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東昌雪夜,弩口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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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六,燕軍拔營走了。

  那天早上,塵淵站在城頭上,看著城北的營拆了,大車排成長隊往北走。城樓檐下站著那一身青。

  她看了一上午,沒說話。燕軍的尾巴出了視線,她才轉過頭來,看了塵淵一眼,轉身進了城樓。

  濟南守住了。鐵鉉升了兵部尚書,守城的都督盛庸封了歷城侯,拜平燕將軍,領著兵往北追。

  盛庸要帶著弩上陣,匠人跟著走。老陶把箱子一扛,又跟了上去。塵淵跟著他,靈汐和白蘇也跟了來。

  入冬的時候,大軍扎在東昌。

  東昌在運河邊上,地是平的,一眼望出去全是雪。風從北邊刮過來,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這一回,塵淵先動了手。

  他叫人把每張弩的機子都拆開,牙、牛、懸刀,拿干布擦,擦到一點潮氣也不剩,再裝回去。

  「夜裡睡覺,弩摟在懷裡,機子貼著肚皮。」他跟每一個百戶說,「機子上沾一滴水,凍上了,懸刀就扳不動。」

  有一個兵摟著弩湊過來,沖他咧嘴一笑。

  塵淵看了他半天,認出來了。

  「羅七。」那個兵自己報了名,把弩往他跟前一遞,「你削的。」

  弩上那兩隻弰還是原來那兩隻,弰背磨得發亮,一道裂也沒有。

  羅七的左手少了兩根指頭,是在鄭村壩凍掉的。他照著塵淵教他的樣子蹬住弓,三根指頭扣著弦,把弦拽上了牙。

  「手指頭少了,也拉得動。」他沖塵淵揚了揚下巴。

  那天夜裡,營里的兵圍著火堆烤手,有人說起了那道旨。

  「燕王要是衝到跟前來,射不射?」

  「射死了,皇上要砍我們的頭。」

  「那就射馬。」

  「射馬,把他摔死了,也是死。」

  火堆邊上的人都不說話了。羅七摟著弩,把機子往肚皮上貼了貼。

  十二月二十五,燕軍來了。

  一大早,北邊的雪地上冒出來一片騎兵,蹄子聲悶悶地壓過來,壓得地皮直顫。

  盛庸把火銃和弩都擺在前頭,一排火銃,一排弩,後頭是長槍。

  燕軍的騎兵衝到一百步,火銃響了。白茫茫的火藥氣滾起來一大片,前頭的馬接連往雪裡栽。

  燕軍衝到五十步,弩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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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排弩一齊放出去,沖在最前頭的那一層騎兵像被一把大鐮刀割過去,人和馬一起倒在雪裡。後頭的收不住,撞上來,又倒下一層。

  揣在懷裡焐了一夜的機子,沒有一張凍住。

  燕軍從兩邊往裡包,盛庸早在兩邊埋了兵,一合攏,把衝進來的燕軍圍在了當中。

  雪地上全是血,踩上去咯吱響。

  塵淵蹲在弩陣後頭修弩。壞弩不停地扔過來,他修好了就遞迴去。手凍得沒了知覺,讓刀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到手腕上結了冰,他也沒覺出疼。

  晌午,陣前一陣亂。

  燕軍里衝出來十幾個騎兵,護著當中一個人,往南軍的陣里扎。當中那個人騎一匹白馬,穿著一身甲,沒戴盔,一邊沖一邊往兩邊看。

  塵淵一眼就認出來了。濟南門樓底下,抬頭往望孔里看的那張臉。

  燕王衝進來了。

  他身邊的騎兵接連倒下去,剩下的越來越少。南軍的兵從四面圍上來,槍尖圍成一圈往裡收。

  他的馬衝到了弩陣跟前,離羅七隻有三十步。

  羅七端著弩,弩口正對著馬上那個人的胸口。他的三根指頭扣在懸刀上,扣得死死的。

  「別放!」羅七身後的百戶扯著嗓子喊,「皇上有旨!別放!」


  馬上那個人勒住馬,轉過臉,看著羅七,看著那張弩的弩口。

  他看得很清楚,看了一會兒,沖羅七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撥轉馬頭,從羅七跟前過去了。

  南軍的槍尖離他的馬肚子只有幾尺,拿槍的兵都往後縮。他從槍尖中間穿過去,一個燕將領著一隊騎兵從外頭殺進來,接住了他,護著他往北衝出去了。

  另一個燕將帶著人衝進來找他,沖錯了方向,一頭扎進南軍最厚的地方。南軍的槍從四面扎進去,把他從馬上挑了下來。後來營里的人說,那是燕王手底下最能打的大將,叫張玉。

  羅七還端著弩站在那兒。

  等那匹白馬跑遠了,他才把弩放下來。

  他蹲下去,把弩往雪地上砸,砸得弩臂上的漆往下掉。百戶過來拽他,他甩開,接著砸。

  塵淵走過去,按住了他的手。

  羅七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凍成了冰碴子。

  「我扳得動。」他說,「我扳得動的。」

  塵淵把那張弩從他手裡拿過來。弩臂砸裂了,兩隻弰還是好的。

  那一仗,南軍贏了。燕軍死了好幾萬人,雪地里的屍首三天沒收完。

  營里吃了一宿的肉,喝了一宿的酒。

  塵淵沒喝。他坐在老陶的帳篷里,拿刀把那張砸裂的弩臂刮平,抹上膠,拿麻繩纏緊。

  老陶在旁邊看了他半天。

  「要走?」

  「回京。」

  老陶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摸出兩個硬餅,塞進塵淵的包袱里。

  第二天天還沒亮,塵淵把那張纏好的弩留在了羅七的鋪上,背著包袱出了營門。靈汐照舊走在他前面半步,白蘇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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