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並非答案本身
菌根深處沒有風。
但這裡的空氣一直在流動。
無數黑色菌絲貼著岩壁緩慢蠕動，像某種巨大生命的血管。
每隔幾秒。
遠處就會傳來一次低沉的震動。
不是爆炸。
更像是某個龐大的存在正在呼吸。
伊森站在入口。
握著槍。
卻沒有立刻往前。
因為這裡和他過去見過的所有實驗室都不一樣。
安布雷拉的實驗室冰冷。
保護傘的設施充滿機械。
聯盟的基地充滿目的。
但這裡……
像一個活著的東西。
「這裡保存了很多人的東西。」
瑞貝卡低聲說道。
她蹲下來，看著地上的菌絲。
「不是單純的病毒樣本。」
克里斯皺眉。
「什麼意思？」
「記憶。」
瑞貝卡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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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類似記憶的信息。」
空氣安靜了一瞬。
伊森看向她。
「人的？」
瑞貝卡沒有馬上回答。
「可能。」
這個答案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在這個世界裡。
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死人。
而是那些不願意讓死人真正離開的東西。
蕾歐娜走在最前面。
從進入菌根範圍開始。
她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她聽見了。
聲音。
很多聲音。
開始的時候很遠。
像隔著一片海。
後來越來越清楚。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求救。
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
像幾十年來所有死亡留下來的回聲。
她聽見了浣熊市。
火焰。
警報。
倒塌的建築。
還有那個剛剛踏入警察局的年輕女孩。
那個時候的她。
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還不知道自己會遇到多少怪物。
還不知道有一天。
所有人都會問她：
你到底是什麼？
「蕾歐娜。」
艾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停了一下。
回頭。
「怎麼？」
「你臉色不好。」
「我沒事。」
艾達看了她幾秒。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
「通常都有事。」
蕾歐娜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
艾達說得對。
「我聽見一些東西。」
「什麼？」
蕾歐娜看向四周。
「過去。」
艾達沉默。
她沒有問具體是誰。
因為她知道。
有些過去。
不是別人問出來的。
繼續深入。
菌根中央。
出現了一片空曠區域。
那裡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東西。
只有一個人。
米蘭達。
她站在那裡。
沒有面具。
也沒有隱藏身份。
第一次。
她以一個普通女人的樣子出現在蕾歐娜面前。
白髮。
蒼白的臉。
還有那雙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死亡的眼睛。
她懷裡抱著羅斯。
孩子睡得很安靜。
伊森瞬間上前一步。
「羅斯。」
米蘭達低頭看了一眼。
「她很安全。」
「把她給我。」
伊森聲音很低。
米蘭達沒有動。
「你真的很像她說的。」
伊森皺眉。
「誰？」
「米婭。」
「她說你不會關心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會問我是誰。」
「只會先確認孩子。」
伊森沒有回答。
因為這就是事實。
他不在乎米蘭達研究了多久。
不在乎這裡隱藏什麼秘密。
他只想知道。
羅斯有沒有受傷。
蕾歐娜看著米蘭達。
「你等我。」
米蘭達點頭。
「是。」
「為什麼？」
這個問題。
米蘭達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懷裡的羅斯。
很久。
才說：
「因為我想知道。」
「我到底錯在哪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克里斯。
因為這不是他們預想中的回答。
他們以為米蘭達會解釋。
會辯解。
會說自己的計劃。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問：
哪裡錯了。
「我研究了幾十年。」
米蘭達慢慢說道。
「死亡。」
「意識。」
「生命。」
「我一直認為。」
「只要保存足夠完整的信息。」
「人就不會真正消失。」
蕾歐娜看著她。
「所以你創造了伊娃？」
米蘭達眼神暗了一下。
「我只是想讓我的女兒回來。」
「不是。」
蕾歐娜說。
米蘭達抬頭。
「什麼？」
「你想讓一個你記憶里的伊娃回來。」
空氣安靜。
米蘭達的表情第一次變化。
很細微。
但存在。
「有什麼區別？」
「很大。」
蕾歐娜說道。
「真正的伊娃。」
「她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選擇。」
「甚至可能不想回來。」
米蘭達沉默。
「她死了。」
「所以她不能選擇。」
「所以你替她選擇？」
這句話落下。
米蘭達沒有回答。
「你和他們一樣。」
米蘭達忽然說。
蕾歐娜皺眉。
「誰？」
「斯賓塞。」
「聯盟。」
「所有認為自己知道答案的人。」
「你們都覺得。」
「只要自己足夠正確。」
「就可以替別人決定。」
蕾歐娜看著她。
「你覺得你不是？」
「不。」
米蘭達搖頭。
「我承認。」
「我在替她決定。」
「但我是為了讓她回來。」
「他們呢？」
「他們只是為了力量。」
這句話讓伊森握緊拳頭。
米蘭達看向他。
「我沒有。」
「我只是比他們更誠實。」
她低頭看羅斯。
「我承認。」
「我無法接受失去。」
「所以我尋找方法。」
「哪怕這個方法錯誤。」
蕾歐娜沒有馬上反駁。
因為她知道。
米蘭達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不是一個為了毀滅世界的人。
她只是一個失去孩子以後。
被痛苦困住幾十年的人。
但正因為如此。
才更危險。
「你知道嗎。」
蕾歐娜低聲說。
「我以前也這樣。」
米蘭達看她。
「什麼？」
「想證明。」
「想證明自己不是怪物。」
「想證明自己還能保護別人。」
「想證明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沒有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米蘭達安靜聽著。
「可是後來我發現。」
蕾歐娜看向她。
「我一直在回答別人。」
「斯賓塞問我是什麼。」
「威斯克問我能做到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還能保持自己。」
「可是很少有人問。」
「我自己想成為什麼。」
米蘭達看著她。
「所以。」
「你找到答案了嗎？」
蕾歐娜沉默。
然後搖頭。
「沒有。」
米蘭達微微皺眉。
「沒有？」
「沒有。」
「經歷這麼多。」
「你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蕾歐娜看著她。
「因為人不是答案。」
這句話讓整個菌根空間安靜下來。
「人是在不斷選擇。」
「成為自己的。」
米蘭達看著她。
第一次。
像是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
「可是你的身體。」
「你的力量。」
「你的記憶。」
「這些全部都改變過。」
「你憑什麼認為。」
「你還是原來的你？」
這個問題。
比任何攻擊都更直接。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她知道。
這是米蘭達真正想問的問題。
不是為了擊敗她。
是真的困惑。
「你經歷過始祖病毒。」
「經歷過寄生。」
「經歷過那些改變。」
「甚至現在。」
「你的身體裡已經有太多不屬於普通人的東西。」
米蘭達一步步走近。
「如果全部剝離。」
「你還剩下什麼？」
蕾歐娜看著她。
很久。
才回答：
「我不知道。」
米蘭達愣住。
「但有一件事。」
蕾歐娜繼續。
「我知道。」
「那些東西改變了我。」
「但它們沒有替我做選擇。」
米蘭達停下。
而就在這一刻。
她懷裡的羅斯醒了。
小女孩睜開眼。
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
然後。
輕輕開口。
「媽媽。」
米蘭達身體一僵。
「什麼？」
羅斯看著她。
「我是誰？」
整個菌根。
安靜下來。
羅斯的聲音很輕。
輕到甚至不像是在詢問。
更像是在確認。
米蘭達低頭看著她。
這一刻。
她臉上的平靜消失了。
幾十年來。
她聽過無數問題。
研究人員問：
實驗是否成功。
組織問：
力量是否可控。
敵人問：
她到底想做什麼。
可是沒有人問過這個。
包括她自己。
她一直認為。
只要讓伊娃回來。
一切都會結束。
失去會結束。
痛苦會結束。
孤獨會結束。
可是現在。
站在她面前的孩子。
用最簡單的一句話。
問出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你是伊娃。」
米蘭達輕聲說道。
羅斯看著她。
沒有哭。
也沒有反駁。
只是歪了歪頭。
「可是爸爸叫我羅斯。」
空氣安靜。
伊森整個人僵住。
他看向羅斯。
眼睛一點點紅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這一句話。
太像他的女兒。
不是實驗體。
不是容器。
不是某個人的延續。
只是羅斯。
米蘭達抱著她的手慢慢收緊。
「羅斯。」
她第一次念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
像是在嘗試接受一個陌生答案。
「這是他們給你的名字。」
羅斯搖頭。
「不是。」
米蘭達愣住。
「什麼？」
「爸爸叫我的。」
「媽媽也叫我的。」
「所以是我的。」
簡單。
幼稚。
甚至不完整。
但足夠。
蕾歐娜看著這一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還沒有經歷這一切的自己。
那個站在浣熊市廢墟里的新人警察。
那個女孩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成什麼。
她也曾經問過：
「我還能是我嗎？」
答案。
從來不是別人給的。
米蘭達慢慢抬頭。
看向蕾歐娜。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她會這樣。」
蕾歐娜搖頭。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你這麼平靜？」
「因為她不是答案。」
米蘭達眼神變化。
「什麼意思？」
「你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
蕾歐娜說道：
「伊娃。」
「完美生命。」
「復活。」
「永恆。」
「你覺得只要找到它。」
「一切痛苦就會消失。」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生命不是用來證明什麼的。」
「它只是存在。」
米蘭達低頭。
看著羅斯。
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卻帶著一種疲憊。
「你知道嗎。」
「我研究了一輩子。」
「最後居然輸給一個孩子。」
伊森往前一步。
「把她還給我。」
米蘭達沒有動。
「你覺得我錯了嗎？」
伊森沒有猶豫。
「對。」
回答很快。
甚至沒有思考。
米蘭達看著他。
「為什麼？」
伊森看向羅斯。
「因為她不是你的女兒。」
這句話很重。
但不是攻擊。
更像事實。
米蘭達沉默。
下一秒。
整個菌根突然震動。
無數菌絲開始向四周擴散。
米蘭達抬頭。
臉上的表情恢復。
不是憤怒。
而是決定。
「看來。」
「時間到了。」
蕾歐娜警惕起來。
「你要做什麼？」
米蘭達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她。
「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所有東西都改變你。」
「如果你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過去。」
「如果你的記憶也可能被其他東西影響。」
「你真的還能確定。」
「你是誰嗎？」
蕾歐娜沒有說話。
米蘭達走向旁邊。
那裡有一個保存裝置。
裡面。
是一團黑色的菌絲。
但和周圍不同。
它更加純粹。
更加濃郁。
甚至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這是黴菌原體。」
瑞貝卡臉色瞬間變化。
「米蘭達！」
她終於失去了平靜。
「你不能……」
米蘭達看向她。
「為什麼不能？」
「這是你的核心研究。」
「也是我失敗的證明。」
她看向蕾歐娜。
「但也是最後的變量。」
蕾歐娜握緊槍。
「你想做什麼？」
「給你。」
所有人都愣住。
包括蕾歐娜。
「什麼？」
「給你。」
米蘭達重複。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經歷這一切以後。」
「自己到底是什麼嗎？」
她拿起原體。
「那麼就接受最後一種可能。」
伊森立刻擋在蕾歐娜前面。
「不。」
米蘭達看他。
「你害怕？」
「當然。」
伊森回答。
「她可能死。」
米蘭達點頭。
「所以你選擇替她決定？」
一句話。
讓伊森停住。
因為這句話。
來自他剛剛反駁米蘭達的地方。
蕾歐娜看向伊森。
輕聲：
「讓我自己選。」
伊森看她。
「蕾歐娜……」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風險。」
「但這一次。」
「我要自己決定。」
她走向米蘭達。
沒有恐懼。
也沒有期待。
只是平靜。
「你想證明什麼？」
米蘭達看著她。
「證明如果一個生命擁有所有變化。」
「它還能不能保持自己。」
蕾歐娜接過原體。
「那你看好了。」
注入開始。
沒有光。
沒有爆炸。
沒有任何誇張變化。
只有疼。
非常真實的疼。
蕾歐娜跪在地上。
手撐著菌根。
呼吸開始混亂。
伊森想過去。
被艾達攔住。
「等等。」
「她需要自己面對。」
蕾歐娜閉上眼。
下一秒。
聲音出現。
無數聲音。
浣熊市。
實驗室。
戰場。
雪地。
海洋。
所有她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離開的人。
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接受的過去。
全部回來。
她看見克萊爾。
看見吉爾。
看見皮爾斯。
看見曾經倒下的人。
看見那個不斷保護別人的自己。
然後。
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年輕。
很熟悉。
「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
是過去的自己。
那個剛進入警察局的蕾歐娜。
她站在那裡。
臉上還有年輕人的迷茫。
「我們會變成怪物嗎？」
蕾歐娜看著她。
很久。
回答：
「會改變。」
年輕的自己沉默。
「那我們還是我們嗎？」
蕾歐娜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是。」
「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
然後回答：
「因為改變的是我們經歷的東西。」
「不是我們做出的選擇。」
黑暗消失。
蕾歐娜重新睜開眼。
她還跪在那裡。
身體沒有崩潰。
沒有失控。
沒有成為菌根的一部分。
米蘭達站在遠處。
第一次。
露出了真正震驚的表情。
「不可能。」
蕾歐娜喘息著。
「什麼？」
「為什麼……」
米蘭達看著她。
「為什麼你還能保持？」
蕾歐娜抬頭。
「因為這些都是我的。」
「什麼？」
「我的痛苦。」
「我的記憶。」
「我的失去。」
「我的選擇。」
她慢慢站起來。
「它們改變了我。」
「但它們組成了我。」
米蘭達沉默。
很久。
她看著蕾歐娜。
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你知道嗎。」
「我現在終於明白。」
「為什麼所有研究都會失敗。」
蕾歐娜看她。
「為什麼？」
米蘭達低聲：
「因為他們一直想創造答案。」
「卻忘了。」
「生命本身。」
「不是答案。」
菌根開始劇烈震動。
遠處傳來機械聲音。
克里斯抬頭。
「有人來了。」
聯盟。
他們最終還是追到了這裡。
米蘭達看向入口。
然後看向蕾歐娜。
「你贏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
讓所有人都意外。
但下一秒。
她抱起羅斯。
蕾歐娜立刻上前。
「你要去哪？」
米蘭達停住。
「證明最後一件事。」
「什麼？」
她看著懷裡的羅斯。
「如果她選擇自己。」
「那麼我想看看。」
「她最後會選擇誰。」
黑色菌絲瞬間包圍米蘭達。
蕾歐娜想追。
卻被巨大的力量阻擋。
最後。
米蘭達的聲音從菌根深處傳來。
「蕾歐娜。」
「你不是我的答案。」
「也不是任何人的答案。」
停頓。
「所以。」
「證明給我看。」
「你是誰。」
黑暗吞沒一切。
數秒後。
菌根恢復平靜。
伊森跑到蕾歐娜身邊。
「你怎麼樣？」
蕾歐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力量。
那些病毒。
那些曾經讓無數人恐懼的東西。
現在全部存在於她體內。
她擁有：
始祖病毒。
寄生體系。
黴菌。
各種變異。
所有曾經改變過她的東西。
可是。
她依然知道自己是誰。
蕾歐娜抬起頭。
看向菌根深處。
「走吧。」
伊森問：
「去哪？」
她握緊槍。
「把羅斯帶回來。」
遠處。
巨大菌根再次震動。
而在最深處。
米蘭達站在黑暗中。
看著懷裡的孩子。
輕聲問：
「羅斯。」
「如果所有人都告訴你。」
「你應該成為誰。」
「你會怎麼選擇？」
孩子看著她。
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
抓住了自己的小手。
下一刻。
她輕聲說：
「我想回家。」
米蘭達怔住。
很久。
她閉上眼。
第一次。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但這裡的空氣一直在流動。
無數黑色菌絲貼著岩壁緩慢蠕動，像某種巨大生命的血管。
每隔幾秒。
遠處就會傳來一次低沉的震動。
不是爆炸。
更像是某個龐大的存在正在呼吸。
伊森站在入口。
握著槍。
卻沒有立刻往前。
因為這裡和他過去見過的所有實驗室都不一樣。
安布雷拉的實驗室冰冷。
保護傘的設施充滿機械。
聯盟的基地充滿目的。
但這裡……
像一個活著的東西。
「這裡保存了很多人的東西。」
瑞貝卡低聲說道。
她蹲下來，看著地上的菌絲。
「不是單純的病毒樣本。」
克里斯皺眉。
「什麼意思？」
「記憶。」
瑞貝卡抬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
「或者說，類似記憶的信息。」
空氣安靜了一瞬。
伊森看向她。
「人的？」
瑞貝卡沒有馬上回答。
「可能。」
這個答案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在這個世界裡。
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死人。
而是那些不願意讓死人真正離開的東西。
蕾歐娜走在最前面。
從進入菌根範圍開始。
她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她聽見了。
聲音。
很多聲音。
開始的時候很遠。
像隔著一片海。
後來越來越清楚。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求救。
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
像幾十年來所有死亡留下來的回聲。
她聽見了浣熊市。
火焰。
警報。
倒塌的建築。
還有那個剛剛踏入警察局的年輕女孩。
那個時候的她。
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還不知道自己會遇到多少怪物。
還不知道有一天。
所有人都會問她：
你到底是什麼？
「蕾歐娜。」
艾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停了一下。
回頭。
「怎麼？」
「你臉色不好。」
「我沒事。」
艾達看了她幾秒。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
「通常都有事。」
蕾歐娜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
艾達說得對。
「我聽見一些東西。」
「什麼？」
蕾歐娜看向四周。
「過去。」
艾達沉默。
她沒有問具體是誰。
因為她知道。
有些過去。
不是別人問出來的。
繼續深入。
菌根中央。
出現了一片空曠區域。
那裡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東西。
只有一個人。
米蘭達。
她站在那裡。
沒有面具。
也沒有隱藏身份。
第一次。
她以一個普通女人的樣子出現在蕾歐娜面前。
白髮。
蒼白的臉。
還有那雙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死亡的眼睛。
她懷裡抱著羅斯。
孩子睡得很安靜。
伊森瞬間上前一步。
「羅斯。」
米蘭達低頭看了一眼。
「她很安全。」
「把她給我。」
伊森聲音很低。
米蘭達沒有動。
「你真的很像她說的。」
伊森皺眉。
「誰？」
「米婭。」
「她說你不會關心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會問我是誰。」
「只會先確認孩子。」
伊森沒有回答。
因為這就是事實。
他不在乎米蘭達研究了多久。
不在乎這裡隱藏什麼秘密。
他只想知道。
羅斯有沒有受傷。
蕾歐娜看著米蘭達。
「你等我。」
米蘭達點頭。
「是。」
「為什麼？」
這個問題。
米蘭達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懷裡的羅斯。
很久。
才說：
「因為我想知道。」
「我到底錯在哪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克里斯。
因為這不是他們預想中的回答。
他們以為米蘭達會解釋。
會辯解。
會說自己的計劃。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問：
哪裡錯了。
「我研究了幾十年。」
米蘭達慢慢說道。
「死亡。」
「意識。」
「生命。」
「我一直認為。」
「只要保存足夠完整的信息。」
「人就不會真正消失。」
蕾歐娜看著她。
「所以你創造了伊娃？」
米蘭達眼神暗了一下。
「我只是想讓我的女兒回來。」
「不是。」
蕾歐娜說。
米蘭達抬頭。
「什麼？」
「你想讓一個你記憶里的伊娃回來。」
空氣安靜。
米蘭達的表情第一次變化。
很細微。
但存在。
「有什麼區別？」
「很大。」
蕾歐娜說道。
「真正的伊娃。」
「她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選擇。」
「甚至可能不想回來。」
米蘭達沉默。
「她死了。」
「所以她不能選擇。」
「所以你替她選擇？」
這句話落下。
米蘭達沒有回答。
「你和他們一樣。」
米蘭達忽然說。
蕾歐娜皺眉。
「誰？」
「斯賓塞。」
「聯盟。」
「所有認為自己知道答案的人。」
「你們都覺得。」
「只要自己足夠正確。」
「就可以替別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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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你不是？」
「不。」
米蘭達搖頭。
「我承認。」
「我在替她決定。」
「但我是為了讓她回來。」
「他們呢？」
「他們只是為了力量。」
這句話讓伊森握緊拳頭。
米蘭達看向他。
「我沒有。」
「我只是比他們更誠實。」
她低頭看羅斯。
「我承認。」
「我無法接受失去。」
「所以我尋找方法。」
「哪怕這個方法錯誤。」
蕾歐娜沒有馬上反駁。
因為她知道。
米蘭達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不是一個為了毀滅世界的人。
她只是一個失去孩子以後。
被痛苦困住幾十年的人。
但正因為如此。
才更危險。
「你知道嗎。」
蕾歐娜低聲說。
「我以前也這樣。」
米蘭達看她。
「什麼？」
「想證明。」
「想證明自己不是怪物。」
「想證明自己還能保護別人。」
「想證明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沒有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米蘭達安靜聽著。
「可是後來我發現。」
蕾歐娜看向她。
「我一直在回答別人。」
「斯賓塞問我是什麼。」
「威斯克問我能做到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還能保持自己。」
「可是很少有人問。」
「我自己想成為什麼。」
米蘭達看著她。
「所以。」
「你找到答案了嗎？」
蕾歐娜沉默。
然後搖頭。
「沒有。」
米蘭達微微皺眉。
「沒有？」
「沒有。」
「經歷這麼多。」
「你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蕾歐娜看著她。
「因為人不是答案。」
這句話讓整個菌根空間安靜下來。
「人是在不斷選擇。」
「成為自己的。」
米蘭達看著她。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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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的身體。」
「你的力量。」
「你的記憶。」
「這些全部都改變過。」
「你憑什麼認為。」
「你還是原來的你？」
這個問題。
比任何攻擊都更直接。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她知道。
這是米蘭達真正想問的問題。
不是為了擊敗她。
是真的困惑。
「你經歷過始祖病毒。」
「經歷過寄生。」
「經歷過那些改變。」
「甚至現在。」
「你的身體裡已經有太多不屬於普通人的東西。」
米蘭達一步步走近。
「如果全部剝離。」
「你還剩下什麼？」
蕾歐娜看著她。
很久。
才回答：
「我不知道。」
米蘭達愣住。
「但有一件事。」
蕾歐娜繼續。
「我知道。」
「那些東西改變了我。」
「但它們沒有替我做選擇。」
米蘭達停下。
而就在這一刻。
她懷裡的羅斯醒了。
小女孩睜開眼。
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
然後。
輕輕開口。
「媽媽。」
米蘭達身體一僵。
「什麼？」
羅斯看著她。
「我是誰？」
整個菌根。
安靜下來。
羅斯的聲音很輕。
輕到甚至不像是在詢問。
更像是在確認。
米蘭達低頭看著她。
這一刻。
她臉上的平靜消失了。
幾十年來。
她聽過無數問題。
研究人員問：
實驗是否成功。
組織問：
力量是否可控。
敵人問：
她到底想做什麼。
可是沒有人問過這個。
包括她自己。
她一直認為。
只要讓伊娃回來。
一切都會結束。
失去會結束。
痛苦會結束。
孤獨會結束。
可是現在。
站在她面前的孩子。
用最簡單的一句話。
問出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你是伊娃。」
米蘭達輕聲說道。
羅斯看著她。
沒有哭。
也沒有反駁。
只是歪了歪頭。
「可是爸爸叫我羅斯。」
空氣安靜。
伊森整個人僵住。
他看向羅斯。
眼睛一點點紅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這一句話。
太像他的女兒。
不是實驗體。
不是容器。
不是某個人的延續。
只是羅斯。
米蘭達抱著她的手慢慢收緊。
「羅斯。」
她第一次念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
像是在嘗試接受一個陌生答案。
「這是他們給你的名字。」
羅斯搖頭。
「不是。」
米蘭達愣住。
「什麼？」
「爸爸叫我的。」
「媽媽也叫我的。」
「所以是我的。」
簡單。
幼稚。
甚至不完整。
但足夠。
蕾歐娜看著這一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還沒有經歷這一切的自己。
那個站在浣熊市廢墟里的新人警察。
那個女孩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成什麼。
她也曾經問過：
「我還能是我嗎？」
答案。
從來不是別人給的。
米蘭達慢慢抬頭。
看向蕾歐娜。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她會這樣。」
蕾歐娜搖頭。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你這麼平靜？」
「因為她不是答案。」
米蘭達眼神變化。
「什麼意思？」
「你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
蕾歐娜說道：
「伊娃。」
「完美生命。」
「復活。」
「永恆。」
「你覺得只要找到它。」
「一切痛苦就會消失。」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生命不是用來證明什麼的。」
「它只是存在。」
米蘭達低頭。
看著羅斯。
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卻帶著一種疲憊。
「你知道嗎。」
「我研究了一輩子。」
「最後居然輸給一個孩子。」
伊森往前一步。
「把她還給我。」
米蘭達沒有動。
「你覺得我錯了嗎？」
伊森沒有猶豫。
「對。」
回答很快。
甚至沒有思考。
米蘭達看著他。
「為什麼？」
伊森看向羅斯。
「因為她不是你的女兒。」
這句話很重。
但不是攻擊。
更像事實。
米蘭達沉默。
下一秒。
整個菌根突然震動。
無數菌絲開始向四周擴散。
米蘭達抬頭。
臉上的表情恢復。
不是憤怒。
而是決定。
「看來。」
「時間到了。」
蕾歐娜警惕起來。
「你要做什麼？」
米蘭達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她。
「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所有東西都改變你。」
「如果你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過去。」
「如果你的記憶也可能被其他東西影響。」
「你真的還能確定。」
「你是誰嗎？」
蕾歐娜沒有說話。
米蘭達走向旁邊。
那裡有一個保存裝置。
裡面。
是一團黑色的菌絲。
但和周圍不同。
它更加純粹。
更加濃郁。
甚至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這是黴菌原體。」
瑞貝卡臉色瞬間變化。
「米蘭達！」
她終於失去了平靜。
「你不能……」
米蘭達看向她。
「為什麼不能？」
「這是你的核心研究。」
「也是我失敗的證明。」
她看向蕾歐娜。
「但也是最後的變量。」
蕾歐娜握緊槍。
「你想做什麼？」
「給你。」
所有人都愣住。
包括蕾歐娜。
「什麼？」
「給你。」
米蘭達重複。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經歷這一切以後。」
「自己到底是什麼嗎？」
她拿起原體。
「那麼就接受最後一種可能。」
伊森立刻擋在蕾歐娜前面。
「不。」
米蘭達看他。
「你害怕？」
「當然。」
伊森回答。
「她可能死。」
米蘭達點頭。
「所以你選擇替她決定？」
一句話。
讓伊森停住。
因為這句話。
來自他剛剛反駁米蘭達的地方。
蕾歐娜看向伊森。
輕聲：
「讓我自己選。」
伊森看她。
「蕾歐娜……」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風險。」
「但這一次。」
「我要自己決定。」
她走向米蘭達。
沒有恐懼。
也沒有期待。
只是平靜。
「你想證明什麼？」
米蘭達看著她。
「證明如果一個生命擁有所有變化。」
「它還能不能保持自己。」
蕾歐娜接過原體。
「那你看好了。」
注入開始。
沒有光。
沒有爆炸。
沒有任何誇張變化。
只有疼。
非常真實的疼。
蕾歐娜跪在地上。
手撐著菌根。
呼吸開始混亂。
伊森想過去。
被艾達攔住。
「等等。」
「她需要自己面對。」
蕾歐娜閉上眼。
下一秒。
聲音出現。
無數聲音。
浣熊市。
實驗室。
戰場。
雪地。
海洋。
所有她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離開的人。
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接受的過去。
全部回來。
她看見克萊爾。
看見吉爾。
看見皮爾斯。
看見曾經倒下的人。
看見那個不斷保護別人的自己。
然後。
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年輕。
很熟悉。
「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
是過去的自己。
那個剛進入警察局的蕾歐娜。
她站在那裡。
臉上還有年輕人的迷茫。
「我們會變成怪物嗎？」
蕾歐娜看著她。
很久。
回答：
「會改變。」
年輕的自己沉默。
「那我們還是我們嗎？」
蕾歐娜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是。」
「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
然後回答：
「因為改變的是我們經歷的東西。」
「不是我們做出的選擇。」
黑暗消失。
蕾歐娜重新睜開眼。
她還跪在那裡。
身體沒有崩潰。
沒有失控。
沒有成為菌根的一部分。
米蘭達站在遠處。
第一次。
露出了真正震驚的表情。
「不可能。」
蕾歐娜喘息著。
「什麼？」
「為什麼……」
米蘭達看著她。
「為什麼你還能保持？」
蕾歐娜抬頭。
「因為這些都是我的。」
「什麼？」
「我的痛苦。」
「我的記憶。」
「我的失去。」
「我的選擇。」
她慢慢站起來。
「它們改變了我。」
「但它們組成了我。」
米蘭達沉默。
很久。
她看著蕾歐娜。
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你知道嗎。」
「我現在終於明白。」
「為什麼所有研究都會失敗。」
蕾歐娜看她。
「為什麼？」
米蘭達低聲：
「因為他們一直想創造答案。」
「卻忘了。」
「生命本身。」
「不是答案。」
菌根開始劇烈震動。
遠處傳來機械聲音。
克里斯抬頭。
「有人來了。」
聯盟。
他們最終還是追到了這裡。
米蘭達看向入口。
然後看向蕾歐娜。
「你贏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
讓所有人都意外。
但下一秒。
她抱起羅斯。
蕾歐娜立刻上前。
「你要去哪？」
米蘭達停住。
「證明最後一件事。」
「什麼？」
她看著懷裡的羅斯。
「如果她選擇自己。」
「那麼我想看看。」
「她最後會選擇誰。」
黑色菌絲瞬間包圍米蘭達。
蕾歐娜想追。
卻被巨大的力量阻擋。
最後。
米蘭達的聲音從菌根深處傳來。
「蕾歐娜。」
「你不是我的答案。」
「也不是任何人的答案。」
停頓。
「所以。」
「證明給我看。」
「你是誰。」
黑暗吞沒一切。
數秒後。
菌根恢復平靜。
伊森跑到蕾歐娜身邊。
「你怎麼樣？」
蕾歐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力量。
那些病毒。
那些曾經讓無數人恐懼的東西。
現在全部存在於她體內。
她擁有：
始祖病毒。
寄生體系。
黴菌。
各種變異。
所有曾經改變過她的東西。
可是。
她依然知道自己是誰。
蕾歐娜抬起頭。
看向菌根深處。
「走吧。」
伊森問：
「去哪？」
她握緊槍。
「把羅斯帶回來。」
遠處。
巨大菌根再次震動。
而在最深處。
米蘭達站在黑暗中。
看著懷裡的孩子。
輕聲問：
「羅斯。」
「如果所有人都告訴你。」
「你應該成為誰。」
「你會怎麼選擇？」
孩子看著她。
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
抓住了自己的小手。
下一刻。
她輕聲說：
「我想回家。」
米蘭達怔住。
很久。
她閉上眼。
第一次。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