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天低三尺，重回不周
天沒有升回去。
第三天他就看出來了。正午的影子比往常短一截，光落在地上是發悶的，不亮。鳥飛不高——飛到房脊那麼高就掉頭，一群一群貼著地面走。
十一天，二百里。這二百里他是靠一把尺子走完的。
胸前那一整片碎骨到第十一天也沒有長住。走急了就往外滲血，衣服貼在背上撕不下來，夜裡只能坐著睡。左肩那塊夾木條的地方在渡口炸了，白蘇用兩根樹枝重新綁上，綁得比原來還歪。
他心裡清楚這些傷為什麼不長。
那一夜退回去的，是他借來的那點能耐。
它不讓他死，它也不替他長肉。那個人在山谷里活了三千年，一推一收，一收一傷，身上的舊傷一道也沒有合過。
現在輪到他了。
第六天他們繞過一座城。城門樓子上那道令燒在門楣里，白天看著淡，天一黑就自己亮，四十里外都看得見。
第九天正午，巡天的下來了。
「今天第三遍。」白蘇說，「昨天兩遍。」
「一天多一遍。」
「嗯。」
塵淵躺在一條乾溝里仰起頭。天壓得更低了一點，低到他覺得站直了就能碰著。
「它一直往下壓。」他說，「壓到最後，天底下沒有藏人的地方。」
「那就去天夠不著的地方。」
「哪兒有。」
白蘇沒有答上來。
答話的是他自己。
第十天，第十一天，光柱掃過來的時候他都爬出溝去盯著看。一共看清了三次——三次都從北邊橫著過來，三次都在同一個位置上斷掉，斷得乾乾淨淨，像有人拿刀在那兒切了一下。
第十一天傍晚，他把那三次斷的位置在土上比了一遍。
「它不敢往那兒壓。」
「往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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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塵淵抬起下巴，「三次都斷在同一條線上。那條線往裡，是不周山。」
白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女媧補的那塊天，就在那上頭。」她說，「那一片是最後補上去的，也是最薄的一處。天庭要是把光柱壓進去，先裂的不是我們。」
「他們不敢。」
第十二天傍晚，塵淵在一道土樑上停住了。
風是從對面來的。風裡帶著一股味道，很淡，聞久了嗓子發澀——石頭被燒過又淋了雨以後的味道。他在這個味道里躺過一夜。
他往前走到土梁盡頭。
底下全是斷裂的岩層，一層壓著一層往下陷，一直陷到看不見底。陷坑正中央立著一截東西，黑的，比周圍的山都高，斷口朝天，邊上翻著焦。
那是一根柱子的根。
天柱斷了以後，剩下的那一截。
「不周山。」白蘇說。
塵淵沒有答。他順著土梁往下走，腳下的碎石一路往下滾。走到半坡上他停下來，轉過身，看左邊那面崖壁。
崖壁上橫著一道台，台底下有一條縫。
他走過去，蹲下，把右手伸進去。
手能進去。整條胳膊都能進去。
共工撞山的那一夜，他整個人塞在這條縫裡，半邊臉埋在土中，頭頂兩道光反覆亮起，他一動也不敢動。
現在這條縫還是這麼寬。
他把手抽出來站起身，手背上蹭了一層土。
他們從崖台那條縫旁邊往下走。
下了兩個時辰，天光只剩頭頂那一小塊。再兩個時辰，那一小塊也沒有了。周圍全是石頭，石縫裡往下滴水，滴到底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隔一陣才響一聲。
塵淵閉上眼。
往常閉眼，四面八方的力往哪兒走、什麼時候交接，全在那兒擺著。
這一次每一條線都是斷頭的。上半截懸在那兒，下半截找不到。它們不往哪兒去，也不從哪兒來。
「這兒的先後是斷的。」
「不周山塌的時候，壓斷的不只是石頭。」白蘇說，「一根柱子從天上一直插到底下。它一斷，從上到下這一整條全跟著斷了。」
塵淵睜開眼。
右手指甲縫裡那點黑沒有動。
它熱了。
像有人在他指尖底下捂著一小團火。這地方黑得看不見自己的手，他把右手在衣襟上蹭了兩下——蹭不掉，也蹭不涼。
從往下走的第一步起就在熱，越往下越熱。
左腕上冥界青銅門留下的那枚紫印，還是涼的。
他沒有跟白蘇說。
又下了一個時辰，前面的石壁到頭了。
塵淵往前伸腳探了一下。
腳底下沒有石頭。
他蹲下去，摸到一塊碎石，往下扔。
他數著。
數到三十，沒有回聲。數到一百，還是沒有。
他把手伸到崖沿外頭往上摸。頭頂那一圈石壁是往裡收的，收成一個倒著的口。
下去容易。上來沒有地方搭手。
「別下去。」白蘇說。
塵淵回過頭。
「底下是六界裡的一界。」白蘇用右手扶住石壁，「天庭管不到，重和黎那道詔也管不到。」
「那不正好。」
「不好。」她說，「上頭那道令再狠，好歹是寫出來的，寫出來的東西還能算。底下沒有令，也沒有人跟你講道理。掉下去以後，誰想動你，就動你。」
「那就留在這兒。」塵淵說，「留在不周山上，光柱壓不進來。」
白蘇沒有接。
「你也知道不行。」他說，「光柱進不來，人進得來。鎮界司的人找得到渡口，就找得到這兒。不周山就這麼大，他們圍上三天，我們還是得往下走——那時候是被趕下去的，不是自己走下去的。」
塵淵蹲在崖邊沒有動。
「上頭一天掃六遍。」他說，「一天比一天多一遍。再過半個月，連安穩睡一覺的空檔都沒有了。」
「我知道。」
「上頭那句話我看得懂。著即誅之。」他把骨尺橫過來，別回腰上，「底下這個我看不懂。」
「看不懂的，至少還沒定我的死罪。」
他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邁出去的那一瞬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條路是誰開的。
一根柱子從天上插到底下。有個人把它撞斷了。天上那半截女媧補了，底下這半截沒有人補。
上頭那道口子是新的，山塌才裂的。
底下這條道不是共工砸出來的。他那一撞只砸穿了山根，道在底下，早就在了。
共工是第一個。
他踩著第一個人砸開的那個口子往下走。
落下去的時間比他想的長。
落到一半，他右手整隻都燒了起來。
再往下，他聽見頭頂上又響了一聲。
不是石頭。
砸到地上的那一下震得他眼前全白。他趴在那兒喘了一陣，才把自己翻過來。
他睜開眼往上看。
頭頂沒有天。
頭頂是石頭。
第三天他就看出來了。正午的影子比往常短一截，光落在地上是發悶的，不亮。鳥飛不高——飛到房脊那麼高就掉頭，一群一群貼著地面走。
十一天，二百里。這二百里他是靠一把尺子走完的。
胸前那一整片碎骨到第十一天也沒有長住。走急了就往外滲血，衣服貼在背上撕不下來，夜裡只能坐著睡。左肩那塊夾木條的地方在渡口炸了，白蘇用兩根樹枝重新綁上，綁得比原來還歪。
他心裡清楚這些傷為什麼不長。
那一夜退回去的，是他借來的那點能耐。
它不讓他死，它也不替他長肉。那個人在山谷里活了三千年，一推一收，一收一傷，身上的舊傷一道也沒有合過。
現在輪到他了。
第六天他們繞過一座城。城門樓子上那道令燒在門楣里，白天看著淡，天一黑就自己亮，四十里外都看得見。
第九天正午，巡天的下來了。
「今天第三遍。」白蘇說，「昨天兩遍。」
「一天多一遍。」
「嗯。」
塵淵躺在一條乾溝里仰起頭。天壓得更低了一點，低到他覺得站直了就能碰著。
「它一直往下壓。」他說，「壓到最後，天底下沒有藏人的地方。」
「那就去天夠不著的地方。」
「哪兒有。」
白蘇沒有答上來。
答話的是他自己。
第十天，第十一天，光柱掃過來的時候他都爬出溝去盯著看。一共看清了三次——三次都從北邊橫著過來，三次都在同一個位置上斷掉，斷得乾乾淨淨，像有人拿刀在那兒切了一下。
第十一天傍晚，他把那三次斷的位置在土上比了一遍。
「它不敢往那兒壓。」
「往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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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塵淵抬起下巴，「三次都斷在同一條線上。那條線往裡，是不周山。」
白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女媧補的那塊天，就在那上頭。」她說，「那一片是最後補上去的，也是最薄的一處。天庭要是把光柱壓進去，先裂的不是我們。」
「他們不敢。」
第十二天傍晚，塵淵在一道土樑上停住了。
風是從對面來的。風裡帶著一股味道，很淡，聞久了嗓子發澀——石頭被燒過又淋了雨以後的味道。他在這個味道里躺過一夜。
他往前走到土梁盡頭。
底下全是斷裂的岩層，一層壓著一層往下陷，一直陷到看不見底。陷坑正中央立著一截東西，黑的，比周圍的山都高，斷口朝天，邊上翻著焦。
那是一根柱子的根。
天柱斷了以後，剩下的那一截。
「不周山。」白蘇說。
塵淵沒有答。他順著土梁往下走，腳下的碎石一路往下滾。走到半坡上他停下來，轉過身，看左邊那面崖壁。
崖壁上橫著一道台，台底下有一條縫。
他走過去，蹲下，把右手伸進去。
手能進去。整條胳膊都能進去。
共工撞山的那一夜，他整個人塞在這條縫裡，半邊臉埋在土中，頭頂兩道光反覆亮起，他一動也不敢動。
現在這條縫還是這麼寬。
他把手抽出來站起身，手背上蹭了一層土。
他們從崖台那條縫旁邊往下走。
下了兩個時辰，天光只剩頭頂那一小塊。再兩個時辰，那一小塊也沒有了。周圍全是石頭，石縫裡往下滴水，滴到底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隔一陣才響一聲。
塵淵閉上眼。
往常閉眼，四面八方的力往哪兒走、什麼時候交接，全在那兒擺著。
這一次每一條線都是斷頭的。上半截懸在那兒，下半截找不到。它們不往哪兒去，也不從哪兒來。
「這兒的先後是斷的。」
「不周山塌的時候，壓斷的不只是石頭。」白蘇說，「一根柱子從天上一直插到底下。它一斷，從上到下這一整條全跟著斷了。」
塵淵睜開眼。
右手指甲縫裡那點黑沒有動。
它熱了。
像有人在他指尖底下捂著一小團火。這地方黑得看不見自己的手，他把右手在衣襟上蹭了兩下——蹭不掉，也蹭不涼。
從往下走的第一步起就在熱，越往下越熱。
左腕上冥界青銅門留下的那枚紫印，還是涼的。
他沒有跟白蘇說。
又下了一個時辰，前面的石壁到頭了。
塵淵往前伸腳探了一下。
腳底下沒有石頭。
他蹲下去，摸到一塊碎石，往下扔。
他數著。
數到三十，沒有回聲。數到一百，還是沒有。
他把手伸到崖沿外頭往上摸。頭頂那一圈石壁是往裡收的，收成一個倒著的口。
下去容易。上來沒有地方搭手。
「別下去。」白蘇說。
塵淵回過頭。
「底下是六界裡的一界。」白蘇用右手扶住石壁，「天庭管不到，重和黎那道詔也管不到。」
「那不正好。」
「不好。」她說，「上頭那道令再狠，好歹是寫出來的，寫出來的東西還能算。底下沒有令，也沒有人跟你講道理。掉下去以後，誰想動你，就動你。」
「那就留在這兒。」塵淵說，「留在不周山上，光柱壓不進來。」
白蘇沒有接。
「你也知道不行。」他說，「光柱進不來，人進得來。鎮界司的人找得到渡口，就找得到這兒。不周山就這麼大，他們圍上三天，我們還是得往下走——那時候是被趕下去的，不是自己走下去的。」
塵淵蹲在崖邊沒有動。
「上頭一天掃六遍。」他說，「一天比一天多一遍。再過半個月，連安穩睡一覺的空檔都沒有了。」
「我知道。」
「上頭那句話我看得懂。著即誅之。」他把骨尺橫過來，別回腰上，「底下這個我看不懂。」
「看不懂的，至少還沒定我的死罪。」
他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邁出去的那一瞬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條路是誰開的。
一根柱子從天上插到底下。有個人把它撞斷了。天上那半截女媧補了，底下這半截沒有人補。
上頭那道口子是新的，山塌才裂的。
底下這條道不是共工砸出來的。他那一撞只砸穿了山根，道在底下，早就在了。
共工是第一個。
他踩著第一個人砸開的那個口子往下走。
落下去的時間比他想的長。
落到一半，他右手整隻都燒了起來。
再往下，他聽見頭頂上又響了一聲。
不是石頭。
砸到地上的那一下震得他眼前全白。他趴在那兒喘了一陣，才把自己翻過來。
他睜開眼往上看。
頭頂沒有天。
頭頂是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