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人類的黃昏
回程的飛機上，顧承淵一直沉默著。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沒有問他地下設施里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握著他的手——那隻已經恢復了真實觸感的手。她知道，有些痛苦不需要被言說，只需要被陪伴。
「我殺了他。」顧承淵突然開口。
沈知意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機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卻有某種東西正在慢慢融化。
「誰？」
「七號。」顧承淵頓了頓，「或者說，那個曾經是七號的東西。他的系統被重置了，所有記憶和人格都沒了。他現在只是一個空殼。」
「那不算殺。」沈知意說，「那只是……關掉了錯誤的程序。」
「我也是程序。」顧承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也是被製造出來的。如果不是謝宇重寫了底層代碼，我可能和他一樣。」
沈知意握緊他的手：「你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記得小七。」沈知意說，「你因為她被殺而憤怒，而痛苦。七號不記得。或者說，他強行讓自己不記得。這就是你和他的區別。」
顧承淵閉上眼。腦海中，小七遞巧克力的畫面再次閃過。那個笑容，在二十年的塵封之後，依然溫暖得像昨天。
「我想做一件事。」他說。
「什麼？」
「找到小七的墓。」顧承淵睜開眼，「或者，找到她的家人。我想告訴她，她沒有白死。她救的那個人，沒有變成怪物。」
沈知意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好。回去之後，我陪你去找。」
飛機降落在濱海市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謝宇在機場等著他們。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黑眼圈濃得像熊貓。
「老闆，嫂子。」他打了個哈欠，「事情搞定了。主機已經徹底格式化，所有連接普羅米修斯系統的實驗體都獲得了自由。七號……已經被國際刑警帶走了。不過他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估計也審不出什麼。」
「趙振海呢？」沈知意問。
「死了。」謝宇聳聳肩，「在ICU里撐了三天，最後還是沒挺過去。不過趙家的其他人已經被控制起來了。顧氏集團的董事會……現在乾淨得很。」
「那面具人的身份呢？」顧承淵問，「七號的真實身份查到了嗎？」
謝宇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查到了。」他拿出一份文件，「七號的基因比對結果出來了。他確實和你有血緣關係。」
顧承淵接過文件，看著上面的數據。
七號——或者說，那個曾經被稱為七號的人——是他的哥哥。同父異母。
顧承淵的父親年輕時有過一段短暫的感情，對方是孤兒院的一位志願者。孩子出生後，被秘密送進了孤兒院，成了實驗體。而顧承淵的父親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我媽……」顧承淵的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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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不知道這件事。」謝宇說，「你父親在得知真相後，曾經試圖銷毀所有關於七號的資料。但普羅米修斯計劃的人搶先一步，把七號轉移了。你父親後來一直在暗中調查，但始終沒能找到他。」
顧承淵沉默了很久。
「那個面具人……」沈知意忽然開口，「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歡迎回來，我的弟弟』。他是認真的。」
「嗯。」顧承淵將文件收好，「他是認真的。」
他們回到家，已經是凌晨。
顧承淵沒有開燈，只是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沈知意從身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你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這整件事裡，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顧承淵說，「七號……我哥……他從小就被灌輸了『完美』的概念。他被訓練成工具，被要求殺死自己愛的人。他變成了怪物，但那不是他的錯。」
「你心疼他？」
「我不知道。」顧承淵誠實地回答，「我恨他殺了小七。但我也明白，如果換做是我在那個環境裡長大，我可能也會變成那樣。」
沈知意沒說話。她知道，顧承淵正在經歷一場比任何商業戰爭都艱難的和解——與過去的和解。
「我打算把顧氏集團的義體業務關停。」顧承淵突然說。
「什麼？」沈知意愣了一下，「可是那是……」
「那是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基礎。」顧承淵轉過身，面對她，「趙振海和李文森雖然死了，但只要義體技術還存在，就還會有人試圖製造下一個『七號』。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這種技術而變成怪物。」
沈知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堅定。
「你確定？」她問，「這樣做，顧氏的股價會暴跌。董事會那邊……」
「讓他們來找我。」顧承淵說，「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控制我的選擇。」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她說，「你現在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像個『人』。」
「什麼樣子？」
「會猶豫，會心疼，會做對自己不利但正確的事。」沈知意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這樣的顧承淵，才是我認識的顧扒皮。」
顧承淵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打算把顧氏集團轉型做養老產業呢？」他問，「專門給老年人提供義體護理和康復服務。」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你認真的？」
「認真的。」顧承淵說，「既然不能製造新人類，那就幫助舊人類。反正都是積德。」
沈知意笑得停不下來，最後乾脆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扒皮……」她悶悶地說，「你真是……全世界最奇葩的CEO。」
「但你喜歡。」
「對。」她抬起頭，眼角還掛著笑出的淚，「我喜歡。」
第二天，顧承淵在顧氏集團董事會上宣布了轉型計劃。
果不其然，董事會炸了鍋。
「你瘋了嗎？義體業務是顧氏最賺錢的板塊！」
「關停義體業務，股價會崩盤的！」
「顧承淵，你不能因為個人恩怨就把整個公司陪葬！」
顧承淵坐在主位上，靜靜地聽著。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義體業務，是我的噩夢。」他說，「也是我哥的噩夢。我們不能靠著製造怪物的技術去賺錢。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可以辭去董事長職務，帶著我的股份離開。到時候，你們可以自己決定公司的方向。」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適時地補充了一句：「順便說一句，我已經以晨曦基金會的名義，收購了顧氏集團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如果承淵離開，我會把那些股份全部捐給慈善機構。你們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董事們面面相覷。
十二個百分點。加上顧承淵自己的股份，他們加起來超過了百分之三十五。如果這些股份被捐給慈善機構，顧氏集團將徹底失去控股權。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有人拍桌子。
「不。」沈知意微笑，「這是通知。」
表決結果，轉型計劃通過。
離開會議室時，顧承淵低聲對沈知意說：「你什麼時候收購的股份？」
「昨晚。」沈知意說，「用你給我的零花錢。」
顧承淵：「……」
「別瞪我，是你說的，你的就是我的。」沈知意眨眨眼。
當晚，顧承淵和沈知意開車去了城郊的一個公墓。
小七的墓碑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碑上只刻著「愛女小七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願你永遠被愛。」
顧承淵蹲下身，將一束白色的小雛菊放在墓前。
「我來看你了。」他說，「對不起，來晚了。」
夜風吹過，吹動了墓前的雛菊花瓣。
沈知意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擾他。
過了很久，顧承淵站起身，轉頭對沈知意說：「走吧。」
「去哪？」
「回家。」他牽起她的手，「我想吃你煮的泡麵。加蛋的那種。」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她說，「不過你得負責洗碗。」
顧承淵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映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好。」他說。
回家的路上，顧承淵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你說，如果有一天，科技真的發達到可以讓人永生，你會選擇永生嗎？」
沈知意想了想。
「不會。」她說，「那太累了。我只想活到所有我愛的人都離開的那一天。然後，去找他們。」
顧承淵握緊了她的手。
「那我陪你。」他說，「不管去哪。」
車子駛入夜色深處。城市的燈火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而在前方的黑暗裡，有一顆星星剛剛亮起。
那是南極方向的天空。
而在那片冰原上，廢棄的蘇聯氣象站里，被格式化的主機屏幕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微弱的像素點。
那個像素點閃爍了兩下，然後慢慢拼成了一個笑臉。
像一個女孩在說：沒關係，哥哥，我不疼。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沒有問他地下設施里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握著他的手——那隻已經恢復了真實觸感的手。她知道，有些痛苦不需要被言說，只需要被陪伴。
「我殺了他。」顧承淵突然開口。
沈知意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機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卻有某種東西正在慢慢融化。
「誰？」
「七號。」顧承淵頓了頓，「或者說，那個曾經是七號的東西。他的系統被重置了，所有記憶和人格都沒了。他現在只是一個空殼。」
「那不算殺。」沈知意說，「那只是……關掉了錯誤的程序。」
「我也是程序。」顧承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也是被製造出來的。如果不是謝宇重寫了底層代碼，我可能和他一樣。」
沈知意握緊他的手：「你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記得小七。」沈知意說，「你因為她被殺而憤怒，而痛苦。七號不記得。或者說，他強行讓自己不記得。這就是你和他的區別。」
顧承淵閉上眼。腦海中，小七遞巧克力的畫面再次閃過。那個笑容，在二十年的塵封之後，依然溫暖得像昨天。
「我想做一件事。」他說。
「什麼？」
「找到小七的墓。」顧承淵睜開眼，「或者，找到她的家人。我想告訴她，她沒有白死。她救的那個人，沒有變成怪物。」
沈知意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好。回去之後，我陪你去找。」
飛機降落在濱海市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謝宇在機場等著他們。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黑眼圈濃得像熊貓。
「老闆，嫂子。」他打了個哈欠，「事情搞定了。主機已經徹底格式化，所有連接普羅米修斯系統的實驗體都獲得了自由。七號……已經被國際刑警帶走了。不過他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估計也審不出什麼。」
「趙振海呢？」沈知意問。
「死了。」謝宇聳聳肩，「在ICU里撐了三天，最後還是沒挺過去。不過趙家的其他人已經被控制起來了。顧氏集團的董事會……現在乾淨得很。」
「那面具人的身份呢？」顧承淵問，「七號的真實身份查到了嗎？」
謝宇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查到了。」他拿出一份文件，「七號的基因比對結果出來了。他確實和你有血緣關係。」
顧承淵接過文件，看著上面的數據。
七號——或者說，那個曾經被稱為七號的人——是他的哥哥。同父異母。
顧承淵的父親年輕時有過一段短暫的感情，對方是孤兒院的一位志願者。孩子出生後，被秘密送進了孤兒院，成了實驗體。而顧承淵的父親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我媽……」顧承淵的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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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不知道這件事。」謝宇說，「你父親在得知真相後，曾經試圖銷毀所有關於七號的資料。但普羅米修斯計劃的人搶先一步，把七號轉移了。你父親後來一直在暗中調查，但始終沒能找到他。」
顧承淵沉默了很久。
「那個面具人……」沈知意忽然開口，「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歡迎回來，我的弟弟』。他是認真的。」
「嗯。」顧承淵將文件收好，「他是認真的。」
他們回到家，已經是凌晨。
顧承淵沒有開燈，只是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沈知意從身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你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這整件事裡，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顧承淵說，「七號……我哥……他從小就被灌輸了『完美』的概念。他被訓練成工具，被要求殺死自己愛的人。他變成了怪物，但那不是他的錯。」
「你心疼他？」
「我不知道。」顧承淵誠實地回答，「我恨他殺了小七。但我也明白，如果換做是我在那個環境裡長大，我可能也會變成那樣。」
沈知意沒說話。她知道，顧承淵正在經歷一場比任何商業戰爭都艱難的和解——與過去的和解。
「我打算把顧氏集團的義體業務關停。」顧承淵突然說。
「什麼？」沈知意愣了一下，「可是那是……」
「那是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基礎。」顧承淵轉過身，面對她，「趙振海和李文森雖然死了，但只要義體技術還存在，就還會有人試圖製造下一個『七號』。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這種技術而變成怪物。」
沈知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堅定。
「你確定？」她問，「這樣做，顧氏的股價會暴跌。董事會那邊……」
「讓他們來找我。」顧承淵說，「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控制我的選擇。」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她說，「你現在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像個『人』。」
「什麼樣子？」
「會猶豫，會心疼，會做對自己不利但正確的事。」沈知意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這樣的顧承淵，才是我認識的顧扒皮。」
顧承淵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打算把顧氏集團轉型做養老產業呢？」他問，「專門給老年人提供義體護理和康復服務。」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你認真的？」
「認真的。」顧承淵說，「既然不能製造新人類，那就幫助舊人類。反正都是積德。」
沈知意笑得停不下來，最後乾脆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扒皮……」她悶悶地說，「你真是……全世界最奇葩的CEO。」
「但你喜歡。」
「對。」她抬起頭，眼角還掛著笑出的淚，「我喜歡。」
第二天，顧承淵在顧氏集團董事會上宣布了轉型計劃。
果不其然，董事會炸了鍋。
「你瘋了嗎？義體業務是顧氏最賺錢的板塊！」
「關停義體業務，股價會崩盤的！」
「顧承淵，你不能因為個人恩怨就把整個公司陪葬！」
顧承淵坐在主位上，靜靜地聽著。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義體業務，是我的噩夢。」他說，「也是我哥的噩夢。我們不能靠著製造怪物的技術去賺錢。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可以辭去董事長職務，帶著我的股份離開。到時候，你們可以自己決定公司的方向。」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適時地補充了一句：「順便說一句，我已經以晨曦基金會的名義，收購了顧氏集團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如果承淵離開，我會把那些股份全部捐給慈善機構。你們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董事們面面相覷。
十二個百分點。加上顧承淵自己的股份，他們加起來超過了百分之三十五。如果這些股份被捐給慈善機構，顧氏集團將徹底失去控股權。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有人拍桌子。
「不。」沈知意微笑，「這是通知。」
表決結果，轉型計劃通過。
離開會議室時，顧承淵低聲對沈知意說：「你什麼時候收購的股份？」
「昨晚。」沈知意說，「用你給我的零花錢。」
顧承淵：「……」
「別瞪我，是你說的，你的就是我的。」沈知意眨眨眼。
當晚，顧承淵和沈知意開車去了城郊的一個公墓。
小七的墓碑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碑上只刻著「愛女小七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願你永遠被愛。」
顧承淵蹲下身，將一束白色的小雛菊放在墓前。
「我來看你了。」他說，「對不起，來晚了。」
夜風吹過，吹動了墓前的雛菊花瓣。
沈知意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擾他。
過了很久，顧承淵站起身，轉頭對沈知意說：「走吧。」
「去哪？」
「回家。」他牽起她的手，「我想吃你煮的泡麵。加蛋的那種。」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她說，「不過你得負責洗碗。」
顧承淵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映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好。」他說。
回家的路上，顧承淵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你說，如果有一天，科技真的發達到可以讓人永生，你會選擇永生嗎？」
沈知意想了想。
「不會。」她說，「那太累了。我只想活到所有我愛的人都離開的那一天。然後，去找他們。」
顧承淵握緊了她的手。
「那我陪你。」他說，「不管去哪。」
車子駛入夜色深處。城市的燈火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而在前方的黑暗裡，有一顆星星剛剛亮起。
那是南極方向的天空。
而在那片冰原上，廢棄的蘇聯氣象站里，被格式化的主機屏幕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微弱的像素點。
那個像素點閃爍了兩下，然後慢慢拼成了一個笑臉。
像一個女孩在說：沒關係，哥哥，我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