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星殿傳令，萬界聽聲
第四卷萬界壓境啟
世界樹底下，黑袍護法背身站著，背後的積極盤轉得比從前快。一旁白袍老者還在殿下站著，袍上那顆不在原位的星，又往外挪了一格。
兩側站著的，剩了兩個。眼冷如寒星的那一位站過的地方空著，滿殿的星光流到那兒，都繞開走。
紅衣的那一位跪在老者跟前。她只剩半邊身子，紅衣撐起左邊，右邊空落落地拖在地上。
「秩序神被凡人殺了。」
甲分金銀的那一位，甲上銀的那半邊嗡地響了一聲，響了很久才停。
身形巍峨的那一位，沒有動。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骨牌。巴掌大，薄得透光，是從一個凡人身體上揭下來的。她把它舉起來，對著星光照。骨裡頭壓著幾道暗紅的紋：一根斷了的弦，一道劍口，底下還疊著好幾道，疊在一塊，看不清。
她湊到鼻子底下，聞了很久。
「他的執念，都在這裡。」她的聲音又軟又懶。
她沒等黑袍護法開口，撐著那半邊身子站起來，一步一步拖到殿邊上。星殿沒有邊，往外就是星海。星海的盡頭裂著一道縫，細得像一根頭髮。
她衝著那道縫說話，聲音不大。
「凡人塵淵。殺他的，要什麼給什麼。」
縫的另一邊，萬界都聽見了。
一片凍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原上，一個巨人放下啃了一半的骨頭，扛起了門口那口鐵箱。一片沒有日頭的海上，一條黑船慢慢掉過了船頭。還有一處，連聲音都傳不進去，那邊的人只看見縫裡透過來的一線光，就開始收拾行裝。
※
斷時之橋往下走，越走越涼。
夜闌走在最前頭，一路沒說話。白蘇一路沒鬆開塵淵的袖子。靈汐背著箱子走在最後，繩子在胸前勒了兩道。
走到半截，橋身底下嗡地一震。
塵淵回過頭。殿背上那道縫，當著他的面又往下長了一截。新長出來的那一截黑得發亮，縫邊上的金線一根接一根熄了下去。
夜闌也看見了。他低頭去捻衣襟，那道褶捻平了，不過半息，又鼓起來，他又捻了一遍。
「下回來接你的，」他說，「不一定是我。」
橋的下端落在一個院子裡，正落在院子當中那塊填平了的坑上。夜闌沒有下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就不見了蹤影。
紀元之間，時序之眼的正當中，那把空椅子落下一粒灰，比往常早了一息。
院子裡是冬天。牆頭上壓著一層薄雪，屋檐底下掛著冰溜子。
院牆塌了一角，有人在補。一個老頭站在長條凳上，一手托著泥板，一手拿泥抹子往豁口上抹泥，抹得很勻。是老陶。
他回過頭，看見坑上站著的三個人，手裡的泥抹子掉進了腳底下的泥桶，噗的一聲。
塵淵剛要開口，老陶已經從條凳上下來了。他走得很慢，走到跟前，伸出兩根指頭，在塵淵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掐得塵淵齜了一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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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
「熱的。」他說。
塵淵這才看見牆根底下。
牆根底下有一塊地是黑的。三團紙灰，一團壓著一團，最上頭那團還剩半個沒燒透的紙元寶。紙灰邊上插著一隻弰，削得很光。
老陶是輪班的匠戶。六月里他帶著小滿搭糧船回了常州，沒過兩個月，工部的牌子追到常州，班期到了，他又被叫回京城。進門的時候，匠房的門虛掩著，鋪上的被子是涼的，灶里的灰也是涼的。隔壁說，他們走的那天夜裡，院子裡來過一個穿暗色衣裳的瘦子，第二天一早，匠房就空了。
「三回。」老陶說，「燒多了。」
他轉過身走回牆根，彎腰把泥抹子從泥桶里撈出來，甩了甩泥，爬上條凳接著補牆。泥抹子在豁口上抹了兩下，抹歪了，他又抹回來。
灶房的門帘一掀，小滿端著一盆熱水出來，看見院子裡的人，那盆水哐當扣在了地上。
他沒往前走。他先看見塵淵腰帶里掖著的那隻弰——船頭上他遞過去的那一隻——然後掉頭衝到牆根底下，一腳把三團紙灰踢散了，把插在灰邊上的那隻弰拔出來，攥了半天，塞進了自己懷裡。
「師父說你回不來了。」他衝著牆說。
長條凳上的老陶手一抖，一抹子泥糊在了牆外頭。
靈汐把箱子背進柴房。箱子底下原先墊的那塊磚，凹下去一個坑，她換了一塊新磚，墊好。她蹲在箱子跟前，把箱蓋掀開一條縫，手伸進去摸到了那捲帛，摸了一會兒，又把箱蓋合上了。
白蘇鬆開了塵淵的袖子，站在院子當中，看著牆根底下那片黑地。她把左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那天夜裡，老陶下了一鍋麵片湯，五個人圍著灶台吃。誰也沒問這半年他去了哪兒。老陶往塵淵碗裡多舀了一勺，舀完了，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
「庫里那一垛弩，開春交工部。」老陶說，「你胳膊腿都在，正好幫我上弦。」
塵淵低著頭喝湯，喝得很慢。
半夜，他睡不著，披著衣裳坐到柴房門口。
雪停了。老陶補好的那一段牆，泥還沒幹透，在月亮底下顏色深一塊。
牆外頭有響動，很沉，踩得地上的凍雪咯吱響，每一下，柴房門口的地都跟著顫。
牆頭上冒出來一個腦袋，比牆還高出一截。接著是一副肩膀，肩上扛著一口鐵箱。
世界樹底下，黑袍護法背身站著，背後的積極盤轉得比從前快。一旁白袍老者還在殿下站著，袍上那顆不在原位的星，又往外挪了一格。
兩側站著的，剩了兩個。眼冷如寒星的那一位站過的地方空著，滿殿的星光流到那兒，都繞開走。
紅衣的那一位跪在老者跟前。她只剩半邊身子，紅衣撐起左邊，右邊空落落地拖在地上。
「秩序神被凡人殺了。」
甲分金銀的那一位，甲上銀的那半邊嗡地響了一聲，響了很久才停。
身形巍峨的那一位，沒有動。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骨牌。巴掌大，薄得透光，是從一個凡人身體上揭下來的。她把它舉起來，對著星光照。骨裡頭壓著幾道暗紅的紋：一根斷了的弦，一道劍口，底下還疊著好幾道，疊在一塊，看不清。
她湊到鼻子底下，聞了很久。
「他的執念，都在這裡。」她的聲音又軟又懶。
她沒等黑袍護法開口，撐著那半邊身子站起來，一步一步拖到殿邊上。星殿沒有邊，往外就是星海。星海的盡頭裂著一道縫，細得像一根頭髮。
她衝著那道縫說話，聲音不大。
「凡人塵淵。殺他的，要什麼給什麼。」
縫的另一邊，萬界都聽見了。
一片凍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原上，一個巨人放下啃了一半的骨頭，扛起了門口那口鐵箱。一片沒有日頭的海上，一條黑船慢慢掉過了船頭。還有一處，連聲音都傳不進去，那邊的人只看見縫裡透過來的一線光，就開始收拾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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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時之橋往下走，越走越涼。
夜闌走在最前頭，一路沒說話。白蘇一路沒鬆開塵淵的袖子。靈汐背著箱子走在最後，繩子在胸前勒了兩道。
走到半截，橋身底下嗡地一震。
塵淵回過頭。殿背上那道縫，當著他的面又往下長了一截。新長出來的那一截黑得發亮，縫邊上的金線一根接一根熄了下去。
夜闌也看見了。他低頭去捻衣襟，那道褶捻平了，不過半息，又鼓起來，他又捻了一遍。
「下回來接你的，」他說，「不一定是我。」
橋的下端落在一個院子裡，正落在院子當中那塊填平了的坑上。夜闌沒有下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就不見了蹤影。
紀元之間，時序之眼的正當中，那把空椅子落下一粒灰，比往常早了一息。
院子裡是冬天。牆頭上壓著一層薄雪，屋檐底下掛著冰溜子。
院牆塌了一角，有人在補。一個老頭站在長條凳上，一手托著泥板，一手拿泥抹子往豁口上抹泥，抹得很勻。是老陶。
他回過頭，看見坑上站著的三個人，手裡的泥抹子掉進了腳底下的泥桶，噗的一聲。
塵淵剛要開口，老陶已經從條凳上下來了。他走得很慢，走到跟前，伸出兩根指頭，在塵淵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掐得塵淵齜了一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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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
「熱的。」他說。
塵淵這才看見牆根底下。
牆根底下有一塊地是黑的。三團紙灰，一團壓著一團，最上頭那團還剩半個沒燒透的紙元寶。紙灰邊上插著一隻弰，削得很光。
老陶是輪班的匠戶。六月里他帶著小滿搭糧船回了常州，沒過兩個月，工部的牌子追到常州，班期到了，他又被叫回京城。進門的時候，匠房的門虛掩著，鋪上的被子是涼的，灶里的灰也是涼的。隔壁說，他們走的那天夜裡，院子裡來過一個穿暗色衣裳的瘦子，第二天一早，匠房就空了。
「三回。」老陶說，「燒多了。」
他轉過身走回牆根，彎腰把泥抹子從泥桶里撈出來，甩了甩泥，爬上條凳接著補牆。泥抹子在豁口上抹了兩下，抹歪了，他又抹回來。
灶房的門帘一掀，小滿端著一盆熱水出來，看見院子裡的人，那盆水哐當扣在了地上。
他沒往前走。他先看見塵淵腰帶里掖著的那隻弰——船頭上他遞過去的那一隻——然後掉頭衝到牆根底下，一腳把三團紙灰踢散了，把插在灰邊上的那隻弰拔出來，攥了半天，塞進了自己懷裡。
「師父說你回不來了。」他衝著牆說。
長條凳上的老陶手一抖，一抹子泥糊在了牆外頭。
靈汐把箱子背進柴房。箱子底下原先墊的那塊磚，凹下去一個坑，她換了一塊新磚，墊好。她蹲在箱子跟前，把箱蓋掀開一條縫，手伸進去摸到了那捲帛，摸了一會兒，又把箱蓋合上了。
白蘇鬆開了塵淵的袖子，站在院子當中，看著牆根底下那片黑地。她把左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那天夜裡，老陶下了一鍋麵片湯，五個人圍著灶台吃。誰也沒問這半年他去了哪兒。老陶往塵淵碗裡多舀了一勺，舀完了，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
「庫里那一垛弩，開春交工部。」老陶說，「你胳膊腿都在，正好幫我上弦。」
塵淵低著頭喝湯，喝得很慢。
半夜，他睡不著，披著衣裳坐到柴房門口。
雪停了。老陶補好的那一段牆，泥還沒幹透，在月亮底下顏色深一塊。
牆外頭有響動，很沉，踩得地上的凍雪咯吱響，每一下，柴房門口的地都跟著顫。
牆頭上冒出來一個腦袋，比牆還高出一截。接著是一副肩膀，肩上扛著一口鐵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