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去咸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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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良不玩了,跑過來,拽著母親的衣角。

  「娘,哥要去哪兒?」

  蕭母沒回答,她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起來。」她伸手去拉蕭何,「起來,娘跟你去。」

  蕭何抬起頭,眼眶紅了。

  「真的?」

  「真的,你爹會理解的。」

  蕭何伏在地上,又磕了一個頭。

  蕭母站起來,走進裡屋。

  蕭何跟在後面,看見母親打開那個舊木箱,從最底層翻出一塊布,打開,裡面是一對銅鏡,巴掌大小,磨得很亮。

  「這是你爹當年在函谷關外邊買的,本來打算到了咸陽再打開,後來沒去成,就收著了。」她把銅鏡塞進蕭何手裡,「你帶上,就當你爹看見咸陽了。」

  蕭何握著那對銅鏡,銅面冰涼冰涼的,但他覺得手心是熱的。

  當天晚上,蕭母把里里外外收拾了個乾淨。

  灶台擦了,鍋刷了,水缸倒空了。

  牆角的織機蒙上了一塊布,木桶摞在牆角。

  她把蕭何他爹的牌位從牆上取下來,用布包好,一層一層裹緊,放進包袱最裡層。

  「他爹,」她輕聲說,「良兒還小,何兒要去咸陽做大事了,他們兄弟倆不能在這世上無父無母地活著呀……」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

  「我得去看著他們,等他們娶妻生子,給蕭家留下血脈了,我一定回來陪你。」

  她把那件做到一半的衣服疊好,也塞進包袱里。

  「走,去咸陽。」

  蕭良在旁邊蹦蹦跳跳,喊著「去咸陽咯去咸陽咯」,被蕭母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又笑了。

  蕭何站在門口,把那對銅鏡揣進懷裡,銅面貼著胸口,涼絲絲的。

  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這間住了二十年的老屋。

  灶台,窗戶,門框上刻的他的身高——一年一道,從地面一直刻到他現在的肩膀。


  「走吧。」他說。

  第三天一早,天還沒大亮,幾家人就在縣內碰頭了。

  三輛馬車停在那裡,這是送信的人安排的,車是黑色的,沒有太多裝飾。

  車輪是新的,車軸上了油,走起來不顛。

  幾匹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蕭何站在馬車旁邊,身邊是劉季、夏侯嬰、曹參、周勃、樊噲,還有他們各自的家人。

  夏侯嬰一家三口都來了。

  他爹終於沒帶成那頭驢,被他娘數落了半夜,悶悶不樂地坐在車上,嘴裡嘟囔著「那可是咱家最值錢的家當」。

  夏侯嬰在旁邊笑,被他爹瞪了一眼。

  「笑啥,你賠我?」

  他娘最後一個上車,手上還拎著一袋乾糧,嘴裡念叨著「路上別餓著」。

  曹參一個人來的。

  他父親站在院子門口,沒有來送。

  母親站在父親身後,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攥得很緊。

  曹參還是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周母站在周勃身邊,手裡挎著一個包袱,裡面是她編的幾雙草鞋。

  她這輩子沒出過沛縣,今天要出遠門了,臉上看不出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只是緊緊攥著包袱的帶子。

  樊噲一個人,背著一個包袱,站在車旁邊。

  他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有人來送他,第一個爬上了車。

  劉季穿著他爹那件灰撲撲的袍子,袖口磨了邊,他爹站在院門口,沒有跟來。

  黃狗蹲在他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看著劉季的背影。

  劉季的哥站在他爹身後,也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目送他離開。

  他娘也沒來送,臨走前他娘說:「去吧,娘在家,給你爹做飯。」

  蕭何扶著母親上了車,又把弟弟蕭良抱上去。

  蕭母懷裡抱著那個包袱——裡面是蕭何他爹的牌位,包袱不大,她抱得很緊。

  蕭良趴在車窗上,新奇地看著外面的一切——馬車、馬、那些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蕭何轉身看了一眼沛縣的城門。

  青磚灰瓦,上面長著幾棵野草,風一吹,搖搖晃晃的。

  「上車。」

  他說。

  沒有人應。

  但所有人都動了。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蕭母坐在車裡,抱著蕭良,抱著那個包袱。

  她掀開車簾,回過頭,看著那座越來越小的城門。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包袱。

  「他爹,你看見了嗎?出沛縣了。」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蕭良趴在她懷裡,仰著臉問。

  「娘,爹真的在包袱里嗎?」

  蕭母沒回答,只是把他抱緊了。

  夏侯嬰的爹坐在車上,還是悶悶不樂,但手一直摸著那個修了一半的馬鞍——被他媳婦發現了,不讓他帶,說是丟臉,但他最後還是偷偷塞進去了。

  夏侯嬰的娘看見了,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曹參坐在車上,從包袱里抽出一卷竹簡。

  那是臨行前父親塞給他的,說是祖父當年遊歷天下時寫的日記。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春,過函谷關。」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墨色發黃,但一筆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沒有往下翻,把竹簡卷好,收進袖中。

  祖父那一年去的咸陽,那一年,秦軍在長平坑了趙國四十萬人。

  咸陽是什麼樣的?祖父在日記里寫了什麼?他沒有看,想等到咸陽再看。

  周母坐在最裡面的角落,把包袱抱在懷裡。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車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比她這輩子見過的都要遠。

  樊噲靠在車板上,閉著眼睛。

  他沒什麼行李,也沒什麼牽掛,但他的手一直揣在懷裡,摸著那包賣狗肉攢下的錢。

  劉季靠在車板上,仰頭看著天。

  雲朵一片一片從頭頂飄過,往東飄,往他們來時的方向飄。

  想到他爹說:「去吧,別回來了。」又說:「把那件袍子帶上,咸陽冷。」

  曹氏抱著劉肥,站在城門口,沒有走過來,她只是站在那兒,遠遠地看著這輛車。

  劉季看見了,沒有揮手,沒有喊。

  他只是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了城門灰色的輪廓里。

  他閉上眼睛。

  天很藍,路很長。

  他不知道咸陽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他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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