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指開天,腳不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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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下沒有落下來。

  半空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塵淵躺在坑裡,眼睛只能往上看。他看見上頭三丈的地方懸著一張小几,几上一隻茶杯,杯子後頭盤腿坐著一個人。一身赤紅羽衣,赤著腳,腳底下什麼也沒有。

  「涼了。」那人說,「這地方連口熱水都燒不起來。」

  應龍的翅膀停住了。

  他抬起頭。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看了那隻杯子,再看那個人。

  「陸壓。」

  「嗯。」

  應龍沒有再往前。

  陸壓低頭往下瞧。他先看見坑裡躺著的那個人,又看見兩丈外泥里那把尺,尺身上掛著一線黑。

  那一線黑他看了一會兒。

  「捅的哪兒。」

  塵淵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翅根。」白蘇在那條乾濕線外說。她撐著地,右手抖得撐不住,「他捅進去了。」

  陸壓唔了一聲。

  他從半空落了下來。小几和那隻杯子留在上頭,還懸著。

  應龍沒有上前。

  他曾是九天戰力之冠,斬過對面的主帥,蓄過漫過冀州的大水。可眼前這個赤著腳坐在半空喝茶的人,他不敢動手。

  「他是你什麼人?」

  陸壓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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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陸壓道君,」應龍又道,「莫不是要為了一個凡人,與天帝開戰。」

  「我的門生,也是你動得的。」

  這一句落地,塵淵躺在坑裡,心裡沒有半分驚喜,只泛起一陣後知後覺的涼。

  借尺那天,這個人問過他的名字。當時他只當是隨口一問。

  陸壓抬手往前推了一下。

  推得極隨意,像推開一扇虛掩的門。

  應龍雙掌交於胸前硬接。

  他整個人離了地,倒飛出百餘丈,重重撞進那片紅葉林。三千年沒有落過一片葉子的林子,在他身後落了一地。

  「陸壓——你——」

  林中傳出這三個字,後頭跟著一口血。

  「一個可憐人。」陸壓說,「你究竟是替九天活著,還是替你自己活著。」

  他走過去,把那把骨尺從泥里拔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擦,蹲下身送回塵淵手裡。

  塵淵的手指合了兩次才合上。

  「你小子,命挺硬。」陸壓說,「這尺你拿著。」

  「借的要還。」

  「本君說了,不要了。」

  他站起身,抬頭看那片沒有天的石頂。

  「你自己進來的那個口子,早合上了。」

  他把右手舉起來,只伸出一根食指。

  沒有掐訣,沒有念咒,也沒有回頭。

  他往上一點。

  石頂先是沒有動靜。

  一息之後,正頭頂上響了一聲。那一聲不高,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像一整座山在自己肚子裡斷了一根骨頭。

  然後那道斷口從頭頂劈開,往兩邊走。

  它走得很快。石頂是一層壓一層壓了三千年的東西,這時候一層接一層往兩邊分,分開的邊沿上碎石大塊大塊往下掉,掉得滿地都是響。斷口從這一頭一直走到那一頭,走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絕地的頭頂,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天光下來了。

  發青,有雲在走。雲在很高的地方,慢慢地往一個方向去。

  這個三千年沒見過日頭的地方,一下子亮了。

  半畝地那麼大的那個圈裡,風停了。懸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灰離地三尺,這一刻全落了下去。圈子正中那個人站了起來,仰著臉,衣服貼在骨頭上,一動不動。

  焦土上那個女人也站了起來。她抬頭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自己坐了三千年的那一塊地。那一塊最黑。

  山腰的平地上,老人把頭抬了起來。

  他抬著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伸出手,在那排白石子上抹了一下。抹得很輕,怕把它們碰亂。

  他沒有站起來。

  裂口敞著。

  一個人也沒有動。

  陸壓沒有把手放下來。

  那一根食指還舉在上頭,兩片石頂就頂在指尖上。裂口邊沿的碎石一塊接一塊往下掉,掉在他肩上,他沒有動。

  「上去。」他說。

  紅葉林那邊有了動靜。

  應龍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左邊那片翅膀垂著,翅根那道溝里還在往外淌黑血,一路滴進土。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落一步,腳下那一圈濕就往前鋪一次。

  天光落在他身上。三千年了,他鱗上頭一次有別的顏色。

  他一直走到那條乾濕交界的線前面。

  停了。

  他的腳沒有過去。

  他的水過去了。

  水越過那條線,一路鋪到裂口底下,漫過白蘇的膝蓋。她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撐一次滑一次,撐不起來。

  塵淵離裂口最近。

  他回過身,往回走了兩步,彎下腰,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把白蘇往上一托。

  托上去的那一下,他自己被水捲走了。

  水把他往回帶,帶得很快,帶向那條線。

  他在水裡抬起了頭。

  「應龍。」

  那個人沒有動。

  「我今天要走了。」塵淵說,「你不追。」

  「令上第二條。」

  「第一條排在第二條前頭。」

  應龍沒有答。

  「第一條辦完了呢。」

  水停了。

  它沒有退。它停在半空里不走了,像有人在源頭那一邊,把手拿開了。

  應龍站在那條線上。他的一隻手已經伸到胸前,摸到了鱗甲的那道縫。

  他把那張紙取了出來。

  就是這幾息。

  塵淵從泥里把自己撐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裂口底下。白蘇在上頭伸下手。

  他沒有接。

  他自己爬了上去。

  上去以後,他回過頭。

  「撤那道令,要找誰。」

  應龍沒有答。

  「三條裡頭,第二條是誰簽的。」

  應龍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顓頊。」

  塵淵點了點頭。這兩個字他聽進去了,沒有再問第二遍。

  「最後一句。」他說,「第二條守的是哪一邊——不讓人出去,還是不讓人進來。」

  應龍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道裂口。

  他看了很久。

  他沒有答。

  「進去。」陸壓說。

  白蘇先跨了進去。

  塵淵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那條乾濕交界的線上,靠他那一邊的土,比別處低了半尺。是踩出來的。三千年裡,有人在那兒抬起過很多次腳。

  一次也沒有落到這邊來。

  他轉過身,跨了進去。

  陸壓最後一個進來。他把那根食指收回去的時候,兩片石頂一寸一寸往回合,把那片有雲的天擠成一條,擠成一線。

  最後那一線還在的時候,塵淵看見了。

  那個人站在乾濕交界的線上,就著那條亮,把那張紙一層一層展開。

  光合上了。

  他沒有把紙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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