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聖體微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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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山鎮的日子,本是平靜的。可這份平靜,在那一個午後,被一聲悽厲的獸吼徹底撕碎了。

  那日林昊正在石老石坊里幫著整理石坯,忽聽鎮口方向一陣騷動——有人尖叫,有人哭喊,還有一聲聲沉悶的、仿佛重物砸地的悶響。緊接著,一個家僕模樣的漢子連滾帶爬地衝進石坊,臉色慘白:「魔獸!迅猛龍!鎮上來了迅猛龍!」

  石老頭一個變了臉色,抄起靠在牆根的獵刀、背上掛著獵弓就要往外沖——他到底是當過護商護衛、常年進山打獵的老獵戶,這一身反應,比誰都快。林昊心裡也是一沉。迅猛龍是玉蘭大陸上一種兇殘的魔獸,論品階約摸在二階上下,單論一身蠻力,已抵得過尋常四五級戰士,牙爪鋒利,尋常成年漢子在它面前只有喪命的份。它既已到了鎮口,那離巴魯克莊園便不遠了。

  他顧不得許多,丟下小鑿便朝莊園狂奔。鎮子不大,他跑得肺里生風,耳邊是四散奔逃的人聲。等他趕到,莊園門前已是一片狼藉。幾名家僕倒在血泊里,有的沒了聲息,有的還在痛苦呻吟,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紅的痕。而那頭迅猛龍正立在不遠處,一身灰綠鱗甲泛著油光,一雙猩紅豎瞳冷冷盯著半掩的大門。門後傳來孩童的驚叫——那是林雷的聲音。

  林昊心頭一緊,一個箭步衝上前,擋在門前。

  那頭迅猛龍察覺到這個「礙事」的小東西,低吼一聲,揚爪便朝他拍來。那一瞬,他體內那一縷剛醒不久的傳承之力竟不受控制地沸騰起來,一股灼熱自氣血深處湧出,直衝四肢百骸。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臂一架——「砰」的一聲悶響,那股巨大的衝力竟被他生生架住。迅猛龍也吃了一驚,猩紅豎瞳里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怒色。

  一個養了半載的病秧子,憑什麼接得住它一爪?

  「林雷!」他回頭沖門後喊,「關好門!別出來!」門後傳來林雷又急又怕的應聲。林昊深吸一口氣,迎著那頭凶獸,一步未退。他知道今日自己若退半步,身後的家、身後的兄長,便都要遭殃。

  迅猛龍再度撲來,這一次力道更猛。他咬牙迎上,以那股沸騰的力量硬接它一擊,又一擊。每一次撞擊都震得他虎口發麻,臂骨生疼,腳下的青石板都被蹬出兩道淺痕,可他始終沒有後退半步。漸漸地,那頭凶獸似乎也打出了幾分忌憚——它大概從未見過,這般大的一個孩子,竟能爆發出這般駭人的氣血。它甩了甩粗壯的尾巴,猩紅的眼裡頭一回添了幾分猶疑。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林雷竟推開了門,手裡攥著一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短刀,紅著眼眶衝上來:「我不許你傷我弟弟!」林昊心裡大急,回頭厲聲喝:「回去!」可那一瞬,林雷已衝到近前,短刀照著迅猛龍腹下那片鱗甲較薄處便刺。那凶獸吃痛,發出一聲震天怒吼,甩尾掃開兩人,轉身便逃,一頭扎進鎮外山林,轉眼沒了蹤影。

  幾乎同時,海恩帶著兩名家僕從莊內趕了出來。這位五級戰士一見滿地血跡,臉都白了,一邊喝令人去追、去救,一邊死死護到兄弟二人身前,生怕那凶獸去而復返。直到確認迅猛龍真的逃遠了,海恩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額上的冷汗,回頭上下打量林昊,眼神里滿是驚疑——他這五級戰士,方才竟沒看清這病秧子是怎麼架住那一爪的。

  林昊腿一軟,險些跌坐。林雷撲過來扶住他,又急又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林昊!你沒事吧?」他望著兄長,忽然笑了:「沒事。你方才,倒比我還勇。」林雷破涕為笑,又哭又笑地罵他:「你還笑!你知不知道方才多險!」

  鎮上的人許久回不過神。他們圍著迅猛龍逃走的方向七嘴八舌,說巴魯克家這兩個小娃了不得,一個竟能徒手架住凶獸一爪,一個敢拿短刀去刺龍腹。林昊聽著那些議論,心裡卻遠沒有面上平靜。

  他比誰都清楚,真正逼退那畜生的,是他體內那一縷在危急關頭爆發的力量——那是他這一脈傳承的氣血,是他真正的根。可這股力量今日全靠一時拼命才逼出來,根基尚淺,撐不了太久。若當真是更凶的凶獸來襲,光靠這一下爆發,遠遠不夠。

  更叫他心裡發沉的,是這頭迅猛龍來得蹊蹺、去得也蹊蹺。它攻向莊園大門時,竟像是有意避開了石老那等成年漢子,專挑孩童與家僕下手——這不是一頭尋常凶獸該有的行徑。他趁夜悄悄去了趟鎮外山林,沿迅猛龍退走的方向,尋到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其中幾處竟帶著幾分倉皇。他心裡愈發篤定:這頭凶獸,是被人驅趕而來的。

  至於驅趕它的人是誰、衝著巴魯克家還是衝著他與兄長,他一時看不透。他蹲下身,把那串腳印的方向、深淺,默默記在心裡。夜風穿過山林,吹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望著莊園的方向,心裡那根弦繃得極緊——這座看似平靜的小鎮底下,正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悄悄收緊。

  那一戰過後,鎮上看他們兄弟的眼神都變了。從前是看一對病秧子和一個半大孩子,如今是看兩個敢跟凶獸照面的小娃。有人夸,有人嘆,也有人眼底藏著說不清的審視。他把這些目光一一收在眼裡,卻不動聲色——露出鋒芒是一柄雙刃劍,能鎮住小人,也能招來更強的窺伺。

  他心裡那股警覺,因這一戰拉到了最滿。那頭迅猛龍專挑孩童與家僕下手,分明是有人要嚇破這府上的膽。於是他比從前更用功,白日雕石、夜裡內視,把那一片苦海又養厚了幾分。他在心底反覆念著同一句話:下一次,不能再靠僥倖。

  那一戰的細節,他在腦海里一遍遍地回放。迅猛龍那一爪的力道,他臂骨如今還泛著隱隱的酸;他當時全靠氣血深處那一縷氣血驟然爆發,才堪堪架住。可那股爆發來得猛、去得也快,架過那一爪,他整個人便像被抽空了一般。他心裡清楚得很:今日能立於不敗,一半是拼命,一半是僥倖。若這畜生再壯一分,或再來一頭,他這具尚未長成的身子,便要當場交代。

  海恩後來拎著刀,在莊園裡外搜了整整一夜,一無所獲。這位五級戰士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他把兄弟二人叫到跟前,沉著臉反覆叮囑:往後再不許獨自出門,鎮外山林一步也不許靠近。林昊一一應下,心裡卻比海恩還清楚——那串倉皇的腳印告訴他,驅趕迅猛龍的人,絕不肯就此罷手。這烏山鎮的平靜,不過是風暴來臨前的那一層薄霧。

  那一戰過後,林昊沉默了許多。他不再像先前那樣,得空便陪林雷說笑,而是一有空便往石坊里鑽,揮鑿的力道比從前沉了一倍。石老起初只當他是被那畜生嚇著了,憋著一股氣;後來見他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肯下死力,便也不再多問,只把最好的石料留給他鑿。林昊心裡清楚石老的好意,嘴上不說,只在每一鑿里,把那份謝意一併鑿了進去。

  他也在心裡悄悄推演:下一次若再遇凶獸,該如何應對。退,要退得有章法;擋,要擋得有分寸;出手,要一刀便奔著要害去。他把那一日的每一個轉角、每一次呼吸,都在腦海里重演了許多遍。他知道,這樣的推演看似無用,可真到了下一次性命相搏的關頭,便是這些白日裡磨出來的章法,替他多爭那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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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他獨自坐在院牆上,望著鎮外黑黢黢的山林,久久沒有動。他想起那頭凶獸猩紅的眼,想起血泊里呻吟的家僕,想起林雷紅著眼衝上來的模樣。那一團火,便在他胸膛里越燒越旺。他在心底立誓:下一次,再沒有僥倖。他要把這身本事,練到不必靠運氣,也能把那伸過來的手,連根斬斷。

  第二日,石老從山裡下來,聽說了鎮子裡那頭迅猛龍的事,蹲在莊園外那片被龍爪蹬出淺痕的青石板前看了半晌。老獵戶的眼神,比鎮上任何人都毒。他指了指那串被人踩亂又被自己辨出來的獸蹤,沉聲道:「這畜生的腳印,步幅亂,爪痕淺,是被人從後頭攆著趕過來的。山裡的凶獸,不到餓極了,絕不會往人堆里闖。」林昊蹲在他身旁,把老石匠這一番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石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又補了一句:「娃子,往後進山,跟著老漢走。你那兩下子,跟凶獸照面還嫩。」

  林昊鄭重應下。他心裡清楚,石老這一身老獵戶的本事——辨獸蹤、識獸性、在山裡怎麼走不打草驚蛇——是他在這烏山鎮裡最該學的另一門功課。雕石磨的是他的筋骨與心性,而石老這身山里人的經驗,補的是他在這方大陸上最缺的實戰見識。他把這兩樣東西,一明一暗地記在心裡,只等哪一日用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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