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好安靜啊，街道上也沒有人（二合一）
肖恩下船的時候，那些骨刺植物已經蔓延到遊船停靠的位置了，他的褲腳也隨之被勾了一下。
肖恩頓住了腳步，他半彎下腰，伸出手按住了勾住褲腳的骨刺。
咔。
漆黑的骨刺植物被他輕鬆折斷，可詭異的是，那折斷面卻猶如出血一般，滲出了猩紅色的液體。
肖恩皺起了眉毛，他本想仔細觀察一下那骨刺植物，耳畔卻傳來了呼喚聲。
「蘭斯德爾的神官大人們！這邊！」
再抬頭時，他能看到靠近岸邊站了幾個人，他們穿著類似防護用的黑色罩袍，此時正在朝停靠的遊船招手。
……
「抱歉，原本我們想在通訊里告訴您這邊情況的，但是莫羅德帕的魔力通訊線已經完全被這種東西給截斷了……我慢慢和各位解釋吧。」來接引的牧師嘆了口氣，他敲了敲手裡的提燈，示意身後的其他神官跟著自己走。
肖恩沒有說話，透過備用的罩袍空隙，他能看見開滿沿路的黑色骨刺植株，和先前在海岸線邊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無非只是稍微稀疏一點，個體偏小一點。
「原本莫羅德帕就已經有大範圍流行病在傳播了，我們都以為只是當季的流行病，畢竟只要進行一下聖光治療就能控制病情了。可今天早上，在教會分部接受醫療診斷的流行病人，無一例外……」牧師伸出手，點了點那些黑色的骨刺植物。
「身上都長出了這東西。」
「這似乎並不是普通的流行感冒，但不管我們怎麼尋找原因，聖光術也好淨化術也罷，對這種植物都起不到作用。我們劃定了一下範圍，會出現身體寄生症狀的，基本上都是先前得過感冒的人。」
「好消息是，目前被這種東西寄生的患者都還沒有生命危險，但也只是時間問題；壞消息是，已經有一批居民同樣出現了被感染的咳嗽症狀。」
牧師頓了頓，他提著提燈的手落下了，他們已然停在了悲憫教會駐莫羅德帕分部的主教堂門口。他抬頭看向了上空蔓延開來的黑霧，伸手推開了教堂的大門，示意身後的神官們先行進入。
教堂成為了臨時安放傷民的駐地，肖恩目光偏移，看著那些安靠在長椅上或咳嗽或呻吟的患者們，他被罩袍遮掩的嘴角向下一撇。
「……目前是已經通知還未感染的居民不要出門了，但因為沒有找到這場災病的根源，我們只能取樣一些寄生植物，移交給鍊金術士協會鑑定。他們那邊現在還沒有消息，聽說是伊凡會長現在還沒回來。」牧師的手指撓了撓臉頰，似乎是覺得沒了會長就沒法運轉的協會稍微有點詭異了。
「不過肖恩閣下，您來了就好了，我們——」
「牧師先生，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呀？」
牧師的聲音被一個脆生生的童音打斷了。
一個梳著雙馬尾的小女孩不知何時站在了牧師身旁，她伸出了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刺占據的胳膊，本想輕輕抓住牧師的衣袖，但又擔心自己會傳染給他，那隻小小的手臂停在空中，到底還是放下了。
似是覺得喉嚨不太舒服，小女孩咳嗽了好幾聲，蒼白的小臉擠出了幾滴冷汗。
原本還在同肖恩解釋情況的牧師頓了頓，看著面色不適的小女孩，他有些不忍，猶豫再三說不出什麼話來。
卻是肖恩半蹲下身，他輕輕摸了摸在小女孩的頭。
「把手給我，孩子。」主教發出了溫和的聲音。
小女孩先是一愣，她別過目光，下意識看向了一旁的牧師，得到牧師的點頭之後，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被黑色骨刺點綴的柔軟小手，放在了肖恩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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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女神保佑你。」
肖恩如是輕念道，淡淡的暖光於女孩身上暈染開來，片刻過後，儘管那些骨刺未消，可女孩的蒼白臉色卻是被抹去了一些。
小女孩睜大了眼睛，她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手，臉上掛起了一絲意外。
「舒服一點了，叔叔！」
「嗯，等完全好起來之後，再回家好嗎？」
肖恩被黑色罩袍遮掩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的眼睛倒是流露出幾分笑意。
「嗯！」小女孩用力地點了點頭，可她還沒把感謝的話說完，不遠處就傳來了中年男人的呼喚聲。
「朱莉——到這邊來！」
側門被幾個牧師看管著，但他們並沒有完全隔絕前來探望家人的住民。
遠遠的，肖恩能看到一個滿頭大汗的男人高舉著手裡的包袱，他沒法進入教堂，只能在嘈雜的人聲之中抬高了聲音。
「我給你帶了點心！」
「啊，爸爸！」
小女孩臉上殘存的那些不適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滿足。
她眨了眨眼睛，隨即朝著肖恩和牧師揮手道別。
肖恩的眼瞳隨小女孩的移動偏移著，他看著小女孩轉身向側門跑去。因著疫病的影響，她的腳步有些虛浮，但在靠近側門之後，隔著好長一段距離，父女倆嘰嘰喳喳地交流著。
這突如其來的疫病將他們分開了，卻又無法將他們分開。
不知為何，肖恩盯著那兩人注視許久，牧師呼喚了他好幾聲他才勉強回過神來。
「不是什麼治療用的術式，只是稍微能讓她好過點的安撫術。我也看不出來這是什麼病因。」
肖恩同牧師解釋道，他環視了一圈尚在教堂里等候的病人，表情染上了幾分嚴肅。
明明原本也只是因為接到了莫羅德帕審判司的通訊前來押送麗茲和洛文回蘭斯德爾的，卻沒曾想遇到了這種情況，要是讓這不知因何而起的疫病繼續擴散下去……
肖恩突然想起了九年前的蘭斯德爾瘟疫，他打了個激靈，隨即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還沒有嚴重到這種地步呢……
「肖恩閣下。」身後傳來了同審判司交接的神官的聲音，肖恩回過神來，將注意力放在了神官的匯報上。
只不過，當他聽到「據說是麗茲大人打暈了審判司深層監獄外環的一眾守衛，把惡德從牢房裡劫出去了」這一句話時，肖恩的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們的守衛這麼疏忽嗎？」肖恩壓低了聲音，他反問道。
神官露出了有些為難的神色，他撓了撓臉頰，小聲道：
「……也許是麗茲大人太能打了。」
肖恩沉默了。
神官也沉默了。
幾秒鐘過後，似是想打破這詭異的沉默，神官出聲道：「但是，審判司的執行官說，惡德和麗茲大人出逃失蹤的那段時間點，正好能和這場疫病擴散的時間點對上，萬一……」
肖恩垂下了眼睛。
他沒說話，只是轉著大拇指上的銀白指環，看上去不知在想什麼。
銀白指環轉了好幾圈，肖恩站起身來，他長出一口氣，拍了拍神官的肩膀：「通知其他人，想辦法恢復莫羅德帕的通訊設備，聯繫上蘭斯德爾的教會總部。」
他的目光偏移開來，看向了教堂窗戶外的天空。
先前的黑霧又擴散開來了，仿佛遷徙的巨大獸群一般，沉甸甸地自北部的天空往南部加速移動著。
「我去一趟鍊金術士協會。」肖恩說。
「唉？但是現在外面看上去並不安全，」神官同樣瞥向了窗外，在見到那些瘋長的漆黑植株時頓了頓，他詢問道：「那我們……」
「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這邊缺人手，按我說的做。」
肖恩一面說著，一面重新穿上了防備用的臨時罩袍。
被面罩那麼一壓，主教的聲音有些沉悶：
「我需要去鍊金術士協會確認這個寄生物的成分，以及……
「惡德的軀幹是否還好好封存著。」
……
……
洛文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現在被麗茲左手一隻右手一隻撈了起來，但似乎還是覺得就這麼抱著個軀幹和腦袋上街目標太大，麗茲找了塊防塵布給洛文的軀幹和腦袋都包了起來。
雖然在白布的遮掩之下，他看不清外面的情況，但那股子奇怪的味道到底還是直衝沖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奇怪……」
洛文聽到了伊凡的聲音。
麗茲也覺得有點不對，她緩緩頓住了腳步。
洛文感覺她像是在側頭觀察周圍的樣子，大概幾秒鐘過後，麗茲自己看不出什麼來，她掀開了白布，令洛文的眼前亮了幾分。
之所以說是亮了幾分，是因為上空的霧氣實在太過明顯，甚至帶了點淺淺的黑色，以至於整條街道都陰了下來。
洛文又聞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他想尋找味道的來源，卻又覺得這股味道來自四面八方。
這對嗅覺靈敏的洛文來說無疑是折磨的，他皺起了眉毛，強行忍住了想打噴嚏的衝動，可動作之時，他突然覺察到視野里莫名闖入了一大片古怪的黑色。
麗茲和伊凡同樣發現了那片黑色——那是幾株由漆黑骨刺狀的奇異植物拼接而成的，占據了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幾座老舊矮房。不，與其說是占據，倒不如說是寄生。
而除了那幾處矮房，再遠一點的位置也點綴著黑色，遠遠望去像極了於淺灰色布帛上零星分布的黑星。
洛文隱約覺得這種植物眼熟，可他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這無疑是不正常的，洛文從來不會遺忘記在腦子裡的草藥和植物樣式。
相較於觀察植物的洛文，伊凡更在意的是那些房子。
但所幸原先這片舊城區就沒什麼人居住了，這些植物不一定就會傷到人，可出了舊城區呢？伊凡有點不敢想。
他下意識地想摸出通訊晶石詢問自己的助手外頭發生什麼了，可伸手進口袋的時候又驀然回想起來，洛文的軀幹把他拐過來得太急，他的通訊晶石被落在協會了。
伊凡輕嘖一聲，只得加快了腳步，同時示意麗茲跟上自己。
在離開這條舊街道之前，伊凡回過頭朝向了麗茲和被麗茲夾著的洛文：
「總之，我先回協會問問情況，你們就先……」
伊凡的聲音驀地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視線越過了麗茲，能看到不遠處的街道站著一個穿了黑色長風衣的男人。
是阿爾文。
阿爾文叼著煙，另一隻手則是捏著一塊閃爍的通訊晶石，他此時此刻正朝著通訊晶石大聲說著什麼。
「我在舊城區這邊，北部這邊似乎還沒徹底擴散開來，已經通知居民老實呆在家裡了……所以現在能告訴我伊凡會長在哪裡了嗎？說大聲點，信號好像也要沒了！
「不知道？你們怎麼每次都這樣！該死的鍊金術士，你以為我樂意和你們掰扯啊！如果不是——」
阿爾文突然頓住了動作。
因為他抬起頭時，能看到舊街道入口處，站著一個一臉迷茫的亞麻發色青年。
阿爾文原本的不耐瞬間消失，他張開嘴，嘴裡的菸捲險些掉下來。他動作迅速地摁掉了通訊晶石，抬起手就朝著伊凡狂搖。
「天哪，伊凡，我終於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你協會的那群混蛋到底有多不靠譜！」
對阿爾文來說，伊凡應該是鍊金術士裡面最算人類的一位了，他倒是很樂意和伊凡打交道。
「嗯……我可能知道吧，不過……」伊凡的臉頰上掛起了兩滴冷汗，他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得阿爾文的視線偏移了。
他看到了站在伊凡背後的麗茲，和被麗茲一邊一隻手掛著的，洛文的腦袋和洛文的軀幹。
四雙眼睛在那個瞬間來回對視著，在這詭異的環境下，一時間大家都不知道該先做什麼。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麗茲。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把洛文的腦袋一拋，用夾著軀幹的那隻手一起箍住了洛文的頭，變成了單手拿著洛文的軀幹和洛文的腦袋。
另一隻手則是往前一扯，拽住了伊凡的衣領。
聖女小姐一個滑步，一手揪一個，她朝著另一個方向，邁步就跑。
伊凡：？
阿爾文：？！
洛文倒是習慣了，因為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以及那刺鼻的臭味，他甚至都沒法出聲罵麗茲。
等到三人以這種古怪的姿勢跑出去一小段之後，阿爾文才反應過來，他把菸捲往地上一丟，用力地踩了兩腳，猛地抬高了聲音：「好啊！原來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我看錯你了！別跑！」
「等一下，阿爾文先生，你聽我……嘔，解釋……」
被麗茲拽著後衣領的伊凡險些被勒死，眼見著身後的阿爾文追了上來，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麗茲尚在奔跑，勉強緩回過來的洛文掃了一眼周圍變換的環境，以及那些伴隨著麗茲運動而移動的黑色骨刺植物，洛文眯起了眼睛。
他好像想起來這東西是什麼了。
他從來沒有使用過這種植物，卻在西里爾的筆記上曾經見過。
西里爾只記錄了這東西叫「腐心棘」，名字是他取的，但沒有寫它有什麼作用。
「要問為什麼的話，我只見過這東西一次嘛。」
西里爾是這麼解釋的。
「當年在北部終末遺址撿到洛文的時候看到的，當時還下著大雪，我只是在遺址那邊採集能用的素材，見到了很多這樣的植物，它們全都聚在了一處地方。」
「因為沒見過，所以稍微留意了一下，本來只是想折兩根回去做做實驗，結果……」
結果在腐心棘所聚集的位置，看到了一個幾乎快被凍死的嬰兒。
洛文。
「不過後來再回到遺址，就沒有再看見過它們了……就和蒸發了一樣。」
洛文有些出神，他回想著這種植株的特徵，卻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只是想著想著，尚在奔跑的麗茲卻是停下了腳步，她一邊鬆開伊凡的衣領，一邊轉過身。
洛文眨了眨眼，他剛想詢問麗茲怎麼了，但順著麗茲的轉身，他能看到先前那個追著他們狂奔的執行官已經跌倒在地了。
他趴在地上，手臂往前伸著，似乎想抓住他們。
但後縮的腿上，赫然長出了漆黑的骨刺狀植物。
腐心棘……
盯著那生長於人身的植物，洛文皺起了眉毛。
肖恩頓住了腳步，他半彎下腰，伸出手按住了勾住褲腳的骨刺。
咔。
漆黑的骨刺植物被他輕鬆折斷，可詭異的是，那折斷面卻猶如出血一般，滲出了猩紅色的液體。
肖恩皺起了眉毛，他本想仔細觀察一下那骨刺植物，耳畔卻傳來了呼喚聲。
「蘭斯德爾的神官大人們！這邊！」
再抬頭時，他能看到靠近岸邊站了幾個人，他們穿著類似防護用的黑色罩袍，此時正在朝停靠的遊船招手。
……
「抱歉，原本我們想在通訊里告訴您這邊情況的，但是莫羅德帕的魔力通訊線已經完全被這種東西給截斷了……我慢慢和各位解釋吧。」來接引的牧師嘆了口氣，他敲了敲手裡的提燈，示意身後的其他神官跟著自己走。
肖恩沒有說話，透過備用的罩袍空隙，他能看見開滿沿路的黑色骨刺植株，和先前在海岸線邊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無非只是稍微稀疏一點，個體偏小一點。
「原本莫羅德帕就已經有大範圍流行病在傳播了，我們都以為只是當季的流行病，畢竟只要進行一下聖光治療就能控制病情了。可今天早上，在教會分部接受醫療診斷的流行病人，無一例外……」牧師伸出手，點了點那些黑色的骨刺植物。
「身上都長出了這東西。」
「這似乎並不是普通的流行感冒，但不管我們怎麼尋找原因，聖光術也好淨化術也罷，對這種植物都起不到作用。我們劃定了一下範圍，會出現身體寄生症狀的，基本上都是先前得過感冒的人。」
「好消息是，目前被這種東西寄生的患者都還沒有生命危險，但也只是時間問題；壞消息是，已經有一批居民同樣出現了被感染的咳嗽症狀。」
牧師頓了頓，他提著提燈的手落下了，他們已然停在了悲憫教會駐莫羅德帕分部的主教堂門口。他抬頭看向了上空蔓延開來的黑霧，伸手推開了教堂的大門，示意身後的神官們先行進入。
教堂成為了臨時安放傷民的駐地，肖恩目光偏移，看著那些安靠在長椅上或咳嗽或呻吟的患者們，他被罩袍遮掩的嘴角向下一撇。
「……目前是已經通知還未感染的居民不要出門了，但因為沒有找到這場災病的根源，我們只能取樣一些寄生植物，移交給鍊金術士協會鑑定。他們那邊現在還沒有消息，聽說是伊凡會長現在還沒回來。」牧師的手指撓了撓臉頰，似乎是覺得沒了會長就沒法運轉的協會稍微有點詭異了。
「不過肖恩閣下，您來了就好了，我們——」
「牧師先生，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呀？」
牧師的聲音被一個脆生生的童音打斷了。
一個梳著雙馬尾的小女孩不知何時站在了牧師身旁，她伸出了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刺占據的胳膊，本想輕輕抓住牧師的衣袖，但又擔心自己會傳染給他，那隻小小的手臂停在空中，到底還是放下了。
似是覺得喉嚨不太舒服，小女孩咳嗽了好幾聲，蒼白的小臉擠出了幾滴冷汗。
原本還在同肖恩解釋情況的牧師頓了頓，看著面色不適的小女孩，他有些不忍，猶豫再三說不出什麼話來。
卻是肖恩半蹲下身，他輕輕摸了摸在小女孩的頭。
「把手給我，孩子。」主教發出了溫和的聲音。
小女孩先是一愣，她別過目光，下意識看向了一旁的牧師，得到牧師的點頭之後，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被黑色骨刺點綴的柔軟小手，放在了肖恩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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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女神保佑你。」
肖恩如是輕念道，淡淡的暖光於女孩身上暈染開來，片刻過後，儘管那些骨刺未消，可女孩的蒼白臉色卻是被抹去了一些。
小女孩睜大了眼睛，她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手，臉上掛起了一絲意外。
「舒服一點了，叔叔！」
「嗯，等完全好起來之後，再回家好嗎？」
肖恩被黑色罩袍遮掩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的眼睛倒是流露出幾分笑意。
「嗯！」小女孩用力地點了點頭，可她還沒把感謝的話說完，不遠處就傳來了中年男人的呼喚聲。
「朱莉——到這邊來！」
側門被幾個牧師看管著，但他們並沒有完全隔絕前來探望家人的住民。
遠遠的，肖恩能看到一個滿頭大汗的男人高舉著手裡的包袱，他沒法進入教堂，只能在嘈雜的人聲之中抬高了聲音。
「我給你帶了點心！」
「啊，爸爸！」
小女孩臉上殘存的那些不適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滿足。
她眨了眨眼睛，隨即朝著肖恩和牧師揮手道別。
肖恩的眼瞳隨小女孩的移動偏移著，他看著小女孩轉身向側門跑去。因著疫病的影響，她的腳步有些虛浮，但在靠近側門之後，隔著好長一段距離，父女倆嘰嘰喳喳地交流著。
這突如其來的疫病將他們分開了，卻又無法將他們分開。
不知為何，肖恩盯著那兩人注視許久，牧師呼喚了他好幾聲他才勉強回過神來。
「不是什麼治療用的術式，只是稍微能讓她好過點的安撫術。我也看不出來這是什麼病因。」
肖恩同牧師解釋道，他環視了一圈尚在教堂里等候的病人，表情染上了幾分嚴肅。
明明原本也只是因為接到了莫羅德帕審判司的通訊前來押送麗茲和洛文回蘭斯德爾的，卻沒曾想遇到了這種情況，要是讓這不知因何而起的疫病繼續擴散下去……
肖恩突然想起了九年前的蘭斯德爾瘟疫，他打了個激靈，隨即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還沒有嚴重到這種地步呢……
「肖恩閣下。」身後傳來了同審判司交接的神官的聲音，肖恩回過神來，將注意力放在了神官的匯報上。
只不過，當他聽到「據說是麗茲大人打暈了審判司深層監獄外環的一眾守衛，把惡德從牢房裡劫出去了」這一句話時，肖恩的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們的守衛這麼疏忽嗎？」肖恩壓低了聲音，他反問道。
神官露出了有些為難的神色，他撓了撓臉頰，小聲道：
「……也許是麗茲大人太能打了。」
肖恩沉默了。
神官也沉默了。
幾秒鐘過後，似是想打破這詭異的沉默，神官出聲道：「但是，審判司的執行官說，惡德和麗茲大人出逃失蹤的那段時間點，正好能和這場疫病擴散的時間點對上，萬一……」
肖恩垂下了眼睛。
他沒說話，只是轉著大拇指上的銀白指環，看上去不知在想什麼。
銀白指環轉了好幾圈，肖恩站起身來，他長出一口氣，拍了拍神官的肩膀：「通知其他人，想辦法恢復莫羅德帕的通訊設備，聯繫上蘭斯德爾的教會總部。」
他的目光偏移開來，看向了教堂窗戶外的天空。
先前的黑霧又擴散開來了，仿佛遷徙的巨大獸群一般，沉甸甸地自北部的天空往南部加速移動著。
「我去一趟鍊金術士協會。」肖恩說。
「唉？但是現在外面看上去並不安全，」神官同樣瞥向了窗外，在見到那些瘋長的漆黑植株時頓了頓，他詢問道：「那我們……」
「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這邊缺人手，按我說的做。」
肖恩一面說著，一面重新穿上了防備用的臨時罩袍。
被面罩那麼一壓，主教的聲音有些沉悶：
「我需要去鍊金術士協會確認這個寄生物的成分，以及……
「惡德的軀幹是否還好好封存著。」
……
……
洛文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現在被麗茲左手一隻右手一隻撈了起來，但似乎還是覺得就這麼抱著個軀幹和腦袋上街目標太大，麗茲找了塊防塵布給洛文的軀幹和腦袋都包了起來。
雖然在白布的遮掩之下，他看不清外面的情況，但那股子奇怪的味道到底還是直衝沖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奇怪……」
洛文聽到了伊凡的聲音。
麗茲也覺得有點不對，她緩緩頓住了腳步。
洛文感覺她像是在側頭觀察周圍的樣子，大概幾秒鐘過後，麗茲自己看不出什麼來，她掀開了白布，令洛文的眼前亮了幾分。
之所以說是亮了幾分，是因為上空的霧氣實在太過明顯，甚至帶了點淺淺的黑色，以至於整條街道都陰了下來。
洛文又聞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他想尋找味道的來源，卻又覺得這股味道來自四面八方。
這對嗅覺靈敏的洛文來說無疑是折磨的，他皺起了眉毛，強行忍住了想打噴嚏的衝動，可動作之時，他突然覺察到視野里莫名闖入了一大片古怪的黑色。
麗茲和伊凡同樣發現了那片黑色——那是幾株由漆黑骨刺狀的奇異植物拼接而成的，占據了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幾座老舊矮房。不，與其說是占據，倒不如說是寄生。
而除了那幾處矮房，再遠一點的位置也點綴著黑色，遠遠望去像極了於淺灰色布帛上零星分布的黑星。
洛文隱約覺得這種植物眼熟，可他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這無疑是不正常的，洛文從來不會遺忘記在腦子裡的草藥和植物樣式。
相較於觀察植物的洛文，伊凡更在意的是那些房子。
但所幸原先這片舊城區就沒什麼人居住了，這些植物不一定就會傷到人，可出了舊城區呢？伊凡有點不敢想。
他下意識地想摸出通訊晶石詢問自己的助手外頭發生什麼了，可伸手進口袋的時候又驀然回想起來，洛文的軀幹把他拐過來得太急，他的通訊晶石被落在協會了。
伊凡輕嘖一聲，只得加快了腳步，同時示意麗茲跟上自己。
在離開這條舊街道之前，伊凡回過頭朝向了麗茲和被麗茲夾著的洛文：
「總之，我先回協會問問情況，你們就先……」
伊凡的聲音驀地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視線越過了麗茲，能看到不遠處的街道站著一個穿了黑色長風衣的男人。
是阿爾文。
阿爾文叼著煙，另一隻手則是捏著一塊閃爍的通訊晶石，他此時此刻正朝著通訊晶石大聲說著什麼。
「我在舊城區這邊，北部這邊似乎還沒徹底擴散開來，已經通知居民老實呆在家裡了……所以現在能告訴我伊凡會長在哪裡了嗎？說大聲點，信號好像也要沒了！
「不知道？你們怎麼每次都這樣！該死的鍊金術士，你以為我樂意和你們掰扯啊！如果不是——」
阿爾文突然頓住了動作。
因為他抬起頭時，能看到舊街道入口處，站著一個一臉迷茫的亞麻發色青年。
阿爾文原本的不耐瞬間消失，他張開嘴，嘴裡的菸捲險些掉下來。他動作迅速地摁掉了通訊晶石，抬起手就朝著伊凡狂搖。
「天哪，伊凡，我終於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你協會的那群混蛋到底有多不靠譜！」
對阿爾文來說，伊凡應該是鍊金術士裡面最算人類的一位了，他倒是很樂意和伊凡打交道。
「嗯……我可能知道吧，不過……」伊凡的臉頰上掛起了兩滴冷汗，他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得阿爾文的視線偏移了。
他看到了站在伊凡背後的麗茲，和被麗茲一邊一隻手掛著的，洛文的腦袋和洛文的軀幹。
四雙眼睛在那個瞬間來回對視著，在這詭異的環境下，一時間大家都不知道該先做什麼。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麗茲。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把洛文的腦袋一拋，用夾著軀幹的那隻手一起箍住了洛文的頭，變成了單手拿著洛文的軀幹和洛文的腦袋。
另一隻手則是往前一扯，拽住了伊凡的衣領。
聖女小姐一個滑步，一手揪一個，她朝著另一個方向，邁步就跑。
伊凡：？
阿爾文：？！
洛文倒是習慣了，因為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以及那刺鼻的臭味，他甚至都沒法出聲罵麗茲。
等到三人以這種古怪的姿勢跑出去一小段之後，阿爾文才反應過來，他把菸捲往地上一丟，用力地踩了兩腳，猛地抬高了聲音：「好啊！原來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我看錯你了！別跑！」
「等一下，阿爾文先生，你聽我……嘔，解釋……」
被麗茲拽著後衣領的伊凡險些被勒死，眼見著身後的阿爾文追了上來，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麗茲尚在奔跑，勉強緩回過來的洛文掃了一眼周圍變換的環境，以及那些伴隨著麗茲運動而移動的黑色骨刺植物，洛文眯起了眼睛。
他好像想起來這東西是什麼了。
他從來沒有使用過這種植物，卻在西里爾的筆記上曾經見過。
西里爾只記錄了這東西叫「腐心棘」，名字是他取的，但沒有寫它有什麼作用。
「要問為什麼的話，我只見過這東西一次嘛。」
西里爾是這麼解釋的。
「當年在北部終末遺址撿到洛文的時候看到的，當時還下著大雪，我只是在遺址那邊採集能用的素材，見到了很多這樣的植物，它們全都聚在了一處地方。」
「因為沒見過，所以稍微留意了一下，本來只是想折兩根回去做做實驗，結果……」
結果在腐心棘所聚集的位置，看到了一個幾乎快被凍死的嬰兒。
洛文。
「不過後來再回到遺址，就沒有再看見過它們了……就和蒸發了一樣。」
洛文有些出神，他回想著這種植株的特徵，卻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只是想著想著，尚在奔跑的麗茲卻是停下了腳步，她一邊鬆開伊凡的衣領，一邊轉過身。
洛文眨了眨眼，他剛想詢問麗茲怎麼了，但順著麗茲的轉身，他能看到先前那個追著他們狂奔的執行官已經跌倒在地了。
他趴在地上，手臂往前伸著，似乎想抓住他們。
但後縮的腿上，赫然長出了漆黑的骨刺狀植物。
腐心棘……
盯著那生長於人身的植物，洛文皺起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