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明天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走到收銀台前,看著她。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散著,沒有紮起來。毛衣的領子很大,把她的下巴和半邊臉都埋進去了,只露出眼睛、鼻子、額頭。她看起來像一隻躲在殼裡的、只探出一點點腦袋的、還在猶豫要不要出來的蝸牛。

  「你怎麼了?」她看著他的臉,眉頭皺了一下。「你臉色不好。」

  「沒事。」

  「你騙人。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有事。」她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站在他面前,踮起腳尖,手掌貼在他額頭上。「沒發燒。那是怎麼了?」

  余志東握住她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快嗎?」他問。

  她感受了一下,點了點頭。「快。」

  「因為你在。」

  「你少來。你每次都說『因為你在』。我在的時候你的心跳快,我不在的時候你的心跳也快,你說你在不在都快,因為我在你心裡。你上次說的,我都記得。你別想糊弄過去。你今天怎麼了?說實話。」

  余志東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擔憂,有認真,有一種「你別想騙我,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的小姑娘了」的篤定。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微微顫著,出賣了她的篤定——她還是怕的。怕他說出什麼不好的事情,怕他累,怕他難過,怕他被人欺負了不說,怕他總是自己一個人扛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

  「林薇薇的媽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什麼了?」

  「她讓我幫找林薇薇。林薇薇退學了,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不跟家裡聯繫。」

  「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

  劉甜甜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問什麼,沒問。

  「我給她媽發了定位就走了。我沒跟她說話。她跟我說了幾句。我沒回。」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走吧』。」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劉甜甜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慢慢地蜷起來,蜷成一個小小的拳頭,然後又慢慢地展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志東。」

  「嗯。」

  「你剛才來的路上,在想什麼?」

  「在想你。」

  「想我什麼?」

  「在想你的毛衣領子好大,你把下巴埋在裡面的時候好好看。在想你看到我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翹得不高,但我看到了。在想你是不是在算帳,算的是今天的營業額還是明天的進貨單。在想你聽到門帘響的時候有沒有期待是我。」

  「有。」她說。「每次門帘響我都希望是你。不是你的話,我就想,他等一下就來了。他每天都來。他不會不來的。」

  余志東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個被貓玩散了的線團正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收起來。收線的人不是他,是她。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這裡,穿著白色高領毛衣,散著頭髮,手指跟他十指相扣,說「他不會不來的」。線就被收起來了。一團一團的,整整齊齊的,再也不會散了。

  「甜甜。」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穿白色很好看?」

  「說過。你說過好多次了。你說白裙子、白T恤、白毛衣,你說我穿白色都好看。」

  「那你有沒有穿過別的顏色?」

  「穿過。藍色的衛衣,粉色的衛衣,黑色的褲子,藍色的牛仔褲。你都說過好看。」

  「那你覺得你穿什麼顏色最好看?」

  她想了想。「白色。因為你說我穿白色好看。你說好看就是好看。你說的算。」

  余志東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他笑的時候劉甜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被人突然擰亮的、之前一直在昏暗裡等了很久的、終於等到光的燈。

  「志東,你笑了。」

  「嗯。」

  「你笑起來真好看。你應該多笑。」

  「那你多讓我笑。」

  「我怎麼讓你笑?」

  「你站在這裡就行。什麼都不用做。你站在這裡我就想笑。不是好笑的笑,是開心的笑。看到你就開心,開心就想笑。你在我旁邊我就開心,你不在我旁邊我就想你,想你的時候就等著見到你,見到你就笑。一個圈。圓圓的,停不下來的。」

  劉甜甜的眼眶紅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收了回去,抿著嘴笑了。

  「余志東,你這個人真的——」

  「真的什麼?」

  「真的太好了。好到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

  「怕這麼好的事情不會太久。怕有一天你說你不來了。怕有一天你說你在哪我就在哪,但你去了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怕你走在前面走著走著就不回頭了,我追不上你。」

  余志東伸手捧著她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摩挲。她的臉很小,他一隻手就能包住半邊。她的皮膚很細,手指摸上去滑滑的,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溫熱的、有了包漿的玉。

  「劉甜甜,你聽好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會走在你前面。我會走在你旁邊。你走多快我走多快,你走多慢我走多慢。你停了我陪你停,你跑了我陪你跑。你到不了的地方我不去。你去的地方我才去。你不在的地方,對我來說不是地方。是地圖上的一塊空白,沒有名字,沒有路標,沒有任何值得去的東西。」

  劉甜甜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讓它流。她踮起腳尖,把臉貼在他的臉上,淚水蹭在他的臉頰上,涼涼的,又很快被兩個人的體溫焐熱了。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很輕很輕。

  「余志東,我們結婚吧。」

  余志東的身體僵了一瞬。

  「不是現在。」她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淚流滿面但笑得很燦爛。「我是說以後。等你畢業了,等我找到工作了,等我們都準備好了。我們結婚好不好?我想嫁給你。我想每天早上給你煮麵,晚上等你回來吃飯。我想你在實驗室做實驗的時候我在包子鋪端包子,你累了的時候我給你揉肩。我想你寫論文寫不出來的時候我坐在你旁邊,什麼都不說,就坐在你旁邊。我想跟你吵架,吵完了你哄我,我假裝不原諒你,但你多哄兩句我就原諒了。我想跟你生一個小孩,長得像你,高高的,聰明,說話慢慢的,跟人吵架都吵不贏的那種。我想跟你看他長大,看他上學,看他談戀愛,看他結婚。我想跟你一起變老,老到牙齒掉光了,老到門牙之間那條縫變得好大好大,老到一閉眼就能咬到自己的舌頭,老到你推著輪椅帶我去外灘吹風,我靠在輪椅上,你趴在我耳邊說話,我耳朵聾了,聽不到了,但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肯定在說『劉甜甜,你穿白色真好看』。你說了一輩子了,還在說。你不膩嗎?」

  「不膩。」他的聲音有點啞。

  「那你說。說到我聾了也要說。說了我也聽不到,但你要說。我在心裡能聽到。我聾了,心不聾。你說了我就知道。你說『劉甜甜,你今天真好看』,我就知道今天穿的衣服好看。你說『劉甜甜,粥燙了,慢點喝』,我就知道粥燙了,慢點喝。你說『劉甜甜,我來了』,我就知道,你來了。你來了,我聽到了。心聽到了。」

  余志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沒有出聲,眼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他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他已經想不起來了。也許是在審訊室坐了一整夜的第二天早上,余淺淺來接他,蹲下來看著他紅腫的眼睛,什麼都沒說,把他抱進懷裡。也許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黃雲縣老城區的巷子裡,別的小孩指著他說「他沒有爸爸」。他哭了,跑回家問余淺淺「我爸爸呢」,余淺淺說「你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他說「他什麼時候回來」,余淺淺說「快了」。快了,快了。他等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以後,他終於不需要等了。不是因為等到了,是因為有一個人讓他覺得,等不等得到都不重要了。她來了。他不需要任何人了。

  劉甜甜看到他哭了,慌了。她手忙腳亂地用袖子給他擦眼淚,擦完左邊擦右邊,擦完右邊又擦左邊,擦了又擦,眼淚擦掉了又流出來,流出來了又擦,怎麼也擦不乾淨。

  「余志東你別哭了。你哭了我也想哭。我們別哭了。今天是開心的日子。今天是我第一次跟人求婚的日子。雖然被拒絕了,但我還是很開心。」

  「我沒拒絕。」余志東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再擦了。

  「你沒說好。」

  「好。」

  「你說了?」

  「我說了。好。」

  劉甜甜愣在原地。她看著他,嘴巴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人像一座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她的手還舉在他臉旁邊,手裡還攥著擦過眼淚的袖子,袖子濕了一大片,深色的,在她白色的毛衣袖口上格外顯眼。

  「你剛才說什麼?」她問。

  「我說好。」

  「你說『好』是什麼意思?」

  「你說『我們結婚吧』,我說『好』。」

  「我說的是以後。」

  「我說的也是以後。」

  「以後是多久以後?」

  「你準備好了以後。」

  「我現在就準備好了。」

  「你不是說等你找到工作以後嗎?」

  「我現在就找到工作了。我在老劉包子鋪工作,職位是老闆的女兒。工齡二十二年。薪資面議。福利待遇很好,包吃包住,老闆老闆娘都很喜歡我。五險一金沒有,但我有我爸我媽。他們不會辭退我的。這份工作很穩定,穩定到我可以做一輩子。一輩子夠不夠?」

  余志東看著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麼了,眼淚像被擰開了的水龍頭,關不上了。他不是愛哭的人。他從小就不愛哭。余淺淺說他出生的時候都沒怎麼哭,就哼了兩聲,像一隻不太高興的、被吵醒了的、但還是很有禮貌地沒有發脾氣的小貓。他一輩子流的眼淚加起來可能都沒有今天多。但今天流的眼淚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流的眼淚是苦的、澀的、一個人躲起來流的、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的。今天流的眼淚是熱的、鹹的、當著她的面流的、流完了還覺得很開心的。

  「一輩子夠。」他說。

  那天晚上,余志東從包子鋪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劉母在後廚打了好幾次哈欠,終於忍不住出來說「甜甜,讓志東回去吧,太晚了」。劉甜甜說「再等一下」,劉母又說「等什麼等,明天又不是見不到了」,劉甜甜說「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

  劉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余志東一眼,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後廚。

  「我媽好像不太高興。」劉甜甜小聲說。

  「不是不高興。是困了。」

  「她困了就不高興。你以後就知道了,她這個人,沒睡好覺就發脾氣。但你別怕,她發脾氣的時候你就笑,她就沒脾氣了。」

  「你跟叔叔呢?」

  「我爸不發脾氣。他什麼脾氣都沒有。我媽說他是一塊木頭,跟了你一輩子,跟一塊木頭過了一輩子。我爸聽了,笑了。他說『木頭好,木頭不會跟你吵架』。我媽說『木頭也不會說話』。我爸說『話多了沒用,有用的話一句就夠了』。我媽問他『你說一句有用的我聽聽』,他說『飯好了,吃飯了』。我媽氣得不行,但還是去吃飯了。」

  余志東笑了。

  「志東。」

  「嗯。」

  「你爸媽呢?他們是什麼樣的?」

  余志東沉默了一下。

  「我媽姓余,叫余淺淺。淺淺的淺。她說是很淺很淺的意思,不深。她這個人確實不深,什麼都寫在臉上,開心就笑,難過就哭,藏不住事。她在黃雲縣老城區開了一家小賣部,賣菸酒零食飲料,賺的不多,夠用。她一個人把我養大的。一個人。從小到大的家長會都是她去的,我的作業都是她簽字的,我生病了都是她背我去醫院的。一個人。」

  「你爸呢?」

  「我爸叫李默。沉默的默。他這個人很沉默,話不多,但做事。他知道有我這個兒子的時候,我已經上大學了。他沒參與過我的童年,沒給我換過尿布,沒送我上過學,沒在家長會上被老師罵過。但他出現以後,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給我轉學,給我請律師,給我一張卡,卡里有一筆錢。他在用他的方式彌補,雖然有些東西彌補不了。」

  「你恨他嗎?」

  余志東想了想。

  「以前恨過。很小的時候,別的小孩指著我說『你沒有爸爸』,我恨他。後來不恨了。不是原諒了,是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氣花在恨上。我想把力氣花在喜歡上。」

  「喜歡誰?」

  「你。」

  劉甜甜低下頭,嘴角彎著。她把腳在地上來回蹭了兩下,蹭得地上的瓷磚發出吱吱的響聲。

  「志東。」

  「嗯。」

  「你以後把力氣都花在我身上吧。不用省。我有的是力氣還給你。你給我一份喜歡,我還你十分。你給我十分,我還你一百分。你給我一百分,我還你一萬分。你還不起。」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乾乾淨淨的、放在黑絲絨上的星星。「你還不起也沒關係。我不收利息。分期付。分期一輩子。每期都還不完,每期都欠一點,欠著欠著一輩子就過去了。一輩子過去了,下輩子接著還。」

  余志東看著她,把她的手舉起來,放在嘴唇上親了一下。親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她的手上還有那隻端蒸籠磨出來的繭,硬硬的,粗糙的,但他親上去的時候覺得那隻繭是世界上最柔軟的東西。不是因為它軟,是因為它在她手上。她的所有東西都是柔軟的——她的心,她的嘴唇,她看他的眼神,她說「分期一輩子」的時候微微發顫的聲音。

  「甜甜,我走了。」

  「嗯。你騎車慢點。」

  「明天見。」

  「明天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