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王宮裡的追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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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響起來的那一刻,諾拉還在軍務廳外的迴廊上。

  她沒往西跑。

  西面那條水道,是三姐熬了幾夜給她畫出來的活路。

  號角一響,那條路就斷了。

  她憑九周目被追殺練出來的本能,先竄進廊柱後的陰影,貼著牆根往深處滑。

  影息術運轉到極致。

  影子收進骨頭縫,連心跳都被壓得又慢又沉。

  可她剛一動,就知道壞了。

  王宮上方那層平時幾乎感覺不到的東西,亮了。

  月泉大陣的光從四座角樓升起,在夜空里織成一張銀白巨網,把整座王宮倒扣在下面。

  平時它只在辨氣息的時候動一動。

  此刻它活了。

  她腳尖一蹬,下意識要用影步拉開距離。

  身形剛沉進影里,頭頂那張網的某一處,就被勾出一個淺淺的亮印。

  諾拉立刻收住腳,指尖一陣發麻。

  「別用影術。」煤球在她影子裡,聲音壓得極低,「大陣在聽。你動一次影,它就亮一次。」

  「不用影術,我跑不過他們。」

  「所以這才叫收網。」

  她咬住牙。

  頭頂傳來一聲尖嘯。

  三隻獵魔鷹從角樓方向騰空,在銀網下盤旋。

  它們的眼睛在夜裡泛著幽光,一隻一隻掃過迴廊和屋頂。

  號角一聲接一聲。

  無數腳步湧出來,鎧甲碰撞,命令交錯,火把一盞接一盞亮起。

  她熟悉的那座王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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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還擺著銀線草的迴廊,此刻每道拱門下都站上了持槍的騎士。

  她每日晨禱走過的那條白石路,落了三道聖銀柵欄。

  她繞過第一個轉角,正撞上一隊巡過來的騎士。

  「誰在那……」

  領頭的話沒說完,她已經動了。

  影步把她送到那隊人身側三步外的陰影里,頭頂的大網跟著亮了一小片。

  她反手甩出兩道影縛,黑氣貼地竄出去,不纏人,只纏腿。

  最前面兩個騎士一絆,踉蹌著撞倒了一片。

  她要的就是這一息。

  等他們爬起來,她已經翻過矮牆,落進了御花園。

  「站住!」

  「別傷她!」後面有人喊,「要活的!」

  諾拉心裡抽了一下。

  這道命令她剛在軍務廳外聽過一遍。

  追兵都知道不能傷她。

  越是不傷,越說明他們要把她完完整整送到那個地方去。

  送到月泉廣場。

  送到芬羅德手裡。

  御花園裡也不好走。

  獵魔鷹盤得低了,其中一隻明顯聞到了影術的味道,正朝她頭頂壓下來。

  她一個翻滾躲進月桂架下。

  【法力:31→26】

  人她能躲,陣她能鑽,可頭頂那三隻鷹,她每動一次影,它們就撲過來一次。

  得把它們引開。

  她摸出兩團暗影彈,沒朝鷹打,也沒朝人打。

  一左一右,砸進御花園最遠處的兩叢灌木。

  暗影在那邊炸開,黑氣翻湧,同時在大陣上點亮了兩個點。

  三隻鷹果然一頓,其中兩隻調頭扎了下去。

  這一手是霧鴉谷教她的。

  她打不過人,但她學會了讓影子替她撒謊。

  還剩一隻。

  那隻最老的沒上當,在她頭頂盤了半圈,一聲尖嘯,直直朝月桂架紮下來。

  諾拉一咬牙,凝出影分身。

  黑氣在她身側聚起來,凝成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輪廓。

  入門的影分身撐不了多久,五官模糊,動作也僵,平時只能在被子裡裝個睡相。

  可這一次她沒有退路。

  她把法力往裡灌,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跑。

  往東邊跑,跑遠一點,跑得越像她越好。

  那團黑氣被這個念頭拽了一下,輪廓猛地清晰了一瞬。

  它真的動了。

  它從月桂架另一側竄出去,提著裙擺朝東翼狂奔,那頭銀髮在風裡揚了起來。

  老鷹嘶鳴一聲,調頭就追。

  周圍的騎士跟著大喊。

  「在那邊,東翼,她往東翼去了。」

  火把、腳步、鐵甲聲,嘩啦啦跟著那道假身涌了過去。

  【技能熟練度提升:影分身(入門→熟練)】

  【新效果:可凝聚具備簡單行動能力的分身,可短暫脫離本體,按你的意念移動、誘敵】

  諾拉沒工夫看,可那行字還是讓她心裡狠狠跳了一下。

  她躲在月桂架底下,看著自己的影子替她把追兵引向了反方向。

  那個分身跑在火把底下,提裙擺的姿勢比她本人還標準。

  【法力:26→18】

  她靠著樹幹喘了兩口,沒敢停。

  趁這一息,往西。

  她繞開火把,借著陰影一路往西摸。

  越摸心越沉。

  西邊的聖銀柵欄一道接一道,神官結著陣,騎士排得整整齊齊。

  他們不是在搜她,是在等她。

  諾拉蹲在石燈後頭把地圖拉到最大,四面出口全亮著紅。

  頭頂大網,四面落閘,西邊是布好的口袋。

  長姐偏偏今夜把凱調去了西城門。

  他們算準了她要出城。

  「愚蠢的宿主。」煤球的聲音發緊,「水道走不通了。」

  「我知道。」

  「你三姐那條線,怕是也斷了。」

  「我知道。」

  她閉了下眼。

  唯一能走的那條路,反方向最空。

  因為所有的兵都壓在西邊,等她自投羅網。

  東邊那道被假身引開的空當,很快就會合上。

  空當的盡頭是月泉廣場。

  是他們想讓她去的地方。

  她明知道那是網的中心,可她已經沒有別的路。

  諾拉從石燈後頭站起來,轉身朝東。

  她不是去自投羅網。

  她去看看那張網,到底能不能被她撕開一個口子。

  她貼著陰影往廣場方向插。

  中途又遇上兩隊巡兵。

  她用影縛絆了一隊,用影之幕在第二隊面前拉起一整片黑霧。

  等他們揮劍驅散,她早從另一側的影里穿了過去。

  【法力:18→11】

  影息術一直沒敢撤,法力池持續往下掉。

  侵蝕值也開始動了。

  【暗影侵蝕:8】

  【暗影侵蝕:11】

  【暗影侵蝕:14】

  每動一次影術,那個數字就往上爬一截。

  她不敢停,也不敢算。

  轉過最後一道拱門,前方是白石拱橋。

  過了橋,就是月泉廣場。

  諾拉的腳步猛地頓住。

  橋中央站著一個人。

  銀甲,披風,抱著劍,背挺得筆直。

  他身後沒有別的騎士。

  整條石橋只有他一個,釘在她唯一的路上。

  凱。

  他沒有守在西城門。

  西城門是給水道留的口袋。

  可他比誰都清楚,西邊是死的,她被逼到盡頭,只會繞回這座橋。

  所以他把口袋交給副手,一個人先一步守在這裡。

  諾拉站在橋這頭看著他。

  火把的光從廣場方向漫過來,把他的銀甲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也看著她。

  那張從早到晚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依舊沒什麼表情。

  可他握劍的手,指節是白的。

  諾拉沒有再動影步。

  她一步一步走上橋,走到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住。

  兩個人都沒有先開口。

  橋下是引月泉水的暗渠,水聲很輕。

  「殿下。」

  最後還是凱先開的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和那天夜裡他單膝跪在她門外時一模一樣。

  「別再往前了。」

  「再往前就是廣場。」

  諾拉看著他。

  「凱騎士,你早就知道是我。」

  凱沉默了一息。

  「聖燈那一夜,我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說。」

  他握劍的手又緊了一分。

  「屬下是王儲殿下的騎士。」他說,「屬下的職責,是護著月輝公主。」

  「可今夜,長姐讓你站在這裡等我。」

  凱沒有答。

  他答不上來。

  身後是軍令,是他效忠了半輩子的王儲,是整座王宮的律法。

  面前是他守了三個月、看著她上樹餵魚翻牆咳嗽的那個易碎公主。

  這兩件事今夜被掰成了兩端,放在這座橋上,要他親手挑一個。


  劍鋒對著她,橫在身前,擺出標準的擒拿架勢。

  諾拉看著那柄劍,心口發緊。

  這一架打不起來。

  她三級,他高出她不止一截,真要攔,她一招都接不住。

  可她必須過去。

  她也知道,這一過去,她就再也沒法把他當成那個替她換熏爐的騎士了。

  「對不起。」

  她輕聲說。

  「對不起,凱騎士。」

  她抬手。

  影縛。

  黑氣沒有纏向他的人,只纏上他橫在身前的那柄劍。

  劍身上的月銀符文被黑氣一激,泛起一層白芒。

  黑氣刺啦作響,被燙得直冒白煙。

  凱只要一沉手腕,這點影縛就會被震碎。

  可他的手腕沒有沉。

  就那麼一息。

  諾拉踩出影步,身形從他身側那片影里直直穿了過去。

  【法力:11→7】

  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近得能聞見他甲片上那股熟悉的月香。

  她甚至看清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沒有抬起來攔她。

  她過去了。

  橋那頭,追上來的騎士已經衝到了拱門口。

  「騎士長,她過去了,追嗎。」

  凱站在原地,垂著劍,背對著她。

  沉默了一息。

  「東翼。」

  他沉聲開口,聲音里沒有一絲起伏。

  「封東翼,她可能還有同黨。」

  「所有人,跟我去東翼。」

  腳步聲跟著他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涌了過去。

  諾拉在他身後這幾步,腳下一軟,幾乎站不住。

  她沒有回頭。

  這一回頭,她就再也走不動了。

  她抹了一把臉,朝廣場的方向跑了過去。

  法力只剩最後一點,影息術搖搖欲墜。

  她乾脆撤了它,任由影子落回腳下。

  轉過拱門,眼前豁然開朗。

  她每天晨禱的月泉廣場,月泉在中央靜靜地亮著。

  她衝進去的那一刻就停住了。

  廣場四周,一圈兩圈三圈的火把同時亮起。

  不是為她點的。

  它們本來就點在那裡,只是一直壓著,等她自己走進來。

  火光把整座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銀月騎士列成方陣,聖銀弩全都垂著,可每一道鋒刃都對著中央。

  白袍神官圍在月泉四周,手按著聖典。

  百官被連夜驚動,衣冠不整地站在階下,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月泉正前方的高台上,芬羅德穿著全套大長老禮服,拄著法杖,站在最中間。

  他看著她。

  他看著她,目光很平。

  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高台的另一側是長姐。

  她不知何時已從軍務廳到了這裡,月銀甲在火光下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論壇里那群人管她叫銀髮的月神。

  今夜這位月神站在高台上,手裡握著弓。

  她沒看芬羅德,也沒看百官。

  她看著諾拉。

  諾拉站在廣場中央喘著氣。

  裙擺亂了,銀髮散了一半,腳下落著一條清清楚楚的影子。

  她沒有再去看地圖。

  滿場的紅點已經把她圍死了,看不看都一樣。

  就在這時,廣場另一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甚至有些慢。

  可滿場的甲士先安靜了下來。

  人群向兩側分開。

  父王來了。

  這位國王披著外袍,連王冠都沒戴。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問怎麼回事。

  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夜空里那張還沒熄的銀網和滿場甲冑,最後落在芬羅德身上。

  「大陣是誰開的。」

  聲音不高,廣場卻靜得能聽見月泉的水聲。

  芬羅德沒有立刻答。

  國王也沒等他答。

  那雙看過七百四十年的眼睛轉向廣場中央,落在那個孤零零站在火把圈裡、銀髮凌亂的小女兒身上。

  落上去之後,就再沒有移開。

  諾拉抬起頭。

  高台上是父親,他身側是長姐。

  再往四周,是無數道她認識和不認識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在鐘樓頂上對著滿城燈火說過的那句話。

  她還以為自己有很多時間。

  【暗影侵蝕:23】

  那個數字,在視野角落靜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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