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再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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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柄級】神明遺物,慟哭人偶。

  以人偶的心臟交換,即可使死者復生。

  而這樣遺物的關鍵並不是「人偶的心臟」,而是置換。

  用一件東西替換另一件東西,用一項代價換取一項結果。

  將死去嬰兒的心臟置換為人偶的心臟,用空心的代價換取了生者的身份。

  同樣的,條件得當,現存的「人偶心臟」同樣能置換其他的東西,不止是生命。

  至於這回的代價……

  「你不能再使用這個了。」

  肖恩鬆開了麗茲的手,似乎是擔心麗茲還要繼續交換他體內的黑氣,他下意識往後偏了偏。

  可聽完肖恩的解釋,麗茲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她垂下眼睛,只是簡單地掃了一眼肖恩,而後再次用力地抓住了肖恩的手腕。

  「麗茲!」

  肖恩壓低了聲音大喝一聲,似乎是想起了童年的回憶,麗茲的身子一僵,可環住肖恩手腕的手,卻是怎麼都沒有鬆開。

  她潔白的長髮不知何時冒出了幾片淺淺的灰色,不大,卻極為突兀。

  「你已經是惡德的共犯了,即便是再怎麼……也沒辦法得到寬恕的。」

  「寬恕?」

  麗茲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她緩緩抬眼,同肖恩相似的淺藍色眼瞳就這樣望向了他。

  「寬恕?誰的寬恕?是悲憫女神大人的寬恕,還是您的寬恕?我為什麼要得到寬恕,我做錯什麼了嗎?」

  肖恩重新陷入了沉默,被麗茲抓住的手腕用力地握緊了,他身上的黑色骨刺正在如蛇鱗蛻皮般緩緩落下,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去看、不去聽,就能迴避女兒的問題一般。

  「我其實有思考過。」

  麗茲的聲音輕輕地作響了。

  「大概是從,帶著洛文離開開始的。」

  「也許您愛我的母親勝過愛我——這是當然的了,她和您有十幾年的感情,那為什麼最後會選擇我?」

  麗茲乾咳兩聲,她感覺那股黑氣上涌至她的咽喉。

  肖恩開著淨化術式在外面走了一圈,於是體內積攢的瘟疫氣息也壓縮在了一起了。他想弄清楚莫羅德帕現在的情況,想了解這突如其來的災變到底發展到了什麼程度,從而能夠找到解決的辦法。

  非常莽撞,但身為悲憫教會的第二主教,儘量減少災難來臨之時的傷亡,這是他的責任。

  「所以……」

  麗茲的目光落在了別處,聲音緩緩地被推出了她的腹腔。

  「第二代聖女接收了過多的情緒,到最後被壓垮了,選擇了自我了斷。

  「但如果能再創造出一個不會被情緒影響的存在,是不是就不會延續維奧拉聖女的悲劇呢?」

  肖恩頓住了動作,麗茲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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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就可以做聖女、她就是為成為聖女而生的。」

  「……這樣既不會有成為聖女的孩子像維奧拉那樣因為被悲傷壓垮而隕落,教會也擁有了一個穩定的、能夠救治教眾的聖女。」

  肖恩依舊默不作聲。

  「既然如此——」麗茲舉起了肖恩的手,她毫無情緒的眼瞳倒映出了肖恩掙扎的表情。

  「為什麼還要阻止我?」

  「因為我已經拿你交換過兩次了!」

  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肖恩發出了嘶啞的叫聲。

  話一出口,他張著嘴,甚至就連他自己都在為這句話感到訝然。

  他用麗茲的情感,換掉了麗茲的命;再用麗茲的命,換取了一個合格的聖女。

  ……他早就失去了交換第三次的資格了。

  麗茲的呼吸微頓,幾秒鐘過後,她面無表情地發出了笑聲。

  「你不是很清楚麼?你可以為了悲憫的教義付出一切,哪怕是把自己的孩子推上痛苦的位置,哪怕是自己都即將陷入因拯救而犧牲的泥淖。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阻止我?現在我在這裡,我可以吸收你體內的瘟疫,也可以去吸收其他人的瘟疫。

  「謝謝你,肖恩閣下,你告訴了我『慟哭人偶』的機制,現在,我有辦法拯救全城的人了——」

  一道長長的嘆息聲,壓抑著一道沉悶的呵斥聲,打斷了麗茲平靜的敘述。

  「……不應該這樣,你已經不是聖女了,不需要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那一開始為什麼要讓我成為聖女呢?」

  毫無語調起伏的一句話,將肖恩死死地堵了回去。

  「你讓我接受了十幾年的教育,你讓我以聖女的方式生活,你在我空洞的心臟上鐫刻了名為『悲憫』的教義。你覺得我是失敗品,是因為被洛文帶走了感情的我,沒辦法繼續成為聖女了。

  「但我想告訴你的是……」麗茲緩緩抬頭,淺藍色的眼睛似乎有微光閃爍著,「我不需要那些東西去證明什麼,只是因為我想做,我想救人,就這麼簡單。」

  「以及,父親。」

  麗茲垂下了眼睛,她用拇指摩挲著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她的聲音輕若蚊蚋。

  「承認您對我的愛,承認您對我造成的傷害……」

  「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嗎?」

  ……

  ……

  「肖恩。」

  病床上的女人乾咳兩聲,她向丈夫伸出了飽受折磨的乾枯的手。

  感受著丈夫的溫度,女人蒼白的臉上,到底還是露出了一絲留戀的笑意。

  「抱歉、真的抱歉……我太自私了,已經沒辦法再……」

  「照顧好麗茲。」

  「……我愛你們。」

  ……

  ……


  麗茲站起身來,她向著肖恩微微鞠躬,算是道盡了這二十多年以來的一切情緒。

  麗茲合攏了手掌,再次偏頭時,她看向了窗外。

  儘管她無法清楚地描繪那種情緒,但那又怎樣?她接受的情感已經太多太多了,多到她無法以單一的言語去描述。

  於是她不再需要解釋與描述,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接下來,她要去做麗茲·安塞斯覺得正確的事情了。

  「等一下,麗茲!」

  肖恩劇烈地咳嗽著,淺藍色的瞳孔就這樣倒映出了女兒提裙行禮道別的身影。

  他意識到了麗茲想做什麼,正如她所說的。

  他想起身攔住麗茲,可企圖起身時卻又驚覺剛剛被吸收掉瘟疫的他毫無動彈之力。

  而他的聲音終於是再也無法傳入麗茲的耳中。

  麗茲的影子於他的眼裡越縮越小、越縮越小——

  ——一如多年前,那個重新開始活動的小小嬰兒。

  「哇——!」

  ……

  肖恩一個激靈,他感覺自己的額頭上爬滿了冷汗。

  再回神時,他眼見著試驗台上的嬰孩迸發出了一句尖銳的鳴叫聲。

  並非哭聲,她只是在無情地撕扯著嗓子,將那股沉寂了十幾天的死氣盡數倒出。

  肖恩垂下眼睛,他伸出手,輕輕地捏了捏女兒的手指。

  仿佛在通過這一起死回生的孩子,去觸碰他的愛人。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彎下腰,於孩子的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

  也是他此生對她的最後一個吻。

  吻別過後,他於恍惚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

  她說:

  「再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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