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天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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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土崗上多了兩個人。

  塵淵從霧裡出來的時候,那根鰲足已經不在原地了。有人把它豎了起來,斜斜地支在坑裡,柱頂離天穹只剩下一丈。

  女媧站在坑邊,一隻手搭在柱身上。

  伏羲坐在稍遠的地方,面前的地被掃平了一塊。

  「東南、東北、西南都立住了。」女媧說,「天回了兩分。」

  她轉過頭。

  「西北這一根,你打算什麼時候立。」

  她的語氣不重。可塵淵聽得出來,這句話她在心裡放了好幾天。

  「立不了。」白蘇說,「底下有東西在震。」

  「我看得見。」女媧說,「我問的是什麼時候立。」

  伏羲抬了抬手。

  「先讓我看看。」

  指尖在天地間,劃出一個圓弧,弧的另一面有一張布滿裂紋的透明狀球體,不斷漲大又縮小。除此之外便是虛無,邊緣是細碎的空間鏡面。

  他仰觀象於天,俯察法於地,一番推演,便知道這此間的問題所在。

  「不是天災。」他說。

  「怎麼講。」

  「天災不喘氣。」伏羲說,「你看它一漲一縮,中間那個停頓。停頓的長短不一樣,可每停一次,下一次的力就小一點。」

  他抬起眼。

  「它知道自己在撐什麼,也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那是個活的。」

  女媧的手從柱身上放了下來。

  「活多久了。」

  「三千年。」塵淵說。

  土崗上安靜了一下。

  「那它撐的是什麼。」

  「一個山谷。」塵淵說,「谷里有個村子,四五十口人。」

  「它護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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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裡的百姓不知道。」

  女媧看著北邊那團灰白濃霧,看了很久。

  「殺了它。」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把柱子搬過來。

  「殺了它,天就定住。天定住了,底下的人才有活路。」

  她轉過身。

  「這個天——得補完。」

  塵淵往前走了一步。

  「不行。」

  「凡人——你想幹嘛?」女媧聲音冷了一分。

  「他不能殺。」塵淵說,「這是長生的魂域,他一直壓著它。」

  「壓著它的那個人一死,域當場就會散。」

  他抬手指了指腳下。

  「不是散在他身上。是散在這一片西北。殺他,等於當場把這一角天引爆。」

  女媧沒有說話。

  「谷里那四五十口,也是人。」塵淵說,

  「殺他們省事,可最後是誰去認。」

  伏羲的目光動了一下。

  塵淵停了一會兒。

  「還有一句。」

  「說。」

  「他是我的一部分。」

  女媧轉過臉來看他。

  「我的神魂缺了一塊,缺的那一塊就住在這山谷里。」塵淵說,「他活了三千年,有名字,有牽掛。他本該是我,可他也早就不是我了。」

  「他該不該死,輪不到別人替我定。」

  風從北邊過來。斜支著的鰲足在風裡響了一聲,很低。

  伏羲開口了。

  「我算得沒錯。」

  塵淵看著伏羲。

  「可算對了,就有資格替他定生死嗎。」

  伏羲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把半空中那圓弧收掉了。

  女媧盯著塵淵看了很久。

  「前兩句我信。」她說,「最後那句我不認。」

  她把手重新搭回柱身上。

  「我等你。」

  「但天不等。」她說,「那三根撐得住這一角天多久,我心裡有數。你去算你那一頭,我在這兒算我這一頭。」

  「哪一頭先到,就照哪一頭辦。」

  她沒有說日子。

  塵淵也沒有問。

  他知道女媧也不知道最後期限,只能等。

  兩位上古神走了以後,土崗上只剩下他和白蘇。

  「你剛才那幾句,前面兩句是說給女媧聽的。」白蘇說,「最後那句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塵淵沒有否認。

  「這空間裂縫怎麼關,你知道嗎?」她問。

  塵淵轉過頭。

  白蘇伸出手,攤開掌心。

  「第一種,你把他拿回來。」她把手合上,「他回到你身上,你缺的那塊補上了。可他這個人就沒了——他活過的三千年、認得的人、欠的債,全跟著進你身上,成了你的。」

  她把手重新攤開。

  「第二種,他人留著。把那三千年交出來——力量與因果,還有那長生本源。」

  「交完了,他還是他。」

  她把手合到一半,停住了。

  「只是從今往後,他誰也護不住了。」

  「這個也能關裂縫。」

  「關得更嚴。」白蘇說,「因為那不是被拿走的,是給出去的。」

  風從北邊過來,鰲足又響了一聲。

  「第二種好。」塵淵說。

  「是好。」白蘇看著他,「可你想清楚一件事。」

  「第一種,你能動手。」

  「第二種,你不能。」

  她把手放下。

  「剝離不是搶。得他自己給。」

  塵淵在土崗邊站了很久。

  「你想讓他活。」白蘇說,「你也想要他的神識。這兩樣湊一塊兒,只有他自己能同時給你。」

  回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塵淵在最外那圈的接頭處停了一下。骨尺留在白蘇那兒,他把左手掌心貼在霧上,掌心裡那道舊疤發燙。

  長生站在田埂上,像知道他要來。

  「他們到了。」塵淵說。

  「嗯。」

  「兩個上古神。他們要殺你。」

  長生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是誰,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回頭看那間土房。

  他只問了一句。

  「多久。」

  「不知道。」塵淵說,「他們在算天,我在算你。」

  長生笑了一下。

  是一種隨意的笑——像一個人聽了三千年同一句話,今天頭一回聽見有人換了個說法。

  「三千年了。」他說,「來的都是些偷偷摸摸的東西。」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插。

  「正主總算來了。」

  土房那邊亮著燈。

  長生看了一眼,轉身往那邊走。走出兩步,他停下來。

  「小梨今天沒下床。」

  塵淵抬起頭問道。

  「早上還好好的。」長生說,「下午就起不來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夜裡塵淵沒有出谷。他在田埂那塊石頭邊上坐著。

  後半夜,土房裡傳出一陣咳嗽。先是幾聲悶的,停了一陣,又起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

  燈亮了。

  門開了一條縫。長生端著一盆水出來,蹲在門口,把水倒在牆根。

  月光的照映下,塵淵看清了。

  倒出來的水裡,有一小團顏色是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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