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夏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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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是後來教我的語文老頭說的。

  當時的我不懂這句話,只知道那群夏家旁系的同齡人,打不過我,就開始玩陰的。

  某個傍晚,那個帶頭的胖子跑到我面前,喘著粗氣說,哥哥在廢棄的北館地下室等我。

  我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哥哥從來不去那種又髒又破的地方。

  但胖子卻從兜里掏出一本書,那是哥哥經常看的那本書,上面的痕跡一模一樣。

  「夏雲說了要過去給你一個驚喜,到時候你肯定會開心的。」

  我看了他一眼,就轉身往北館走。

  我知道可能有詐,但是我還是去了,因為萬一真的是哥哥呢?我不想讓哥哥失望。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

  地下室有一股發霉的土腥味。

  我剛邁進去兩步,身後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沉重的生鏽鐵門被死死拉上,外面立刻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接著是那群小孩壓抑的竊笑聲,腳步聲越跑越遠。

  果然嗎?

  但是我不在意,因為我相信哥哥會來的。

  這裡很黑。

  溫度降得很快,水泥地上透著刺骨的濕冷。

  我沒有去砸門,也沒有扯著嗓子哭嚎,這不僅浪費體力,而且毫無意義。

  我只是慢慢走到牆角,找了個還算平整的地方蹲下,雙手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空氣里只有老鼠跑過的窸窣聲。

  好冷。

  好黑。

  我想找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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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好久才會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突然炸開了鍋。

  沉悶的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慘叫,那個胖子哭得像頭挨宰的豬。

  是哥哥的聲音。

  哥哥來了。

  「哐!」

  一聲巨響,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哥哥站在門口,他的白T恤被扯破了領口,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正往下滴著血,有些狼狽。

  但他喘著粗氣,反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沖我揚起下巴,用力揮了揮發紅的拳頭。

  「沒事了,哥打贏了。」

  門外,橫七豎八躺著五個鼻青臉腫的同齡人,全在地上痛苦地打滾。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心裡有些發酸,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

  我笑了。

  那好像是我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

  果然,哥哥來了。

  我站起身,走過去,沖他伸出雙手。

  「抱。」

  他愣了一下,隨後輕笑一聲,大步跨過來一把將我撈起,用力把我揉進懷裡。

  他的衣服破了,身上帶著很重的汗味和一絲血腥味。

  但好暖。

  好喜歡。

  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用力抱住他,再也不想鬆開。

  沒過多久,我們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大人們聞訊趕來了。

  「父親」和「母親」跑在最前面。

  母親滿臉焦急地撲過來,「晚晚!沒事吧?快讓媽媽看看!」

  我偏過頭,躲開了她的手,藏在哥哥身後。

  我不需要她關心。

  我只要哥哥。

  這裡的場面瞬間陷入了混亂。

  那些被揍趴下的小孩的父母全沖了過來,抱著自家的廢柴呼天搶地。

  他們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夏雲,指著他大罵,「夏雲!你小小年紀下手怎麼這麼毒辣!」

  「簡直像個瘋狗!打壞了我兒子你拿命賠嗎!」

  地上的胖子也開始倒打一耙,一把鼻涕一把淚,「是她先打我們!我們只是想跟她玩……嗚嗚嗚……」

  吵死了。

  不僅吵,那幾個大人罵順了嘴,連我一起罵了進去。

  「她就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種,你為了這野種,下死手打自己親兄弟,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野種。

  母親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但她並沒有反駁,而是低著頭。

  我冷冷盯著那個叫罵聲最尖銳的中年婦女。

  「閉嘴!」

  我開口了,聲音很大,極具穿透力。

  大人們的叫罵聲詭異地卡殼了一秒。

  隨即,他們像被踩了尾巴一樣,他們怒火中燒,罵得更刺耳,唾沫星子亂飛。

  「你不是野種是什麼?老子……」

  「夠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直接壓倒了全場的聒噪,是父親。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冷冷地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夏雲身上。

  「為了點小事聚眾鬥毆,成何體統。」

  他語氣生硬,很強硬,「所有人,除了晚晚,全部關禁閉三天!夏雲,你也去!」

  我不滿的皺起眉。

  憑什麼。

  明明是他們玩陰的。

  我剛要掙脫懷抱上前,夏雲的大手直接蓋在我的腦袋上。

  他輕輕按住了我,順手將我往身後拉了拉,他對我搖了搖頭。

  母親在一旁紅著眼眶,蹲下身摸了摸我的臉頰,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妥協,「晚晚,乖,聽話。你爸也是為難……那些都是本家親戚,我們要顧全大局……」

  大局?

  我偏過頭。

  那是什麼東西,我不懂,也不想懂。

  這群人加起來的命,都不如哥哥掉的一根頭髮。

  我看著夏雲被人帶走的背影,拳頭死死捏緊。

  我只要哥哥。

  那天,哥哥被保鏢帶走時,我看清了他看向父親夏炎的眼神。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

  只有極度的冷漠和化不開的失望。

  從那天起,哥哥變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喋喋不休地逗我,臉上的笑也越來越少,但他對我還是很好。

  只要周圍沒人,他還是會習慣性地揉我的頭髮,任由我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貼在他身邊。

  我現在極度反感夏家,這裡的空氣都透著腐臭。

  但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站在這裡,留在哥哥身邊,我必須表現出絕對的價值。

  我瘋狂學習著那些老師塞過來的各種知識,只要我學得足夠快,見到哥哥的時間就能變多。

  父親看著我的眼神也越來越滿意。

  但是這種微妙的平衡,在十四歲那年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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