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我的代碼,和你的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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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羽的紅燒肉,江湖傳言,吃過一次,別的肉就都成了將就。

  五花肉來自豐穗農業旗下的生態牧場,那裡的黑毛豬,據說日常娛樂是聽莫扎特,主食是有機玉米和紅薯葉,一身肥瘦均勻得像是拿尺子提前畫過施工圖。

  醬油是渝州銅合區一家快要失傳的古法釀造坊出的,木桶里曬足三年,鮮得能嘗出太陽味兒。

  糖色用的是廣省手工紅糖,白羽親自掌火,那火候把控,據傳比實驗室里的原子鐘還要准。

  整道菜不摻一滴水,全靠五年陳的花雕酒,小火咕嘟著。

  出鍋後,肉皮晶亮,顫巍巍地晃著光,瘦肉酥軟到用筷子一碰就散開。

  肥肉則直接升華,化進了醬汁里,濃而不膩,香得特別有分寸感。

  白羽端著那盤跟藝術品似的紅燒肉走進餐廳,臉上依舊是萬年不變的面癱表情,好像他端的只是一盤平平無奇的番茄炒蛋。

  他把盤子放下時,手腕極快地轉了一下,那塊最漂亮、品相堪稱肉中樓王的五花肉,不偏不倚,正正好地停在了周行面前。

  溫景捕捉到這個小動作,低頭用手背掩住唇角的笑意。

  白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轉身去端下一道菜,背影上寫滿了六個大字:「沒感情,是機器」。

  今晚白玉京的私人餐廳,人倒是挺齊。

  周行坐主位,溫景在他左手邊。對面是裴錚,他旁邊坐著肖鶴雲。

  季揚挨著肖鶴雲,正和首席管家傅淵就一個終極哲學問題激情開槓——糖醋排骨的靈魂,到底是鎮江香醋還是保寧醋?

  傅淵氣定神閒,給兩人各倒了一點在味碟里。

  「先生偏好鎮江的。」

  一句話,K.O。,辯論當場結束。

  季揚夾著一塊排骨,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剛在股市里輸掉了一套一線城市的江景房。


  「因為答案無需辯論。」

  「那我吃排骨的時候,能不能擁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個人選擇權?」

  「當然可以,」傅淵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錯,「您可以選擇多吃一塊。」

  季揚當場閉麥,把所有悲憤都化作了咀嚼的動力,吃得嘎嘎香。

  另一邊,關拓正心無旁騖地對付著碗裡的米飯。

  他乾飯的效率和他寫代碼有一拼,夾菜、咀嚼、吞咽,動作乾淨利落,像在執行一段優化到極致的程序,飯桌上連一粒米都沒掉。

  卓瞳坐他旁邊,一邊給他夾菜,一邊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匯報工作。

  「新系統把地下車庫那倆監控盲區補上了,你伺服器埠我也加了密。哦對了,給你留了兩塊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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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拓沒吱聲。

  但卓瞳夾過去的那兩塊排骨,他都面無表情地吃掉了。

  卓瞳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打了個勾。

  「收到,用戶反饋良好。」

  關拓終於從飯碗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卓瞳:「怎麼了?有bug?」

  「你影響了我的進食路徑算法。」

  「小問題,那我下次換個方向夾。」

  關拓低下頭繼續乾飯。

  對於這兩位技術直男來說,這場溝通已經算得上是推心置腹、靈魂交流了。

  三個孩子今晚都不在家。

  周念初去了景隅齋,溫景的師妹王曼新收了一批清代線裝書,她過去幫忙整理,沉迷書海無法自拔。

  周知安則在白玉京的後廚「實習」。

  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她都會準時報到。

  白羽從最初的嚴詞拒絕,到後來的勉強默認,再到現在會專門給她留一把試菜的小勺,這位高冷主廚被攻克,足足花了兩年。

  周知安的唯一特權,就是在菜品出鍋前嘗第一口鹹淡。

  這待遇,別說外人,連季揚都饞哭了。

  至於周行遠,此刻正在翟文瀟家裡,拆一台全新的掃地機器人。

  對這事兒,翟文瀟已經從最初的激烈反對,過渡到了麻木接受,現在甚至進化到了主動配合階段。

  如今他買任何新電器,都會自覺地下單兩台。

  一台自用,一台給周行遠當備用教具。

  成本翻倍,但家庭和諧,心理壓力減半。

  從家庭風險管理的角度看,這筆買賣,血賺。

  飯桌上的氣氛很鬆弛。

  這頓飯沒議程,沒匯報,更沒人敢帶著PPT進門。

  大家坐在這兒,唯一的KPI就是把白羽做的菜吃光。

  紅燒肉之後,白羽又端上了清蒸東星斑、蒜蓉粉絲蒸澳帶、一品老火湯、涼拌手拍黃瓜和桂花藕粉圓子,道道精品。

  季揚吃得最快,嘴也最快。

  「老闆,我今兒刷新聞,咱們瀾州又拿了全球城市幸福指數第一,連著四年了吧?殺瘋了簡直。」

  周行正給溫景夾了塊排骨,聞言「嗯」了一聲。

  「您猜第二名是誰?」

  「誰?」

  「哥本哈根。去年是赫爾辛基。丹麥和芬蘭這對北歐好兄弟輪流坐莊,結果年年被我們按在地上摩擦。」

  季揚壓低聲音,表情跟個情報販子似的,「我聽說丹麥那個腓特烈王儲,看到排名後當場emo,連夜讓人翻譯了瀾州地鐵的最新時刻表,準備來取經了。」

  「別瞎編。」周行提醒他。

  「我這叫合理推測。」

  「你剛才還說的是聽說。」

  季揚立刻端起湯碗,企圖用喝湯的動作掩飾自己信口開河的尷尬。

  沒過幾秒,他又沒憋住。

  「不過說真的,這幸福指數到底怎麼算的?總不能因為我們地鐵四十七秒一班,大家就集體幸福到原地起飛吧?」

  一直安靜挑魚刺的裴錚,慢條斯理地夾走一塊最嫩的魚腹肉,開了金口。

  「居民收入中位數、公共醫療資源可及性、基礎教育公平度、公共運輸網絡效率、住房可負擔比率、城市環境質量、暴力犯罪率,以及社區信任度。」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靜地瞥了季揚一眼。

  「八項核心指標,加權計算。」

  季揚當時就蚌埠住了,只覺得自己的CPU被裴總這段話干燒了。

  「裴總,您連這個都背下來了?」

  「我上周提交給老闆的區域發展備忘錄,第三頁,第二段,有詳細闡述。」

  「您到底是來吃飯的,還是來給我們搞隨堂測驗的?這飯吃得我壓力好大!」

  「至少我不會把自己的推測,包裝成聽說。」裴錚補了一刀,精準無比。

  季揚把湯碗往桌上一放,表情悲憤。

  「這頓飯突然有了濃濃的考試氛圍,我申請交白卷!」

  周行低頭喝湯,沒參與這場學霸對學渣的日常降智打擊。但這些數據背後代表什麼,桌上每個人都心裡有數。

  微光驛站,從瀾州最初的三十座,已經擴展到全國八千三百多座,覆蓋到縣城和鄉鎮,為無數深夜裡奔波的人留了一盞燈。

  風騎外賣,如今騎手人均月入過兩萬,五險一金全覆蓋,惡劣天氣強制休息成了行業標杆,徹底改寫了遊戲規則。

  萬物生超市,全國五百多家門店,堅持產地直采、平價銷售,讓普通人也能體面地買到有戶口本的高品質農產品。

  景行方舟應急救援車隊,一萬兩千輛的龐大規模,今年夏天幾場特大洪災,四十八小時內,兩千六百噸物資精準投送到災區,沒一輛車掉鏈子。

  慢慢來處,全國三十二城,為超過十二萬個孤獨症家庭提供了一方可以安心喘息的港灣。

  還有紮根計劃,百村目標三年前就超了,現在是二期千村計劃。

  當年那個岩腳寨黑瘦的少年龍小山,今年二十歲,已經是瀾州景行大學材料科學專業的高材生。

  他的高考成績,是當年全省理科第十七名。

  季揚說到這,飯桌上安靜下來,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音。

  白羽走過來,一言不發地替桌上的湯盅換上了保溫底座。

  裴錚低著頭,繼續條理分明地對付著那條魚。

  卓瞳又給關拓的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

  周行把溫景面前的空碟換成乾淨的,又拿起湯勺,給她添了半碗溫熱的松茸湯。

  沒人需要拿這些事出來邀功。

  因為瀾州街頭巷尾的普通人,已經在使用它們,感受它們,依賴它們。

  這就夠了。

  飯吃到一半,溫景的手機振了一下。

  她拿起看了一眼。

  「念念?」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周念初清脆冷靜的聲音。

  「媽媽,王曼姐姐在那批新到的線裝書里,發現了一本疑似嘉靖年間的刻本孤本。書的封底右下角有輕微蟲蛀,紙張纖維有點脆,她不敢動,想請您明天方便的時候過去看看。」

  溫景一聽,身子立刻坐直了。

  「蟲蛀範圍大嗎?」

  「不確定,蛀洞面積不大,但邊緣有擴散的跡象。」

  「好,我明天一早就過去。你在那邊也別待太晚,十點前必須回家。」

  「知道了,媽媽。」

  電話掛斷。

  周行看向她:「嘉靖孤本?」

  「只是疑似,明天要看過才知道。」

  「需要帶什麼工具嗎?」

  「景隅齋那邊都齊全。」

  「那我讓葉影明早送你。」

  「好。」

  周行點點頭,沒再多問,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溫景吃了一口,然後順手用公筷,把他碗裡那塊他不愛吃的香菇夾走了。

  周行看了老婆一眼,沒吭聲,把盤子裡另一塊香菇也夾到了她碗裡。

  飯桌上其他人默契地開啟了「看風景」模式。

  季揚端著茶杯,假裝在研究杯子上的花紋,力求將自己從這場夫妻間的無形狗糧中剝離出去。

  飯局結束,季揚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白羽有條不紊地收拾餐桌。碗碟按材質分類,餐具按尺寸排列,剩下的菜不多,全都被分門別類裝進了保鮮盒。

  白羽對份量的計算總是精準得令人髮指,既保證沒人餓著,也幾乎不浪費。

  季揚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這張餐桌,和八年前他們剛來時,好像沒什麼變化。

  白羽做菜,還是那麼較真,傅淵倒茶,還是那麼細緻。

  葉影送孩子,還是會在群里雷打不動地發一句「三位已安全入校」。

  關拓吃飯,還是像在跑一段沒有感情的代碼。

  而周行和溫景吃完飯,也依舊會像現在這樣,一起去白玉京頂層的天池邊坐會兒。

  景行集團越來越大,項目越來越多,外界的標籤也越來越誇張。

  只有這些瑣碎的小事,還固執地保持著最初的樣子。

  季揚吸了口氣。

  「白大廚。」

  白羽抬起頭看他。

  「紅燒肉……還有剩的嗎?」

  「沒有。」

  「我就……隨口一問。」

  「你已經問晚了。」

  季揚瀟灑地一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背影寫滿了瀟灑(和辛酸)。

  「這家公司的員工福利,看來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白羽看著他的背影,面無表情地把裝著最後幾塊紅燒肉的保鮮盒蓋好,放進了食盒的最底層,那是給季揚帶不走的。

  白玉京的蓮花燈次第亮起。

  天池裡的錦鯉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月光碎在水面,亮晶晶的。

  今晚的瀾州,依舊燈火通明,燦若星河。

  ……

  同一時間。

  翟文瀟家裡,周行遠已經把那台被大卸八塊的掃地機器人,完美地裝了回去。

  他六歲的忠實小跟班翟舒棠,正站在旁邊,用力地拍著小手,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遠遠哥哥好厲害呀!」

  周行遠擦了擦手上的潤滑油,一臉淡然。

  「不難。這款掃地機的內部結構里,有四個冗餘功能件,去掉後,整體運行效率能提百分之十八。」

  翟舒棠用力地點頭。

  雖然一個字沒聽懂,但這不妨礙她當場宣布,周行遠就是她唯一的男神。

  翟文瀟站在客廳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熱美式,眼神空洞。

  剛從書房出來的林疏月看了他一眼。

  「別喝了,都涼了。」

  「我知道。」

  「那你還端著幹嘛?cos憂鬱男主角?」

  翟文瀟看著女兒熟練地遞上螺絲刀,周行遠淡定地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的畫面,悠長地嘆了口氣。

  「老婆,我在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家庭倫理問題。」

  「什麼問題?」

  「我的親生閨女,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給一個十二歲的臭小子當工具人?」

  林疏月被他逗笑了。

  「我們結婚前,你不也給我遞過筆?」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

  「我給你遞筆,那是你讓我遞的!」

  「那小棠給遠遠遞螺絲刀,也是她自己想遞的呀,你沒看她眼睛都亮了嗎?」

  翟文瀟徹底沒詞兒了。

  他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在家裡食物鏈的排名,已經從倒數第二,滑向了倒數第一,還得是帶星號的那種。

  林疏月走進廚房,打開那台曾被周行遠拆解過,如今性能不降反升的微波爐。

  裡面很快傳出牛奶被均勻加熱的嗡鳴聲,聲音平穩流暢,堪稱家電界的典範。

  翟文瀟盯著那台微波爐看了半天。

  最後,認命地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給秘書發了條消息。

  「掃地機器人,再給我來兩台。」

  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

  「要結構簡單點的,方便……維修。」

  秘書很快發來型號參數讓翟文瀟確認。

  客廳里,正在測試掃地機路線的周行遠抬起頭。

  「翟叔叔,你剛選的那個型號不合適。」

  翟文瀟打字的手停在半空。

  「為……為什麼?」

  「冗餘件太多,不好優化。」

  翟文瀟閉上了眼。

  奪筍吶!這孩子連備用機都不肯放過!

  他覺得自己這個家長,已經從一個單純的消費者,被迫升級成了一個沒有任何薪酬而且全年無休的長期技術測試員。

  還不能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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