無表情地說。

  「————什麼?」

  看著阿杏難以接受的表情,虞緋夜並未多說什麼,只是讓她在青燈寺好好待著,別亂跑。

  接著,她回到京城,找到了淨心和李婉寧。

  彼時的淨心與李婉寧,正在協助季書白等人,於京城舊址附近建立第一個戰後聚居地,收攏流民,分發所剩無幾的糧食,嘗試恢復最基本的秩序。

  她拜託二人幫忙照顧寺中的阿杏。

  她沒有選擇將阿杏帶在身邊。

  她現在已經是邪神了,她的存在本身,對於渴望安寧的普通生靈而言,並非是件好事。

  阿杏應該擁有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跟著一個與世界格格不入的「神祇」漂泊。

  做完這些,虞緋夜循著感知,去了佛界。

  佛界,也被稱為西方極樂世界。

  傳聞中,這裡是佛陀們的世界,任何一位僧人成佛後都會來到這裡。

  可佛界空空如也,連個會喘氣兒的都沒有。

  她沒有找到陳江。

  「他的成佛儀式出現了意外,他根本沒有成佛。」

  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想法時,虞緋夜站在空無一人的佛界中,站了很久。

  她本以為,他耗盡十世,吃了那麼多苦,最終能登上那傳說中的果位,於雲端俯瞰塵世,得享大自在。

  可這佛界中,什麼都沒有。

  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成佛」。

  那場在海岸邊金光瀰漫中的消散,並非超脫,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終結。

  但無論真相如何,對她而言,都已不再重要了。

  她找不到陳江了。

  尋找的終點,是更深的虛無。

  虞緋夜緩緩閉上眼,又再度睜開。

  紫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那最後一絲未能尋獲的焦躁、確認空無後的茫然、以及更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鈍痛都被她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覆上一層堅不可摧的冰殼。

  她的表情恢復了慣常的、毫無波瀾的冷漠。

  她不再看這片徒有虛名的「極樂世界」,轉身,一步踏出。

  空間在她面前如同脆弱的紙張般被輕易撕裂,現出外界的景象。她回到了現實世界,落點並非京城廢墟,也非青燈寺,而是那片她與陳江共同生活了七年的無名海岸。

  可是,映入眼帘的————卻是木屋的廢墟。

  原本整齊碼放的木板被某種巨力撕裂、掀翻,散落在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沙灘上。

  門前的碎石小路被深深犁開,籬笆蕩然無存,連那幾株早已枯死的野杜鵑,也被連根拔起,不知所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咸腥之外的血腥與腐敗氣息,與記憶中海風的味道格格不入。

  虞緋夜站在廢墟邊緣,紫眸緩緩掃過這片滿目瘡痍。

  她拳頭攥緊,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咳、咳咳————」

  【血肉】權柄的力量仍在侵蝕著她的軀體,尤其是在她使用了這股力量將阿杏復活後,這力量便再難從她體內被剝離。

  但她並未在意,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木屋殘骸的幾處焦黑痕跡,以及沙灘上那些巨大、粘膩、絕非人類或尋常野獸留下的爪印和拖痕上。

  是來自海洋的、被邪神血氣侵染而異變的血肉怪物留下的。

  虞緋夜抬起手,指尖縈繞起一絲極淡的緋紅光芒。光芒如絲如縷,滲入廢墟的木板縫隙、沙灘的爪印深處,捕捉著殘留的氣息與不久前的畫面碎片。

  片刻後,她收回手,光芒散去。

  她「看」到了。

  數頭形如巨大海星與章魚混合體的畸變血肉怪物,頂著濕滑粘膩的觸手和布滿利齒的吸盤口器,在某個夜晚爬上了海岸。

  它們發出無意義的嘶嚎,用蠻橫的力量撕扯木屋的結構,用酸液腐蝕木材,將屋內所剩無幾的簡陋家具攪得粉碎。

  它們似乎對這裡殘留的、屬於虞緋夜和陳江的微弱氣息感到本能的厭惡與攻擊欲,破壞得格外徹底。

  沒有活物可供吞噬,它們肆虐一番後,便拖著臃腫的身軀,緩緩退回了黑暗的大海,只在沙灘上留下狼藉的痕跡和逐漸被潮水沖淡的污穢。

  虞緋夜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海風依舊,浪聲依舊。

  只是曾經在晨光中升起炊煙、在夕陽下並肩而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被海水打濕的殘破木頭。

  這樣也好。

  她心裡這樣想著,轉身離開了。

  只是,夜裡,不知為何,整片大海,忽然被染上了刺目的緋紅。

  八年後。

  又是一個黃昏。

  天邊的晚霞燒得稀薄,像被水暈開的胭脂,沒什麼精神地掛在鱗次櫛比的屋檐剪影上

  o

  這座在廢墟上勉強重建起來的、被稱作「新京」的城池,遠不如昔日的大林京城宏偉,街道狹窄,房屋低矮,路面是新鋪的碎石,雨天還會有些泥濘。

  空氣里,除了尋常市井的煙火氣,隱約還能嗅到一絲經年不散的、若有若無的焦土與血腥的餘韻。

  城南,一條背陰的小巷深處。

  一個身影斜倚在斑駁的、長著暗綠色青苔的牆角。

  是虞緋夜。

  她身上那襲標誌性的、曾經鮮艷如凝固火焰的紅裙,如今已變得黯淡,沾滿了不知是塵土還是乾涸污漬的痕跡,裙擺處甚至有幾處不易察覺的破損。

  緋紅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有幾縷甚至黏在了她蒼白的、失去了光澤的臉頰上。

  她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不見絲毫血色,只有顴骨處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

  那雙曾經幽深、時而冰冷時而帶著譏誚的紫眸,此刻半睜半閉,眸光渙散,像是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倒映著巷子盡頭那一小片正在迅速暗下去的天光。

  她的一條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則虛虛地按在左肋下方。即使隔著衣物,似乎也能感覺到那裡傳來的、一陣陣沉悶而頑固的痛楚。

  那是當年與「緋紅之主」決戰時留下的舊傷,混雜了【血肉】權柄最惡毒的反噬。

  這些年,這傷勢如同附骨之疽,非但未曾痊癒,反而隨著她心緒的沉寂而變得越發棘手。

  按照常理來說,她早該在這樣的侵蝕下死去了。

  可不知為什麼,她一直活到了現在。

  不過她不想去深究那麼多。

  她似平是想走到巷子盡頭那家亮著昏黃燈火的酒館裡去一那裡隱約傳來濃郁的酒水的氣味。

  但只走到一半,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便猛地涌了上來。

  她扶著牆,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指縫間有暗紅色的痕跡滲出。

  最終,她順著冰涼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

  她並非沒有力氣繼續走下去,她是邪神,沒那麼容易倒下。

  她只是不想再走了。

  呼吸變得輕淺而紊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

  巷子外的喧囂仿佛隔著很遠,只有風穿過狹窄巷道時發出的、鳴咽般的低鳴,格外清晰。

  七八年了。

  距離那場決定世界存亡的戰鬥,距離她在空無一人的佛界確認了那個再也尋不見的身影,距離她回到那片只剩廢墟的海岸,已經過去了七八年。

  至於具體多少年,她記不清了。

  這七八年裡,她像個真正的遊魂。

  她走過重建中艱難求生的村落城鎮,看過劫後餘生的人們臉上麻木與希望交織的神情;

  她也曾回到青燈寺附近,遠遠地,看著阿杏在淨心和李婉寧的照顧下,逐漸適應這個陌生的新時代,臉上重新有了屬於少女的的笑容。

  但她從未現身。

  這個世界得救了,但這拯救似乎與她並無真正的關聯。

  她像一個偶然路過的、力量強大的過客,在至關重要的節點推了一把,然後便被遺落

  在漫長的時間罅隙里。

  她沒有目的地,也沒有歸處。

  身上的舊傷是唯一的、如影隨形的「伴侶」,提醒著她那場戰鬥的存在。

  疼痛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讓她在無邊無際的茫然中,還能感覺到自己「活著」的實感,哪怕這實感如此不堪。

  現在的她,身上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頹唐。

  「————還不如死在當年那場戰鬥里。拉著那醜陋的肉樹同歸於盡。」

  她有些渾渾噩噩地想著。

  這時,有一陣腳步聲,從巷口傳來,慢慢靠近。

  虞緋夜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她毫不在意外界發生了什麼。

  而那道身影卻是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此世的天命之人,風光無限的救世主————最後,就落得這般境地嗎?」

  那身影緩緩出聲,帶著譏諷。

  來人正是當年在皇宮廣場上,表情癲狂、跪拜迎接緋紅之主的新任平天軍首領。

  他沒死,當年緋紅之主被打跑後,他就躲了起來,一直躲到今天。

  他看起來與當年判若兩人。身上那套象徵著權力與狂熱的華服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沾滿污跡、與流民無異的粗布衣裳。

  曾經精心打理的鬚髮如今凌亂糾纏,夾雜著灰白。

  臉上遍布風霜與污垢,倒是一雙眼睛,裡面燃燒著刻骨的仇恨與一種近平偏執的瘋狂。

  他站在虞緋夜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蜷縮在牆角、氣息奄奄的紅髮女子。

  很難想像,眼前這個連站起來都似乎費力的女人,就是當年一擊撕裂污穢血氣、最終逼退吾主的恐怖存在。

  「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沙石在摩擦,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壓抑多年的毒火。

  虞緋夜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沒有抬頭,甚至連眼睫都未顫動分毫。

  巷外的喧囂,巷內的來者,於她而言,似乎都只是無關的背景雜音。

  她的漠視,無疑更激怒了對方。

  「當年在皇宮上空,你不是很威風嗎?」

  平天軍首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嘲弄,「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像條被遺棄的、等死的野狗!」

  他狂笑起來,笑聲在狹窄的巷道里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你毀了一切!你把吾主趕走了!毀了我主降臨的偉業,毀了這污濁塵世獲得新生的唯一機會!」

  他忽然又神經質地怒吼了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虞緋夜蒼白的面容。

  「都怪你,我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地位,像喪家之犬一樣活著————」

  他伸出手,枯瘦如柴、指甲縫裡滿是泥垢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虞緋夜的鼻尖:「我一直在等待,終於,讓我等到了這一天!等到了你虛弱,等到你落單,等到你————像現在這樣,連條野狗都不如的時候!」

  虞緋夜終於有了點反應。

  她極其緩慢地、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微微掀起了眼帘。紫眸中霧氣朦朧,渙散的目光費了些勁,才勉強聚焦在眼前這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上。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甚至算不上一個表情。更像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肌肉牽動,表達著一種對眼前這一切——包括他的狂怒、他的控訴、他整個人——的漠然與————蔑視。

  「說完了嗎。」

  平天軍首領被她這反應噎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熾。

  「說完?不!遠遠沒有!」

  他低吼著,手猛地探入懷中,掏出來一柄爬滿了血肉的利刃。

  「這把刀,是我花費了無數心血,用吾主離去時,崩碎的神軀碎片製成。」

  他高高舉起這把刀,「它是我對吾主最後忠誠的見證!也是————送你上路的死神!」

  刀刃上的寒光讓虞緋夜微微眯了眯眼。

  抹殺掉眼前這個小丑,於她而言輕而易舉。

  但是————她並未這麼做。

  「就這樣死掉,好像也不錯。」

  她心裡想。

  「去死吧!」

  平天軍首領眼神一狠,手中利刃猛地落下!

  此刻,恰逢太陽徹底落山,最後一絲光芒也被吞噬。

  但是,掌控了【猩紅】權柄的邪神虞緋夜身上,卻忽然亮起了無比濃郁的金光!

  金光自虞緋夜身上沖天而起,驅散了巷中所有昏暗。

  那光芒溫暖、醇厚,帶著令人心神安寧的祥和力量。

  平天軍首領手中的血肉利刃懸停在半空,被金光一照,竟發出「嗤嗤」的哀鳴,其上纏繞的污穢血肉如冰雪消融,迅速褪去血色,化作灰白,最終「咔嚓」一聲碎裂成齏粉,從他指間簌簌落下。

  他本人更是如遭雷擊,慘叫一聲,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彈開,撞在巷子另一側的牆壁上,噴出一口鮮血,軟軟癱倒下去,眼中只剩下難以置信的恐懼與茫然。

  「這,這是————功德?」

  「功德自動護體?」

  「你怎麼可能會有這東西!?」

  「你分明是竊取了吾主權柄的邪惡存在,怎麼可能會有功德!」

  平天軍首領滿臉難以置信地嘶吼起來。

  虞緋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光芒驚動。

  她渙散的紫眸重新凝聚,抬起頭。

  濃郁的護體功德如潮水般湧出,在她身前、在她幾乎熄滅的眼眸前,緩緩凝聚、勾勒。

  光芒漸漸內斂,輪廓變得清晰。

  僧袍潔淨,面容清秀,眉目間是經年未改的溫和。

  「這是————功德金身————我的功德金身————」

  虞緋夜整個人僵住了。

  「可我怎麼會有功德金身呢————而且,功德金身,還是他的模樣————」

  她惡貫滿盈,身上罪業無數,怎麼可能會有功德這東西?

  忽然,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瞬瘋狂奔流。

  胸腔里那顆沉寂了太久、幾乎忘記如何跳動的心臟,此刻猛烈地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楚與眩暈。

  「他沒成佛,是因為他把十世積攢的功德,全都————給了我?」

  虞緋夜怔怔地看著他,紫眸倒映著那金身虛影,倒映著那張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臉。

  緋色染天渡苦厄,金光落盡見真佛。

  功德金身散發出的光芒柔和地籠罩著她,那溫暖、醇厚、帶著令人心神安寧祥和的力量,正絲絲縷縷地滲入她因舊傷和權柄反噬而瀕臨崩潰的軀體。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狼狽不堪的臉上。

  他蹲下來,親手將她扶起,而後,朝她露出了一個熟悉的、令人心顫的、溫和的笑容。

  【度化進度:100%】

  (第二卷,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完)

  PS:這兩章加起來都快一萬兩千字了,看在作者這麼努力的份上,來點月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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