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曌下高座,無人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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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下敲完,殿上就定了。

  春夏兩座的白光暗下去一層,像有人把一盞燈往回擰了半圈。

  「先審白蘇。」昊神說。

  白屠往前走了一步,要把塵淵帶下去候判。

  白屠的手碰到他肩膀,他把肩膀讓開了。

  「定誰的罪,都得先問一句。」

  整座殿靜了下來。

  白屠的手停在他肩上,沒有再往下按。

  「你說什麼?」昊神從秋座上問。

  「殺神那一晚,天上落下來過四句話。」塵淵說,「把我的名字刻在了每一塊硬東西上。門楣、牆、屋脊、街上的青石板,一塊不落。天一黑就亮,亮一整夜。」

  「落下來那一夜,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一句。」

  四座上的光一動不動。

  「我說過。」

  他抬起頭,一座一座看過去,從春座看到冬座,最後落在最高那一把上。

  「他們再要刻那幾個字,要問問我答不答應。」

  「今天你們要定她的罪。」塵淵說,「她替你們答了半天,替自己一句還沒說。」

  春夏兩座的白光停在原處,秋冬兩座的暗也停在原處。四座上的人誰也沒有先開口。

  然後高座那邊傳來一點聲響。

  是腳落在石階上的聲音。

  白蘇猛地抬頭。

  塵淵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氣。

  「他下來了。」白蘇的聲音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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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這殿裡當差那些年,沒有見他離過那把座。」

  曌從高座上一級一級下來,走過四座中間,一直走到塵淵面前三步遠才停住。

  四座上沒有一個人出聲。白蘇往後退了半步,右手在袖子裡攥住了袖口,攥得那一處的布都皺了。

  塵淵頭一回看清他的臉。

  那兩隻眼睛落到他身上的那一瞬,他後背整片起了一層汗。

  「凡人塵淵。」聲音穿透了整個神殿。

  「是。」

  「你要人先問你一句。」曌說,「那我便問你一句。」

  殿上靜得聽得見時序之眼裡旋渦轉的聲音。

  「玄剎三招落下來的時候,替你擋在前頭的那個人。」曌說,「那三招擋完,她付的是什麼?」

  塵淵聽見自己咽了一下。

  他答不上來。

  他知道她左臂斷了,知道她腕上那隻環碎了。除此以外他一樣也不知道。她從來沒說過,他也沒有問過。

  曌等了三息,沒有催他。

  塵淵低下了頭。他手裡那把尺子上的繩結,被他攥出了印子。

  「她付了什麼,你都答不上來。」曌說,「你今天替她說什麼。」

  「這一堂審她。你站在這兒聽她答。聽完了再說你的。」

  他沒有回到高座上去。他走到四座之間站定,面朝下頭。

  春夏兩座的白光推到他身後三尺就散了。秋冬兩座的暗涌過來,也在同一處散掉。他站的那一片地方前後乾乾淨淨,什麼也進不去。

  蒼神剛才那一句還壓在殿上——我白家的人,還輪不到你來問罪。攔得乾淨,可攔完之後,暝席的人問不得,曜席的人自己也問不得。

  白屠從一旁走了出來,走到眼邊站定,轉過身,面朝四座。

  「這一堂,白家自己審。」

  殿上沒有人反對。

  他轉向白蘇。

  「那三招,是他衝著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迎上去的?」

  「我迎上去的。」

  「他一個人站在那條街上。」白蘇解釋道,「那三招落下去,街上連人帶屋子都沒有了。」

  秋座上有人低低地哼了一聲。

  「替凡人擋招。」昊神說,「醫者份內,沒有這一條。」

  「沒有。」

  「那你憑什麼擋?」

  「憑我在場。」

  昊神在秋座上站直了身子。

  「還有一條。」他說,「你替他開過幾迴路。」

  昊神這一句出來,四座的光都往他那邊偏了偏。

  「他頭一回落進時序里,是我開的。」白蘇說,「往後每一回,都是我開的。」

  「醫者醫的是時序。」昊神說,「你替一個凡人開路,開一回,序就被他穿一回。擋招不在你份內,開路更不在你份內。」

  「是。」

  「為一個凡人廢了一隻環。」他說,「值嗎?」

  「值。」

  就一個字。白蘇說完把頭低了下去。

  昊神在秋座上站了一息,坐了回去。

  白屠等他坐定,才轉過身,面朝四座。

  「環一個人一隻,進殿那天給的。」他說,「碎了,就沒有了。」

  塵淵在旁邊聽著。

  他這才聽明白,她斷的不是一件家什。這一族的人一輩子只領一隻環——她那一隻,在玄剎打她那一回就碎完了。從那天起她開不了路,不出意外,她這輩子都開不了了。

  這些他一樣也不知道。

  塵淵往前邁了一步。

  白屠沒有看他,只把手抬起來,掌心朝他壓了一下。

  他站住了。

  他要來的這一堂,他是唯一一個不許開口的人。

  白屠抬起頭,往四座之間那個白衣人看了一眼。

  曌的眼睛落在別處。

  「判。」

  殿上安靜。

  「白蘇,末席醫者。族籍留著。」他停了一下。

  「醫者的差事,從今日起除了。」

  他停得比剛才久。

  「時空之路,從今日起不許再開。開一條,按族規處置。」

  那一句落下來的時候,塵淵看見白蘇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只沉了一寸。

  她躬身。


  他站在那兒把她付的東西數了一遍:一條抬不起來的左臂,一隻補不回來的環,一份除掉的差事,再加上一條從今往後不許再開的路。

  四樣,一樣也不是替她自己付的。

  她直起來,轉身去拿腳邊那隻布包。包里裹著環的碎片,方才上前受審,她才把它從懷裡取出來,擱在腳邊。

  她俯下身,下意識伸了左手。

  才往下夠了一半,肩上的傷便被牽住了。她停在那兒,指尖離布包還差一截。

  殿上二十幾雙眼睛看著。

  塵淵彎下腰,把那隻布包撿起來,遞過去。

  白蘇用右手接了。

  接過去她就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曌轉身往高座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

  「凡人。」

  「在。」

  「第十道那一堂,審你。那一堂你可以說話。」他說,「路我給得了。不過,給與不給,要看你用什麼來換。」

  「我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

  「那就去找。」

  曌上了高座。他一坐下,兩邊的白光和暗才重新合上,把他那一片地方圍了起來,圍不進去。

  殿上開始散。春夏兩座的白光一格一格滅下去,秋冬那兩座的暗留在原處,沒有退。

  玄神從冬座上站起來,走到台沿邊上,往下看了一眼那一圈刻度。

  「第十道之前,」他說,「你在外頭死了,這一堂就不用開了。」

  他說完就走了。

  塵淵站在殿心。

  他遞布包那隻手,還沒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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