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晚安，伊森
直升機離開村莊的時候，雪還沒有停。
旋翼把地上的積雪掀成一片白霧，破碎的山谷很快被壓到舷窗下面。那些倒塌的房子、發黑的樹林，還有已經塌進去一半的菌根核心，一點點縮小，最後被雲層擋住。
伊森坐在靠艙門的位置。
羅斯在他懷裡睡著了。
孩子折騰了一整天，早就沒了精神，小臉埋在他胸前，手裡還抓著那隻搖鈴。直升機晃一下，她就會跟著動一下，伊森馬上用右手托住她。
左手藏在毯子下面。
沒人提。
至少一開始沒人提。
克里斯坐在對面，低頭檢查通訊器。吉爾靠在旁邊，左肩綁著臨時繃帶。艾達腹部的傷重新處理過，外套拉得很高，臉色不算好。蕾歐娜坐在伊森斜對面，從上飛機以後，視線就沒有真正離開過他。
她現在能感覺到。
不需要儀器。
伊森體內那些黴菌正在一點點失去活性。
很慢。
慢到普通人甚至不會察覺。
可在剛剛感染過黴菌原體的蕾歐娜這裡，那種變化清楚得讓人煩躁。
就像面前有一個沙漏。
沒有人告訴她還剩多少。
她卻能聽見沙子一直在落。
羅斯忽然動了。
伊森立刻低頭。
孩子只是把臉往他衣服里埋得更深，又睡過去了。
伊森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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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底下有一點灰白色的碎屑落出來。
他動作很快，用手背擋住，偷偷把那點東西抹到自己褲腿上。
蕾歐娜看見了。
瑞貝卡也看見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瑞貝卡從座位上起來。
「伊森。」
「嗯？」
「把手給我。」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羅斯。
「等她醒？」
「現在。」
「她剛睡著。」
「伊森。」
瑞貝卡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伊森終於抬頭。
幾秒後，他把毯子掀開一點。
左手露出來。
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已經出現幾道細小裂紋。沒有血。裂紋下面也看不到正常的皮肉，更接近一種失水以後開始碎裂的灰白組織。
吉爾坐直了。
克里斯的手停在通訊器上。
艾達抬眼。
蕾歐娜什麼都沒說。
瑞貝卡走過來，剛碰到伊森手腕，一小塊表皮就落了下來。
伊森趕緊接住。
第一句話居然是：
「別掉她身上。」
瑞貝卡抬頭看他。
伊森把那點碎屑攥進自己掌心，又看了一眼懷裡的羅斯。
「她什麼都往嘴裡放。」
沒人接話。
伊森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我開個玩笑。」
還是沒人笑。
「好吧。」
他不說了。
瑞貝卡拿出隨身檢測器。
第一次結果出來。
她看了兩秒。
重新測。
第二次。
然後第三次。
伊森終於忍不住。
「它再測幾遍也不會突然覺得我很健康吧？」
瑞貝卡沒理他。
她把儀器關掉，又打開另一台。
「瑞貝卡。」
蕾歐娜叫她。
「等落地。」
瑞貝卡低著頭。
「我需要完整設備。」
蕾歐娜聽出來了。
她沒有說「好」。
因為這個回答一點都不好。
……
前線醫療點離安全屋只有十幾分鐘。
直升機剛落下，米婭已經等在停機坪邊上。
她肋下的傷處理過，走路還不太利索。有人想扶她，她把那隻手推開，自己往前走。
伊森抱著羅斯下來的時候，米婭跑了兩步。
跑不快。
最後幾乎是跌到他面前。
她沒有先抱伊森。
兩隻手都伸向羅斯。
摸孩子的臉。
耳朵。
脖子。
又摸她的小手。
羅斯被弄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米婭以後愣了一會兒。
「媽媽。」
米婭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她把孩子抱過去。
動作很緊，緊得羅斯不舒服地扭了兩下。
「對不起。」
米婭趕緊松一點。
「媽媽弄疼你了？」
羅斯搖頭。
她還沒完全醒。
靠在米婭肩膀上，看了一圈，又朝伊森伸手。
「爸爸。」
伊森笑了一下。
「爸爸在。」
米婭這才抬頭看他。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步。
誰都沒馬上靠過去。
米婭先看到了他的左手。
伊森下意識往後藏。
晚了。
「那是什麼？」
「沒什麼。」
「伊森。」
「回去再說。」
米婭臉色已經變了。
「你每次說回去再說，都沒有好事。」
伊森被她說得沒辦法。
「至少羅斯回來了。」
米婭盯著他。
伊森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頭髮。
「她還是她。」
米婭嘴唇動了幾下。
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騰出一隻手，一把抱住伊森。
羅斯被夾在中間，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伊森笑。
「你壓到她了。」
「閉嘴。」
米婭聲音已經全亂了。
「你先閉嘴。」
伊森真的閉嘴。
右手抱住她。
左手沒敢碰。
……
檢查持續到凌晨。
瑞貝卡把能用的設備全用了。
蕾歐娜就站在旁邊。
第一輪結果出來以後，瑞貝卡說儀器校準可能有問題。
第二輪出來，她說樣本污染。
第三輪沒有再找到理由。
她坐在電腦前，重新把伊森過去的檢查數據調出來，一頁頁對照。
沒人催她。
伊森躺在病床上，暫時睡著了。
米婭陪羅斯去了隔壁。
克里斯和吉爾正在處理聯盟撤退後的報告。
艾達坐在門外。
這裡只有瑞貝卡和蕾歐娜。
「再測一次。」
蕾歐娜說。
瑞貝卡沒動。
「瑞貝卡。」
「我聽見了。」
「那就再測。」
瑞貝卡抬頭。
眼睛已經紅得厲害。
「你想讓我測出什麼？」
蕾歐娜不說話。
「我換了四組設備。」
「血樣重抽了三次。」
「細胞活性、菌體狀態、神經反應，我全做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急。
「你到底想讓我測到什麼時候？」
蕾歐娜站在那裡。
「測到有辦法。」
瑞貝卡一下沒聲音了。
過了幾秒，她轉過臉。
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沒有。」
兩個字。
特別輕。
蕾歐娜沒接受。
「我的黴菌可以穩定他。」
「試過了。」
「始祖病毒。」
「不能用。」
「普拉卡……」
「蕾歐娜。」
瑞貝卡轉回來。
「夠了。」
蕾歐娜看著她。
「還沒夠。」
「他的身體已經到終點了。」
「我不信。」
「我也不想信！」
瑞貝卡終於喊出來。
病床上的伊森動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安靜。
瑞貝卡低下頭，把聲音壓回去。
「你以為我想告訴米婭這個？」
「你以為我想看羅斯以後連爸爸長什麼樣都要靠照片？」
「我也想救。」
她抓著桌沿，肩膀抖得厲害。
「我比誰都想。」
蕾歐娜站在那裡。
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瑞貝卡緩了很久，才繼續。
「伊森早就超過了正常死亡能夠承受的範圍。」
「這些年一直是黴菌在維持。」
「記憶、身體、神經，所有東西勉強拼在一起。」
她看向病床。
「菌根核心沒了。」
「米蘭達也沒了。」
「支撐他的那套平衡正在散。」
「我們現在看到的……」
瑞貝卡停下來。
再開口時，聲音輕得發顫。
「是他最後剩下的時間。」
蕾歐娜低頭。
她能感覺到。
所以才更難接受。
「我可以重新建立連接。」
「你剛才已經試過。」
「我可以再試。」
「你會把自己的菌根一起拖進去。」
「那又怎麼樣？」
瑞貝卡盯著她。
這一眼讓蕾歐娜停住。
「你看。」
瑞貝卡說。
「又來了。」
蕾歐娜沒說話。
「只要能救別人，你怎麼樣都行。」
「你前幾天才說過什麼？」
「你才剛學會什麼？」
瑞貝卡吸了一口氣。
「別讓我幫你忘掉。」
病床那邊忽然傳來聲音。
「她說得對。」
蕾歐娜和瑞貝卡一起轉頭。
伊森醒了。
不知道聽了多久。
他臉色很差，嘴角卻還有一點笑。
「你是不是又準備偷偷做危險實驗？」
蕾歐娜走過去。
「沒有。」
伊森看她。
「你撒謊水平下降得很明顯。」
「閉嘴。」
「看來沒冤枉你。」
蕾歐娜站到床邊。
伊森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笑意也沒了。
「真的沒辦法？」
蕾歐娜張嘴。
很久沒說出聲音。
伊森等著。
沒有催。
最後她說：
「我不知道。」
伊森看了她兩秒。
「你現在挺喜歡這個答案。」
蕾歐娜眼睛一下紅了。
「別學米蘭達說話。」
「行。」
他看向天花板。
「那看來真的挺嚴重。」
蕾歐娜握住床沿。
「我還能試。」
「我知道。」
「也許能穩定。」
「嗯。」
「也許……」
伊森轉頭。
「蕾歐娜。」
她停下。
「我想活。」
這一句讓她整個人僵住。
伊森眼睛也紅了。
他沒有笑。
「我真的想。」
「我想看羅斯長牙。」
「想看她第一次走路。」
「想知道她上學以後會不會跟我一樣數學很爛。」
蕾歐娜低下頭。
「想看她談戀愛。」
「這個可以晚一點。」
伊森終於又笑了一下。
「對。」
「最好晚很多。」
笑完以後，房間反而更安靜。
「我還想跟米婭吵架。」
他說。
「她有時候真的很煩。」
「你也挺煩。」
「我知道。」
伊森看著自己的手。
裂紋已經到了手腕。
「所以我沒有想死。」
「你別把我寫成那種什麼都看開的人。」
蕾歐娜鼻子一酸。
「誰寫你？」
「隨便說說。」
伊森閉了一下眼。
「我只是……」
他停了很久。
「我不想為了多留一段時間。」
「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留下來的是什麼。」
蕾歐娜抬頭。
「如果我能保證……」
「你保證不了。」
這句話沒有責怪。
所以更疼。
伊森看著她。
「你已經知道了。」
蕾歐娜沒有否認。
眼淚掉下來以後，她抬手擦掉。
第二滴又落下來。
她懶得管了。
「我救不了你。」
這句話一出口，她終於撐不住。
聲音一下碎了。
「我有這麼多東西。」
「他們一個個都說我能做到這個，能做到那個。」
「結果到了現在……」
伊森看著她哭。
自己眼睛也越來越紅。
「你已經救了。」
蕾歐娜搖頭。
「我沒有。」
「羅斯回來了。」
「那是你把她抱出來的。」
「你幫我走到了那裡。」
「還不夠。」
「對你來說什麼時候夠過？」
蕾歐娜愣住。
伊森看她。
「你這個毛病真的很煩。」
她哭著瞪他。
「你都這樣了還罵我？」
「機會不多了。」
一句話。
兩個人都安靜。
伊森自己先轉開視線。
「抱歉。」
蕾歐娜坐到床邊。
「別道歉。」
「那你也別哭了。」
「做不到。」
「行。」
他點點頭。
「那哭吧。」
……
米婭進來的時候已經知道了。
沒人告訴她。
她看見瑞貝卡從房間裡出來的表情，就知道了。
羅斯被吉爾抱走。
米婭一個人進門。
伊森躺在床上看見她，還想坐起來。
米婭走過去按住他。
「別動。」
「我躺得腰疼。」
「那也別動。」
「好。」
她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
以前他們有太多話沒說。
現在時間突然短了，反而不知道應該先說哪一句。
最後伊森開口。
「對不起。」
米婭臉色立刻變了。
「別。」
「我……」
「你沒有什麼需要跟我道歉。」
「我騙過你。」
「我也騙過你。」
「我有時候……」
「我也是。」
伊森看著她。
「你能不能讓我說完一次？」
米婭眼淚已經在掉。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一說完。」
她抬手捂住嘴。
後面的話沒有出來。
伊森看著她哭。
伸右手過去。
米婭抓住。
抓得很緊。
「我真的很想多一點時間。」
伊森說。
米婭低著頭。
「那你就留下。」
「我在努力。」
「再努力一點。」
「好。」
「伊森。」
「嗯。」
「我不想聽你說那些話。」
「哪些？」
「告別的話。」
伊森眼睛也紅了。
「那我不說。」
米婭趴到他手上。
肩膀一直抖。
伊森另一隻已經開始碎裂的手抬了一下。
最後沒有碰她。
他怕掉到她頭髮上。
米婭發現了。
她直接抓過那隻手。
放到自己臉上。
碎屑沾在她皮膚上。
伊森想抽。
她不讓。
「別躲。」
「會弄髒你。」
「你以前更髒的時候我都見過。」
伊森笑。
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
「那確實。」
米婭貼著他的手。
「你答應過我的。」
「什麼？」
「回家。」
伊森看著她。
「羅斯回去了。」
「我說的是你。」
他沒有回答。
米婭抬頭。
「我說的是你。」
伊森嘴唇動了很久。
最後只能說：
「對不起。」
這次米婭沒有攔。
她低下頭。
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
羅斯是傍晚被抱進來的。
她剛睡醒。
完全不知道房間裡的大人為什麼一個個眼睛都紅。
伊森的情況已經更差。
左臂幾乎沒法動。
右手也開始出現灰白的裂紋。
羅斯被米婭放到床邊。
孩子看見爸爸，立刻伸手。
「抱。」
伊森笑。
「爸爸今天手不太聽話。」
還在伸。
伊森用右臂勉強把她攬過來。
羅斯靠在他胸前。
玩了一會兒自己的搖鈴。
然後抬頭。
「爸爸困？」
伊森看著她。
「嗯。」
「睡覺？」
「可能要睡挺久。」
羅斯點頭。
這對她來說一點都不可怕。
睡覺就是睡覺。
醒了就好了。
「那我叫你。」
伊森眼睛一下紅了。
米婭站在旁邊轉過臉。
伊森抱著羅斯。
很久才回答：
「好。」
羅斯很認真。
「叫大聲。」
「嗯。」
「爸爸就醒。」
伊森嘴唇抖了一下。
「你試試。」
孩子滿意了。
又低頭玩搖鈴。
伊森看著她頭頂那些軟軟的頭髮。
用臉輕輕貼了一下。
「好好長大。」
羅斯沒聽。
她忙著把搖鈴塞進嘴裡。
伊森笑了一聲。
「又吃。」
米婭也哭著笑。
「隨她吧。」
「你以前可不這麼說。」
「今天隨她。」
「那挺好。」
……
克里斯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吉爾跟在後面。
誰都沒穿裝備。
伊森看他們。
「這麼嚴肅幹什麼？」
克里斯站到床邊。
「感覺怎麼樣？」
「很差。」
「……」
「你問的。」
克里斯點頭。
「是。」
伊森看著他。
「羅斯以後……」
「我會照顧。」
「別把她訓練成你這樣。」
吉爾在旁邊低下頭。
克里斯瞪他。
「我哪樣？」
「你自己心裡有數。」
吉爾終於開口。
「這次我支持伊森。」
「謝謝。」
伊森看她。
「還有。」
「嗯？」
「幫我看著他。」
吉爾點頭。
「這個也行。」
克里斯站在那裡。
很久以後才說：
「對不起。」
伊森皺眉。
「你們今天怎麼都喜歡道歉？」
「如果我早一點……」
「停。」
伊森打斷。
「你也來？」
克里斯沒說話。
「已經夠了。」
伊森看著他。
「至少她們都回來了。」
克里斯垂下眼。
最後伸手。
伊森用還能動的右手跟他握了一下。
誰都沒說再見。
……
艾達一直站在門外。
伊森知道。
等其他人出去以後，他朝門口看了一眼。
「你打算一直躲？」
安靜了兩秒。
艾達走進來。
「我只是覺得你已經說很多了。」
「你不說點什麼？」
「我不擅長。」
伊森笑。
「你騙我的時候挺擅長。」
艾達看他。
「那不一樣。」
「哪裡？」
「那是工作。」
「告別不是？」
「不是。」
這個詞說出來以後，她自己先停了。
伊森也沒拆穿。
艾達走到床邊。
看了他一會兒。
「謝謝。」
「謝什麼？」
艾達想了很久。
「謝謝你讓我改了一點看法。」
「什麼看法？」
「以前我覺得。」
「普通人碰上這些事情。」
「最聰明的辦法就是跑。」
伊森笑。
「你這個看法其實挺對。」
「嗯。」
艾達點頭。
「所以你很不聰明。」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艾達轉身準備走。
伊森忽然叫她。
「艾達。」
她停住。
「照顧她。」
不用說名字。
艾達知道。
她看向外面。
蕾歐娜還坐在走廊盡頭。
「她很難照顧。」
「我發現了。」
「脾氣也差。」
「這個我也發現了。」
艾達點頭。
「我儘量。」
走出房間以後，她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才停。
那裡沒人。
艾達靠著牆。
低下頭。
第一滴眼淚掉在手背上時，她盯著看了兩秒，像覺得這東西有點陌生。
她抬手擦掉。
第二滴又下來。
最後她沒再管。
……
蕾歐娜是最後進去的。
伊森已經很累。
看到她以後，還是睜開眼。
「你又哭過？」
蕾歐娜坐下來。
「沒有。」
「撒謊。」
「你管得真多。」
「快沒機會了。」
「別說這個。」
伊森安靜下來。
蕾歐娜低著頭。
兩個人坐了很久。
「你知道嗎。」
伊森先開口。
「我以前真覺得自己特別倒霉。」
「你確實挺倒霉。」
「你能不能順著我一次？」
「不能。」
伊森笑。
「算了。」
他看向窗外。
「後來覺得，也還行。」
「哪裡還行？」
「遇見了很多人。」
「雖然大部分都挺麻煩。」
蕾歐娜看他。
「包括我？」
「尤其是你。」
「……」
「但是也挺好。」
伊森轉回來。
「至少最後有人陪著。」
蕾歐娜眼睛又紅了。
「別。」
「什麼？」
「你一哭我壓力很大。」
「那你別看。」
「行。」
伊森真的看向另一邊。
蕾歐娜被氣得想笑。
沒笑出來。
「伊森。」
「嗯。」
「我還是覺得。」
「我應該可以救你。」
伊森沉默。
「我知道。」
「我有黴菌。」
「嗯。」
「還有其他東西。」
「我知道。」
「如果再給我一點時間……」
伊森轉頭。
「蕾歐娜。」
她停住。
「別為了證明自己能救我。」
這句話一下扎進最深的地方。
蕾歐娜看著他。
眼淚終於徹底壓不住。
「我沒有想證明。」
「那就好。」
「我只是捨不得。」
伊森鼻子也酸了。
「我知道。」
蕾歐娜低下頭。
「我真的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
他聲音很輕。
「我想看未來。」
「想看羅斯長大。」
「想知道你們後面還要惹多少麻煩。」
「想看看克里斯什麼時候能學會好好說話。」
外面有人咳了一聲。
伊森沒理。
「可是好像只能到這裡。」
蕾歐娜伸手握住他。
那隻手已經很涼。
「別這樣說。」
「那我換一個。」
伊森想了一會兒。
「幫我照顧羅斯。」
蕾歐娜點頭。
「嗯。」
「別讓她成為誰的答案。」
「好。」
「也別讓她覺得自己必須成為什麼。」
「好。」
伊森看著她。
「你也是。」
蕾歐娜愣住。
「我？」
「嗯。」
「你都二百多章了還沒想明白。」
蕾歐娜哭著罵他。
「你從哪知道二百多章？」
伊森自己也笑了。
笑完以後咳了很久。
蕾歐娜趕緊扶他。
等喘息緩下來，他才重新靠回枕頭。
「別再想著證明了。」
他說。
「你已經是你了。」
蕾歐娜握著他的手。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伊森眼皮越來越沉。
「還有。」
「什麼？」
「如果以後艾達欺負你。」
「你自己解決。」
蕾歐娜愣了一下。
「這算什麼遺言？」
「臨時想到的。」
「能不能正經一點？」
「不能。」
他的聲音已經很輕。
門被推開。
米婭抱著羅斯進來。
瑞貝卡、克里斯、吉爾都站在外面。
艾達也回來了。
沒人說話。
伊森看了一圈。
最後看向米婭。
再看羅斯。
孩子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回家了嗎？」
伊森問。
米婭哭著點頭。
「回了。」
「真的？」
「真的。」
伊森像終於放下什麼。
「那就好。」
羅斯聽見他的聲音，勉強睜眼。
「爸爸。」
伊森看她。
「嗯。」
「睡覺？」
他停了一下。
笑了。
「嗯。」
「爸爸睡覺。」
羅斯靠在米婭懷裡。
「我叫你。」
伊森眼睛紅得厲害。
「好。」
他看著孩子。
一直看。
像想把每一點都記住。
米婭握住他的手。
蕾歐娜也沒松。
時間一點點過去。
伊森的呼吸越來越淺。
沒有疼得掙扎。
也沒有突然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最後只是很累。
真的很累。
他看著米婭。
嘴唇動了一下。
米婭貼過去。
聽見一句很輕的話。
「我愛你們。」
她整個人一下塌下來。
「我知道。」
「伊森，我知道。」
他的視線又落到羅斯身上。
最後停在那裡。
幾秒。
再沒有移動。
蕾歐娜先感覺到了。
菌根里那道一直存在的聲音。
很輕地斷了。
沒有爆炸。
沒有警報。
沒有任何人告訴她。
只是消失。
蕾歐娜握著伊森的手。
突然哭出了聲。
那聲音很難聽。
一點都不像她。
瑞貝卡站在門口，抬手捂住臉，整個人蹲了下去。
艾達轉過身。
肩膀一直在抖。
克里斯低著頭。
吉爾站在他旁邊，沒有碰他。
米婭趴在床邊。
把伊森的手貼在臉上。
羅斯被吵醒。
孩子看看媽媽。
又看看床上的爸爸。
她不明白。
「媽媽？」
米婭沒有回答。
羅斯又伸手。
「爸爸。」
沒人敢告訴她。
她等了一會兒。
想起伊森剛才答應過自己的話。
於是很認真地叫。
「爸爸。」
沒有反應。
她叫得更大一點。
「爸爸。」
房間裡所有人都哭了。
……
三天後。
雪停了。
墓地很小。
風也不大。
伊森沒有留下完整的遺體。
黴菌最終還是帶走了大部分屬於那個身體的東西。
墓里放著他的外套。
一隻舊手錶。
還有幾件米婭挑出來的東西。
戒指沒有放進去。
米婭留著。
羅斯被她抱在懷裡。
孩子還不懂為什麼大家又來了這裡。
她只知道照片上的人是爸爸。
蕾歐娜站得稍遠。
艾達就在旁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墓碑上只有一個名字。
伊森·溫特斯。
下面沒有英雄。
沒有救世主。
也沒有任何實驗編號。
只是一個人的名字。
過了很久。
艾達問：
「還在想能不能救他？」
蕾歐娜點頭。
「嗯。」
「想出辦法了嗎？」
「沒有。」
「那就先別想了。」
蕾歐娜看著墓碑。
「我總覺得。」
「如果我再快一點。」
「再懂多一點。」
「也許……」
艾達伸手握住她。
「他已經告訴你答案了。」
蕾歐娜安靜下來。
遠處，羅斯忽然朝她們這邊看。
小孩子不知道墓地要安靜。
她從米婭懷裡探出頭。
「蕾歐娜姐姐。」
蕾歐娜愣了一下。
艾達也看她。
「叫你。」
蕾歐娜走過去。
羅斯伸手。
「抱。」
她把孩子接過來。
羅斯靠在她懷裡，看了看墓碑。
「爸爸睡覺？」
蕾歐娜喉嚨發疼。
她沒有騙。
也沒有把死亡講成一個孩子聽不懂的故事。
只是抱緊一點。
「嗯。」
「很久嗎？」
「很久。」
羅斯想了想。
「我叫他。」
蕾歐娜眼睛又紅了。
「好。」
孩子看向墓碑。
聲音清清楚楚。
「爸爸。」
風從墓園裡過去。
沒人回答。
可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蕾歐娜低下頭，把臉貼在羅斯柔軟的頭髮上。
她體內有病毒。
有寄生體。
有黴菌。
有那些足夠讓整個世界害怕的東西。
它們都還在。
伊森卻走了。
她第一次真正接受了一件自己很討厭的事。
有些人，她救不了。
有些告別，也沒有辦法贏。
能做的只剩下記住。
陪著留下來的人繼續生活。
羅斯趴在她肩上，小聲問：
「回家嗎？」
蕾歐娜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艾達已經站到她身邊。
米婭也在等。
克里斯和吉爾沒有催。
瑞貝卡站在墓碑前，偷偷擦著眼睛。
蕾歐娜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回家。」
她抱著羅斯轉身。
這一次。
真的回家了。
旋翼把地上的積雪掀成一片白霧，破碎的山谷很快被壓到舷窗下面。那些倒塌的房子、發黑的樹林，還有已經塌進去一半的菌根核心，一點點縮小，最後被雲層擋住。
伊森坐在靠艙門的位置。
羅斯在他懷裡睡著了。
孩子折騰了一整天，早就沒了精神，小臉埋在他胸前，手裡還抓著那隻搖鈴。直升機晃一下，她就會跟著動一下，伊森馬上用右手托住她。
左手藏在毯子下面。
沒人提。
至少一開始沒人提。
克里斯坐在對面，低頭檢查通訊器。吉爾靠在旁邊，左肩綁著臨時繃帶。艾達腹部的傷重新處理過，外套拉得很高，臉色不算好。蕾歐娜坐在伊森斜對面，從上飛機以後，視線就沒有真正離開過他。
她現在能感覺到。
不需要儀器。
伊森體內那些黴菌正在一點點失去活性。
很慢。
慢到普通人甚至不會察覺。
可在剛剛感染過黴菌原體的蕾歐娜這裡，那種變化清楚得讓人煩躁。
就像面前有一個沙漏。
沒有人告訴她還剩多少。
她卻能聽見沙子一直在落。
羅斯忽然動了。
伊森立刻低頭。
孩子只是把臉往他衣服里埋得更深，又睡過去了。
伊森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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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很快，用手背擋住，偷偷把那點東西抹到自己褲腿上。
蕾歐娜看見了。
瑞貝卡也看見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瑞貝卡從座位上起來。
「伊森。」
「嗯？」
「把手給我。」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羅斯。
「等她醒？」
「現在。」
「她剛睡著。」
「伊森。」
瑞貝卡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伊森終於抬頭。
幾秒後，他把毯子掀開一點。
左手露出來。
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已經出現幾道細小裂紋。沒有血。裂紋下面也看不到正常的皮肉，更接近一種失水以後開始碎裂的灰白組織。
吉爾坐直了。
克里斯的手停在通訊器上。
艾達抬眼。
蕾歐娜什麼都沒說。
瑞貝卡走過來，剛碰到伊森手腕，一小塊表皮就落了下來。
伊森趕緊接住。
第一句話居然是：
「別掉她身上。」
瑞貝卡抬頭看他。
伊森把那點碎屑攥進自己掌心，又看了一眼懷裡的羅斯。
「她什麼都往嘴裡放。」
沒人接話。
伊森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我開個玩笑。」
還是沒人笑。
「好吧。」
他不說了。
瑞貝卡拿出隨身檢測器。
第一次結果出來。
她看了兩秒。
重新測。
第二次。
然後第三次。
伊森終於忍不住。
「它再測幾遍也不會突然覺得我很健康吧？」
瑞貝卡沒理他。
她把儀器關掉，又打開另一台。
「瑞貝卡。」
蕾歐娜叫她。
「等落地。」
瑞貝卡低著頭。
「我需要完整設備。」
蕾歐娜聽出來了。
她沒有說「好」。
因為這個回答一點都不好。
……
前線醫療點離安全屋只有十幾分鐘。
直升機剛落下，米婭已經等在停機坪邊上。
她肋下的傷處理過，走路還不太利索。有人想扶她，她把那隻手推開，自己往前走。
伊森抱著羅斯下來的時候，米婭跑了兩步。
跑不快。
最後幾乎是跌到他面前。
她沒有先抱伊森。
兩隻手都伸向羅斯。
摸孩子的臉。
耳朵。
脖子。
又摸她的小手。
羅斯被弄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米婭以後愣了一會兒。
「媽媽。」
米婭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她把孩子抱過去。
動作很緊，緊得羅斯不舒服地扭了兩下。
「對不起。」
米婭趕緊松一點。
「媽媽弄疼你了？」
羅斯搖頭。
她還沒完全醒。
靠在米婭肩膀上，看了一圈，又朝伊森伸手。
「爸爸。」
伊森笑了一下。
「爸爸在。」
米婭這才抬頭看他。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步。
誰都沒馬上靠過去。
米婭先看到了他的左手。
伊森下意識往後藏。
晚了。
「那是什麼？」
「沒什麼。」
「伊森。」
「回去再說。」
米婭臉色已經變了。
「你每次說回去再說，都沒有好事。」
伊森被她說得沒辦法。
「至少羅斯回來了。」
米婭盯著他。
伊森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頭髮。
「她還是她。」
米婭嘴唇動了幾下。
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騰出一隻手，一把抱住伊森。
羅斯被夾在中間，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伊森笑。
「你壓到她了。」
「閉嘴。」
米婭聲音已經全亂了。
「你先閉嘴。」
伊森真的閉嘴。
右手抱住她。
左手沒敢碰。
……
檢查持續到凌晨。
瑞貝卡把能用的設備全用了。
蕾歐娜就站在旁邊。
第一輪結果出來以後，瑞貝卡說儀器校準可能有問題。
第二輪出來，她說樣本污染。
第三輪沒有再找到理由。
她坐在電腦前，重新把伊森過去的檢查數據調出來，一頁頁對照。
沒人催她。
伊森躺在病床上，暫時睡著了。
米婭陪羅斯去了隔壁。
克里斯和吉爾正在處理聯盟撤退後的報告。
艾達坐在門外。
這裡只有瑞貝卡和蕾歐娜。
「再測一次。」
蕾歐娜說。
瑞貝卡沒動。
「瑞貝卡。」
「我聽見了。」
「那就再測。」
瑞貝卡抬頭。
眼睛已經紅得厲害。
「你想讓我測出什麼？」
蕾歐娜不說話。
「我換了四組設備。」
「血樣重抽了三次。」
「細胞活性、菌體狀態、神經反應，我全做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急。
「你到底想讓我測到什麼時候？」
蕾歐娜站在那裡。
「測到有辦法。」
瑞貝卡一下沒聲音了。
過了幾秒，她轉過臉。
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沒有。」
兩個字。
特別輕。
蕾歐娜沒接受。
「我的黴菌可以穩定他。」
「試過了。」
「始祖病毒。」
「不能用。」
「普拉卡……」
「蕾歐娜。」
瑞貝卡轉回來。
「夠了。」
蕾歐娜看著她。
「還沒夠。」
「他的身體已經到終點了。」
「我不信。」
「我也不想信！」
瑞貝卡終於喊出來。
病床上的伊森動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安靜。
瑞貝卡低下頭，把聲音壓回去。
「你以為我想告訴米婭這個？」
「你以為我想看羅斯以後連爸爸長什麼樣都要靠照片？」
「我也想救。」
她抓著桌沿，肩膀抖得厲害。
「我比誰都想。」
蕾歐娜站在那裡。
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瑞貝卡緩了很久，才繼續。
「伊森早就超過了正常死亡能夠承受的範圍。」
「這些年一直是黴菌在維持。」
「記憶、身體、神經，所有東西勉強拼在一起。」
她看向病床。
「菌根核心沒了。」
「米蘭達也沒了。」
「支撐他的那套平衡正在散。」
「我們現在看到的……」
瑞貝卡停下來。
再開口時，聲音輕得發顫。
「是他最後剩下的時間。」
蕾歐娜低頭。
她能感覺到。
所以才更難接受。
「我可以重新建立連接。」
「你剛才已經試過。」
「我可以再試。」
「你會把自己的菌根一起拖進去。」
「那又怎麼樣？」
瑞貝卡盯著她。
這一眼讓蕾歐娜停住。
「你看。」
瑞貝卡說。
「又來了。」
蕾歐娜沒說話。
「只要能救別人，你怎麼樣都行。」
「你前幾天才說過什麼？」
「你才剛學會什麼？」
瑞貝卡吸了一口氣。
「別讓我幫你忘掉。」
病床那邊忽然傳來聲音。
「她說得對。」
蕾歐娜和瑞貝卡一起轉頭。
伊森醒了。
不知道聽了多久。
他臉色很差，嘴角卻還有一點笑。
「你是不是又準備偷偷做危險實驗？」
蕾歐娜走過去。
「沒有。」
伊森看她。
「你撒謊水平下降得很明顯。」
「閉嘴。」
「看來沒冤枉你。」
蕾歐娜站到床邊。
伊森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笑意也沒了。
「真的沒辦法？」
蕾歐娜張嘴。
很久沒說出聲音。
伊森等著。
沒有催。
最後她說：
「我不知道。」
伊森看了她兩秒。
「你現在挺喜歡這個答案。」
蕾歐娜眼睛一下紅了。
「別學米蘭達說話。」
「行。」
他看向天花板。
「那看來真的挺嚴重。」
蕾歐娜握住床沿。
「我還能試。」
「我知道。」
「也許能穩定。」
「嗯。」
「也許……」
伊森轉頭。
「蕾歐娜。」
她停下。
「我想活。」
這一句讓她整個人僵住。
伊森眼睛也紅了。
他沒有笑。
「我真的想。」
「我想看羅斯長牙。」
「想看她第一次走路。」
「想知道她上學以後會不會跟我一樣數學很爛。」
蕾歐娜低下頭。
「想看她談戀愛。」
「這個可以晚一點。」
伊森終於又笑了一下。
「對。」
「最好晚很多。」
笑完以後，房間反而更安靜。
「我還想跟米婭吵架。」
他說。
「她有時候真的很煩。」
「你也挺煩。」
「我知道。」
伊森看著自己的手。
裂紋已經到了手腕。
「所以我沒有想死。」
「你別把我寫成那種什麼都看開的人。」
蕾歐娜鼻子一酸。
「誰寫你？」
「隨便說說。」
伊森閉了一下眼。
「我只是……」
他停了很久。
「我不想為了多留一段時間。」
「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留下來的是什麼。」
蕾歐娜抬頭。
「如果我能保證……」
「你保證不了。」
這句話沒有責怪。
所以更疼。
伊森看著她。
「你已經知道了。」
蕾歐娜沒有否認。
眼淚掉下來以後，她抬手擦掉。
第二滴又落下來。
她懶得管了。
「我救不了你。」
這句話一出口，她終於撐不住。
聲音一下碎了。
「我有這麼多東西。」
「他們一個個都說我能做到這個，能做到那個。」
「結果到了現在……」
伊森看著她哭。
自己眼睛也越來越紅。
「你已經救了。」
蕾歐娜搖頭。
「我沒有。」
「羅斯回來了。」
「那是你把她抱出來的。」
「你幫我走到了那裡。」
「還不夠。」
「對你來說什麼時候夠過？」
蕾歐娜愣住。
伊森看她。
「你這個毛病真的很煩。」
她哭著瞪他。
「你都這樣了還罵我？」
「機會不多了。」
一句話。
兩個人都安靜。
伊森自己先轉開視線。
「抱歉。」
蕾歐娜坐到床邊。
「別道歉。」
「那你也別哭了。」
「做不到。」
「行。」
他點點頭。
「那哭吧。」
……
米婭進來的時候已經知道了。
沒人告訴她。
她看見瑞貝卡從房間裡出來的表情，就知道了。
羅斯被吉爾抱走。
米婭一個人進門。
伊森躺在床上看見她，還想坐起來。
米婭走過去按住他。
「別動。」
「我躺得腰疼。」
「那也別動。」
「好。」
她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
以前他們有太多話沒說。
現在時間突然短了，反而不知道應該先說哪一句。
最後伊森開口。
「對不起。」
米婭臉色立刻變了。
「別。」
「我……」
「你沒有什麼需要跟我道歉。」
「我騙過你。」
「我也騙過你。」
「我有時候……」
「我也是。」
伊森看著她。
「你能不能讓我說完一次？」
米婭眼淚已經在掉。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一說完。」
她抬手捂住嘴。
後面的話沒有出來。
伊森看著她哭。
伸右手過去。
米婭抓住。
抓得很緊。
「我真的很想多一點時間。」
伊森說。
米婭低著頭。
「那你就留下。」
「我在努力。」
「再努力一點。」
「好。」
「伊森。」
「嗯。」
「我不想聽你說那些話。」
「哪些？」
「告別的話。」
伊森眼睛也紅了。
「那我不說。」
米婭趴到他手上。
肩膀一直抖。
伊森另一隻已經開始碎裂的手抬了一下。
最後沒有碰她。
他怕掉到她頭髮上。
米婭發現了。
她直接抓過那隻手。
放到自己臉上。
碎屑沾在她皮膚上。
伊森想抽。
她不讓。
「別躲。」
「會弄髒你。」
「你以前更髒的時候我都見過。」
伊森笑。
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
「那確實。」
米婭貼著他的手。
「你答應過我的。」
「什麼？」
「回家。」
伊森看著她。
「羅斯回去了。」
「我說的是你。」
他沒有回答。
米婭抬頭。
「我說的是你。」
伊森嘴唇動了很久。
最後只能說：
「對不起。」
這次米婭沒有攔。
她低下頭。
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
羅斯是傍晚被抱進來的。
她剛睡醒。
完全不知道房間裡的大人為什麼一個個眼睛都紅。
伊森的情況已經更差。
左臂幾乎沒法動。
右手也開始出現灰白的裂紋。
羅斯被米婭放到床邊。
孩子看見爸爸，立刻伸手。
「抱。」
伊森笑。
「爸爸今天手不太聽話。」
還在伸。
伊森用右臂勉強把她攬過來。
羅斯靠在他胸前。
玩了一會兒自己的搖鈴。
然後抬頭。
「爸爸困？」
伊森看著她。
「嗯。」
「睡覺？」
「可能要睡挺久。」
羅斯點頭。
這對她來說一點都不可怕。
睡覺就是睡覺。
醒了就好了。
「那我叫你。」
伊森眼睛一下紅了。
米婭站在旁邊轉過臉。
伊森抱著羅斯。
很久才回答：
「好。」
羅斯很認真。
「叫大聲。」
「嗯。」
「爸爸就醒。」
伊森嘴唇抖了一下。
「你試試。」
孩子滿意了。
又低頭玩搖鈴。
伊森看著她頭頂那些軟軟的頭髮。
用臉輕輕貼了一下。
「好好長大。」
羅斯沒聽。
她忙著把搖鈴塞進嘴裡。
伊森笑了一聲。
「又吃。」
米婭也哭著笑。
「隨她吧。」
「你以前可不這麼說。」
「今天隨她。」
「那挺好。」
……
克里斯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吉爾跟在後面。
誰都沒穿裝備。
伊森看他們。
「這麼嚴肅幹什麼？」
克里斯站到床邊。
「感覺怎麼樣？」
「很差。」
「……」
「你問的。」
克里斯點頭。
「是。」
伊森看著他。
「羅斯以後……」
「我會照顧。」
「別把她訓練成你這樣。」
吉爾在旁邊低下頭。
克里斯瞪他。
「我哪樣？」
「你自己心裡有數。」
吉爾終於開口。
「這次我支持伊森。」
「謝謝。」
伊森看她。
「還有。」
「嗯？」
「幫我看著他。」
吉爾點頭。
「這個也行。」
克里斯站在那裡。
很久以後才說：
「對不起。」
伊森皺眉。
「你們今天怎麼都喜歡道歉？」
「如果我早一點……」
「停。」
伊森打斷。
「你也來？」
克里斯沒說話。
「已經夠了。」
伊森看著他。
「至少她們都回來了。」
克里斯垂下眼。
最後伸手。
伊森用還能動的右手跟他握了一下。
誰都沒說再見。
……
艾達一直站在門外。
伊森知道。
等其他人出去以後，他朝門口看了一眼。
「你打算一直躲？」
安靜了兩秒。
艾達走進來。
「我只是覺得你已經說很多了。」
「你不說點什麼？」
「我不擅長。」
伊森笑。
「你騙我的時候挺擅長。」
艾達看他。
「那不一樣。」
「哪裡？」
「那是工作。」
「告別不是？」
「不是。」
這個詞說出來以後，她自己先停了。
伊森也沒拆穿。
艾達走到床邊。
看了他一會兒。
「謝謝。」
「謝什麼？」
艾達想了很久。
「謝謝你讓我改了一點看法。」
「什麼看法？」
「以前我覺得。」
「普通人碰上這些事情。」
「最聰明的辦法就是跑。」
伊森笑。
「你這個看法其實挺對。」
「嗯。」
艾達點頭。
「所以你很不聰明。」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艾達轉身準備走。
伊森忽然叫她。
「艾達。」
她停住。
「照顧她。」
不用說名字。
艾達知道。
她看向外面。
蕾歐娜還坐在走廊盡頭。
「她很難照顧。」
「我發現了。」
「脾氣也差。」
「這個我也發現了。」
艾達點頭。
「我儘量。」
走出房間以後，她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才停。
那裡沒人。
艾達靠著牆。
低下頭。
第一滴眼淚掉在手背上時，她盯著看了兩秒，像覺得這東西有點陌生。
她抬手擦掉。
第二滴又下來。
最後她沒再管。
……
蕾歐娜是最後進去的。
伊森已經很累。
看到她以後，還是睜開眼。
「你又哭過？」
蕾歐娜坐下來。
「沒有。」
「撒謊。」
「你管得真多。」
「快沒機會了。」
「別說這個。」
伊森安靜下來。
蕾歐娜低著頭。
兩個人坐了很久。
「你知道嗎。」
伊森先開口。
「我以前真覺得自己特別倒霉。」
「你確實挺倒霉。」
「你能不能順著我一次？」
「不能。」
伊森笑。
「算了。」
他看向窗外。
「後來覺得，也還行。」
「哪裡還行？」
「遇見了很多人。」
「雖然大部分都挺麻煩。」
蕾歐娜看他。
「包括我？」
「尤其是你。」
「……」
「但是也挺好。」
伊森轉回來。
「至少最後有人陪著。」
蕾歐娜眼睛又紅了。
「別。」
「什麼？」
「你一哭我壓力很大。」
「那你別看。」
「行。」
伊森真的看向另一邊。
蕾歐娜被氣得想笑。
沒笑出來。
「伊森。」
「嗯。」
「我還是覺得。」
「我應該可以救你。」
伊森沉默。
「我知道。」
「我有黴菌。」
「嗯。」
「還有其他東西。」
「我知道。」
「如果再給我一點時間……」
伊森轉頭。
「蕾歐娜。」
她停住。
「別為了證明自己能救我。」
這句話一下扎進最深的地方。
蕾歐娜看著他。
眼淚終於徹底壓不住。
「我沒有想證明。」
「那就好。」
「我只是捨不得。」
伊森鼻子也酸了。
「我知道。」
蕾歐娜低下頭。
「我真的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
他聲音很輕。
「我想看未來。」
「想看羅斯長大。」
「想知道你們後面還要惹多少麻煩。」
「想看看克里斯什麼時候能學會好好說話。」
外面有人咳了一聲。
伊森沒理。
「可是好像只能到這裡。」
蕾歐娜伸手握住他。
那隻手已經很涼。
「別這樣說。」
「那我換一個。」
伊森想了一會兒。
「幫我照顧羅斯。」
蕾歐娜點頭。
「嗯。」
「別讓她成為誰的答案。」
「好。」
「也別讓她覺得自己必須成為什麼。」
「好。」
伊森看著她。
「你也是。」
蕾歐娜愣住。
「我？」
「嗯。」
「你都二百多章了還沒想明白。」
蕾歐娜哭著罵他。
「你從哪知道二百多章？」
伊森自己也笑了。
笑完以後咳了很久。
蕾歐娜趕緊扶他。
等喘息緩下來，他才重新靠回枕頭。
「別再想著證明了。」
他說。
「你已經是你了。」
蕾歐娜握著他的手。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伊森眼皮越來越沉。
「還有。」
「什麼？」
「如果以後艾達欺負你。」
「你自己解決。」
蕾歐娜愣了一下。
「這算什麼遺言？」
「臨時想到的。」
「能不能正經一點？」
「不能。」
他的聲音已經很輕。
門被推開。
米婭抱著羅斯進來。
瑞貝卡、克里斯、吉爾都站在外面。
艾達也回來了。
沒人說話。
伊森看了一圈。
最後看向米婭。
再看羅斯。
孩子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回家了嗎？」
伊森問。
米婭哭著點頭。
「回了。」
「真的？」
「真的。」
伊森像終於放下什麼。
「那就好。」
羅斯聽見他的聲音，勉強睜眼。
「爸爸。」
伊森看她。
「嗯。」
「睡覺？」
他停了一下。
笑了。
「嗯。」
「爸爸睡覺。」
羅斯靠在米婭懷裡。
「我叫你。」
伊森眼睛紅得厲害。
「好。」
他看著孩子。
一直看。
像想把每一點都記住。
米婭握住他的手。
蕾歐娜也沒松。
時間一點點過去。
伊森的呼吸越來越淺。
沒有疼得掙扎。
也沒有突然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最後只是很累。
真的很累。
他看著米婭。
嘴唇動了一下。
米婭貼過去。
聽見一句很輕的話。
「我愛你們。」
她整個人一下塌下來。
「我知道。」
「伊森，我知道。」
他的視線又落到羅斯身上。
最後停在那裡。
幾秒。
再沒有移動。
蕾歐娜先感覺到了。
菌根里那道一直存在的聲音。
很輕地斷了。
沒有爆炸。
沒有警報。
沒有任何人告訴她。
只是消失。
蕾歐娜握著伊森的手。
突然哭出了聲。
那聲音很難聽。
一點都不像她。
瑞貝卡站在門口，抬手捂住臉，整個人蹲了下去。
艾達轉過身。
肩膀一直在抖。
克里斯低著頭。
吉爾站在他旁邊，沒有碰他。
米婭趴在床邊。
把伊森的手貼在臉上。
羅斯被吵醒。
孩子看看媽媽。
又看看床上的爸爸。
她不明白。
「媽媽？」
米婭沒有回答。
羅斯又伸手。
「爸爸。」
沒人敢告訴她。
她等了一會兒。
想起伊森剛才答應過自己的話。
於是很認真地叫。
「爸爸。」
沒有反應。
她叫得更大一點。
「爸爸。」
房間裡所有人都哭了。
……
三天後。
雪停了。
墓地很小。
風也不大。
伊森沒有留下完整的遺體。
黴菌最終還是帶走了大部分屬於那個身體的東西。
墓里放著他的外套。
一隻舊手錶。
還有幾件米婭挑出來的東西。
戒指沒有放進去。
米婭留著。
羅斯被她抱在懷裡。
孩子還不懂為什麼大家又來了這裡。
她只知道照片上的人是爸爸。
蕾歐娜站得稍遠。
艾達就在旁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墓碑上只有一個名字。
伊森·溫特斯。
下面沒有英雄。
沒有救世主。
也沒有任何實驗編號。
只是一個人的名字。
過了很久。
艾達問：
「還在想能不能救他？」
蕾歐娜點頭。
「嗯。」
「想出辦法了嗎？」
「沒有。」
「那就先別想了。」
蕾歐娜看著墓碑。
「我總覺得。」
「如果我再快一點。」
「再懂多一點。」
「也許……」
艾達伸手握住她。
「他已經告訴你答案了。」
蕾歐娜安靜下來。
遠處，羅斯忽然朝她們這邊看。
小孩子不知道墓地要安靜。
她從米婭懷裡探出頭。
「蕾歐娜姐姐。」
蕾歐娜愣了一下。
艾達也看她。
「叫你。」
蕾歐娜走過去。
羅斯伸手。
「抱。」
她把孩子接過來。
羅斯靠在她懷裡，看了看墓碑。
「爸爸睡覺？」
蕾歐娜喉嚨發疼。
她沒有騙。
也沒有把死亡講成一個孩子聽不懂的故事。
只是抱緊一點。
「嗯。」
「很久嗎？」
「很久。」
羅斯想了想。
「我叫他。」
蕾歐娜眼睛又紅了。
「好。」
孩子看向墓碑。
聲音清清楚楚。
「爸爸。」
風從墓園裡過去。
沒人回答。
可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蕾歐娜低下頭，把臉貼在羅斯柔軟的頭髮上。
她體內有病毒。
有寄生體。
有黴菌。
有那些足夠讓整個世界害怕的東西。
它們都還在。
伊森卻走了。
她第一次真正接受了一件自己很討厭的事。
有些人，她救不了。
有些告別，也沒有辦法贏。
能做的只剩下記住。
陪著留下來的人繼續生活。
羅斯趴在她肩上，小聲問：
「回家嗎？」
蕾歐娜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艾達已經站到她身邊。
米婭也在等。
克里斯和吉爾沒有催。
瑞貝卡站在墓碑前，偷偷擦著眼睛。
蕾歐娜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回家。」
她抱著羅斯轉身。
這一次。
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