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韓國沒得選,但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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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非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他一下,認出來了。

  「右相。」

  蘇園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了皺眉。

  「怎么喝這麼多?」

  韓非笑了笑。

  「今日秦太子生辰,高興。」

  蘇園看著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韓非倒是先開口了。

  「右相來此可是有什麼事?」

  蘇園搖了搖頭。

  「沒什麼事,就是下來走走。」

  韓非一聽,扶著牆壁站直了些。

  「正好,我也是出來透透氣。」

  蘇園看了看他身後,張良沒出來,大概還在包廂里。

  「那一起走走?」

  「正有此意。」

  韓非沒拒絕,鬆開牆壁,跟蘇園並肩往樓梯口走。

  兩人下到一樓,大廳里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鼓聲還沒停,人群跺腳的節奏和鼓點卡在一起,震得腳底板發麻。

  到處都是端著酒杯串來串去的人,有聊天的,有看表演的,有擠在吃食區邊上挑東西的,人聲和鼓聲攪成一鍋粥。

  蘇園從人群里穿過去的時候,瞥見對面角落裡小扶蘇和蕭良正混在一群小孩堆里,興高采烈地玩著什麼。

  旁邊嬴陰嫚站在零食堆前,正彎著腰往盤子裡扒拉東西。

  他笑了一下,沒過去打擾。

  兩人穿過人群,出了玉京樓的大門,門口站著的侍者朝他行了一禮。

  「先生。」

  蘇園點點頭。

  「我就是出來轉轉,不用管我。」

  「是。」

  玉京樓外面是一圈過道,靠湖的一側立著欄杆,欄杆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小燈。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比樓裡頭涼快不少。

  蘇園和韓非沿著樓外的過道慢慢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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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道不寬,靠湖的一側立著欄杆,欄杆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小燈,光暈落在水面上。

  對面的商業街方向還亮著,遠遠能看到那片燈光連成一條線,和湖面上的倒影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實哪裡是虛。

  韓非走得很慢,步子有點虛,扶著欄杆才走得穩,蘇園走在他旁邊,沒催他,也沒扶他。

  走了一段路之後,蘇園先說話了。

  「今晚心情不好?喝這麼多酒。」

  韓非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

  「先生應該也知道,韓國撐不了多久了。」

  蘇園沒接話,只是等著他的下文。

  「我在新鄭的時候,每天上朝,看著那些大臣吵來吵去,吵完了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韓王坐在上面,聽這個說兩句,聽那個說兩句,最後誰的話都聽一半,誰的話都不全聽。」

  他笑了一聲,很短,帶著酒氣。

  「我寫了那麼多東西,上書、奏對、策論,可寫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到頭來不過是廢紙而已。」

  蘇園靠著欄杆,沒轉頭。

  「那你回去之後打算做什麼?」

  韓非沒回答。

  「接著上書?」

  韓非還是沒說話。

  「還是另找一條路?」

  韓非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醉眼朦朧的,但裡頭有一點什麼東西在動。

  「先生說的另找一條路,是什麼路?」

  蘇園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其實也不一定非要鎖死在韓國。」

  韓非沉默了好一陣。

  湖面上有風吹過來,涼絲絲的,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幾縷。

  他抬手撥了一下,沒撥准,索性不撥了。

  「先生這是在勸我留在秦國?」

  「我是在勸你看清楚了再做決定。」

  韓非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先生說話,總是留三分餘地。」

  蘇園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歡替別人做決定而已,畢竟我說的都只是我的觀點,未必正確,也不一定適合你。」

  韓非沒接這話。

  他轉回頭去,看著湖對面那片燈火,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先生,我在韓國的時候,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想為了韓國,今天該做什麼,該怎麼做。」

  「可是現在你看,這些想的東西又有何用?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頓了頓。

  「你說這是不是傻?」

  蘇園看著韓非扶著欄杆的側影,那個瘦削的、有些搖晃的、醉了的側影。

  「不傻。」他說,「就是覺得很累。」

  韓非沒再說話。兩個人在過道上又站了一陣,風吹過來,把他的酒吹散了幾分。

  過了一會兒,韓非轉過頭來,看著他,再次確認了一次。

  「先生,所以您真是兩千多年後來的人?」

  蘇園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

  韓非又問。

  「那先生留在秦國,是因為秦國最後統一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蘇園沉默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是。」

  韓非閉上了眼睛。

  湖上的燈影在他眼皮上晃來晃去,他沒有睜眼。

  過了一會兒,蘇園開口了。

  「韓非,你想知道你的未來嗎?」

  韓非沒有睜眼,只是問了一聲。

  「先生願意告訴我?」

  蘇園索性直接講了起來。

  「你這輩子都在為了韓國奔走,但你的上諫始終未被韓王採納。

  於是你退而著書,寫下了《孤憤》《說難》這些文章,這些作品,讓你流傳千古。」

  聽到「流傳千古」四個字,韓非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蘇園繼續說。

  「秦王讀了你的文章之後極為讚賞,感嘆道——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韓非睜開了眼。

  「就因為你,秦國急攻韓國。」

  韓非愣住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攻韓?因為……我?」

  蘇園點了點頭。

  「韓王只好派你出使秦國,你兩次使秦,目的都是為了保全韓國。

  到了秦國之後,你受秦王賞識,但並未得到真正的信任與重用。最後,你一直在勸秦王放棄攻韓、轉而攻趙,還一直離間秦趙關係。

  李斯、姚賈對秦王說了一句話——韓非終究為韓不為秦。

  你被下獄,李斯派人送去毒藥,逼你自殺,你想當面申訴,見不到秦王,秦王后來想赦免你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韓非好半天沒說話,似乎還在消化這些東西,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

  「李斯?」

  蘇園沒接話。

  「李斯可是我的師兄。」韓非的聲音有些發飄,「我們平日裡關係也不差。他……」

  蘇園嘆了口氣。

  「李斯本就是逐權之人,你的才能與他相平,你要全力存韓,他的目的是輔佐秦王一統六國。理念不合,讓你死,這不是很合理嗎?」

  韓非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

  「先生說得對,很合理。」

  蘇園看著他,聲音放低了些。

  「韓非,我是真的不想你像歷史上那樣落得那樣的下場。」

  韓非沒有馬上接話。他扶著欄杆,低著頭,看著湖面上那些碎了的燈影。

  過了一會兒,他反問了一句。

  「可先生的目的,還是要輔助秦國一統六國。」

  蘇園看向他。

  「沒錯。」

  韓非抬起頭來。

  「那先生方才說的那些話,又有什麼意義?不還是讓我別擋秦國的路嗎。」

  蘇園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一統是趨勢。」他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後世便已研究過,這種大的趨勢是不可改的。」

  韓非皺了皺眉。

  「趨勢?」

  蘇園往湖面上指了指。

  「你看夏到商,再到周,最後周朝分封天下,諸侯林立,大大小小上百個國家。可後來呢?小國被大國吞併,大國再吞併更大的國家。

  齊吞了三十多個小國,楚吞了四五十個,晉吞了二十多個,秦也吞了不少。到了今天,你數數還剩幾個?」

  韓非沒說話。

  「你拉長了看,就是一條線。」蘇園說,「歷史總是從分裂走向統一,又從統一走向分裂。這是後世的研究結果,幾千年來皆是如此。」

  韓非的嘴唇動了動。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韓國沒得選。」

  蘇園沉默了一會兒。

  「韓國沒得選,但你可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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