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希望
阿麗莎先推了格蕾絲一把。
沒有回頭，也沒來得及說「跑」。
格蕾絲肩膀撞上旁邊半開的房門，疼得吸了口氣，下一秒槍聲就在耳邊炸開。
第一槍，再次打中兜帽男人胸口。
第二槍偏了一點，擦過肩。
第三槍讓他往後退了半步。
阿麗莎一隻手仍擋在格蕾絲前面。
「進去。」
格蕾絲沒動。
「進去！」阿麗莎喊叫道。
她這才退進房間。
阿麗莎跟著後撤，把門往裡一帶。兜帽男人已經重新抬起頭。
格蕾絲從門縫裡看見他胸前的血。
太多了。
換成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現在都應該已經倒下。
可那個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彈孔，又繼續往前。
阿麗莎又開了一槍。
這一次打在腿上。
他的膝蓋終於彎下去。
「走。」
阿麗莎抓住格蕾絲，帶她穿過房間另一側的小門。
格蕾絲跑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
「他是不是……」
「別回頭。」
「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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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絲！」
她被吼得一抖，趕緊跟上。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撐著牆重新站起來的聲音。
阿麗莎聽見了。
她根本沒回頭。
只是握著格蕾絲的手又緊了一點。
房間後面接著一條很窄的員工通道。牆上全是舊水管，地面有一層洗不乾淨的油污。
格蕾絲鞋底一直打滑。
剛才才重新系好的鞋帶倒沒有再松。
她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注意到這個。
阿麗莎拉她拐過一個工具間，推開門，把她塞進去。
「待著，格蕾絲。」
「你呢？」
「我把門口堵一下。」
「你還有多少子彈？」
阿麗莎動作頓了一下。
「夠用。」
格蕾絲看著她。
「真的？」
「真的。」
阿麗莎把一個金屬工具櫃拖到門邊。
柜子太重，她拖到一半，手臂明顯抖了一下。
格蕾絲過去幫。
「我說待著。」
「我又沒出去。」
兩個人一起把柜子推過去。
格蕾絲喘得厲害。
阿麗莎低頭檢查彈匣。
格蕾絲瞥見裡面已經空了一大半。
「你騙人。」
「什麼？」
「子彈根本沒多少了。」
「夠用就行。」
「你剛才說夠。」
「這不就是夠？」
「不是一回事。」
阿麗莎沒空跟她爭，只從牆邊拿起一根短撬棍塞進格蕾絲手裡。
格蕾絲低頭。
「這個給我幹什麼？」
「拿著。」阿麗莎還是用力遞過來。
「我不會。」
「那就別用。」
「那我拿它幹什麼？」
「讓你手裡有點東西。」
格蕾絲握住撬棍。
很沉。
阿麗莎轉過頭時，門外傳來拖拽聲。
不是腳步。
像刀尖在地上劃。
一下。
又一下。
金屬櫃輕輕震了一下。
格蕾絲後退。
「媽媽。」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
「嗯。」
「他為什麼還活著？」
阿麗莎沒有回答。
柜子第二次震動。
上面一隻扳手掉下來。
格蕾絲嚇得往旁邊躲。
阿麗莎舉槍，對準門板。
第三次。
柜子被推開了一點。
阿麗莎開槍。
木門上立刻多出一個洞。
外面安靜了。
她等了兩秒。
又等兩秒。
「走。」
「他死了嗎？」
「我不知道。」
「你剛剛不是……」
「我不知道。」
這是阿麗莎，第一次說得這麼直接。
格蕾絲沒有繼續問。
她們從工具間後門出去。
阿麗莎帶她往樓梯井跑。
最下面有一扇防火門。
推開以後就是旅館後側停車區。
只要出去。
阿麗莎明顯也看見了。
「快。」
格蕾絲跑在前面。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能出去。
防火門就在二十多米外。
阿麗莎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的腳步在樓梯井裡撞成一片。
格蕾絲先跑到門邊。
手剛碰到推桿，後面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不是阿麗莎的槍。
格蕾絲猛地回頭。
阿麗莎已經躲到牆後。
子彈打在扶手上，濺出火星。
樓梯上方站著兜帽男人。
他換了槍。
剛才中彈的那條腿拖了一下。
僅僅拖了一下。
下一步，已經比之前更穩了。
阿麗莎看見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她伸手把格蕾絲往門後壓。
「趴下。」
格蕾絲蹲下。
阿麗莎從牆邊探身，連開兩槍。
兜帽男人也開槍。
牆灰落了一片。
格蕾絲捂住耳朵。
她聞到火藥味。
還聞到自己手上的汗。
撬棍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腳邊。
阿麗莎退回來。
「走！」
格蕾絲推門。
門沒開。
她又推。
還是沒開。
「媽媽！」
阿麗莎衝過去幫她。
推桿已經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卡住。
阿麗莎罵了一句。
真是，罵得這麼難聽。
後面的腳步又靠近。
「別管門了。」
阿麗莎抓住她往另一側樓梯跑。
格蕾絲已經有點喘不上氣。
「我們還要去哪？」
「上去。」
「上去不是更沒路嗎？」
「先離開這裡。」
兩個人重新往樓上。
這一次格蕾絲明顯慢了。
阿麗莎跑兩級就回頭看她一次。
到二樓平台時，格蕾絲腳下一軟。
阿麗莎立刻折回來扶。
「能走嗎？」
「能。」
「別騙我。」
「你剛才也騙我。」
阿麗莎被堵得沒話。
「行，那你現在說實話。」
「腿軟。」
「還能站？」
「能。」
「那走。」
格蕾絲剛邁出去，身後槍聲又響。
阿麗莎一把把她按下。
子彈打碎頭頂照明罩。
玻璃落了一地。
格蕾絲尖叫了一聲。
阿麗莎回身還擊。
最後三發。
好在，那個看似不死的人終於往後仰。
撞上樓梯扶手。
摔了下去。
一層。
兩層。
最後重重砸到底下。
不動了。
阿麗莎握著空槍站了幾秒。
格蕾絲從地上爬起來。
「這次呢？」
阿麗莎看著樓梯下面。
「我還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有一次說他死了？」
「我想。」
她把空彈匣退出。
重新摸備用。
只摸到最後一個。
阿麗莎裝上。
「但我不敢。」
格蕾絲沒有再問。
兩個人進了二樓一間舊餐廳。
這裡已經停業很久，桌椅全蓋著布，牆角放著幾盞應急油燈。
阿麗莎先鎖門。
然後走到窗邊。
窗戶能開。
下面卻是很高的雨棚。
格蕾絲探頭看一眼。
「跳下去會摔斷腿。」
「比留在這裡強。」
「我的腿。」
「我的也一樣。」
阿麗莎開始找能墊的東西。
格蕾絲站在旁邊，忽然發現她左臂在流血。
「你中槍了？」
阿麗莎低頭。
衣袖破了一個口子。
「擦到。」
「讓我看。」
「沒事。」
「你每次說沒事都不是真的。」
阿麗莎嘆了口氣。
「這次大部分是真的。」
格蕾絲過去扯開衣袖。
只是一道很深的擦傷。
血不少，至少還能動。
她從桌上扯下一塊乾淨布。
「你幹什麼？」
「給你綁一下。」
「誰教的？」
「你啊。」
「什麼時候？」
「我小時候摔破膝蓋的時候。」
阿麗莎看著她笨手笨腳地繞了兩圈。
「太鬆了。」
格蕾絲又勒緊一點。
「現在？」
「好疼。」阿麗莎吸了一口氣，
「那就是夠緊。」
阿麗莎笑了一下。
「你學得挺快。」
「因為你教得差。」
兩個人都沒笑多久。
樓下傳來一聲很重的撞擊。
格蕾絲手停住。
阿麗莎也轉頭。
又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從地上爬起來，撞到了桌子。
格蕾絲臉色發白。
「他剛才從二樓掉下去了。」
「我知道。」
「你還打中他脖子。」
「我知道。」
「那為什麼……」
阿麗莎伸手按住她肩膀。
「先不想這個。」
「我不想也沒用。」
格蕾絲聲音開始發抖。
阿麗莎看了她一會兒。
把人拉到自己身邊。
「那就怕。」
格蕾絲愣住。
「什麼？」
「怕就怕。」
「可你剛才還讓我別慌。」
「害怕和慌不是一回事。」
樓下又傳來拖刀聲。
格蕾絲眼淚已經出來。
「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
「我想回家。」
「我也想。」
「我們，還能回去嗎？」
阿麗莎沒有立刻回答。
格蕾絲抬頭看她。
阿麗莎最終說：
「先出去吧。」
她沒答「能」。
這反而讓格蕾絲哭得更厲害。
腳步已經上樓。
阿麗莎把最後一個彈匣推進去。
她看了窗戶。
又看門。
「格蕾絲。」
「嗯。」
「等會兒我說跳，你就跳。」
「那你呢？」
「跟你一起。」
「你不能又騙我。」
阿麗莎沒說話。
「媽媽。」
「我儘量。」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保證的東西。
門把緩慢壓下去。
鎖著。
外面的人試了一次。
沒有用力撞。
反而停了。
阿麗莎把格蕾絲往窗邊推。
「過去。」
格蕾絲剛走兩步。
門板突然從中間裂開。
一把砍刀穿進來。
格蕾絲叫了一聲。
阿麗莎舉槍。
刀抽出去。
第二下劈在鎖邊。
木頭碎開。
阿麗莎開槍。
隔著門板。
一下。
兩下。
第三槍以後，外面沒動靜。
阿麗莎不敢等。
她打開窗。
「先出去。」
格蕾絲踩上窗沿。
就在這時，門整個被撞開。
兜帽男人衝進來。
他的右手垂著。
握槍的那隻手已經廢了。
臉上和脖子都是血。
他卻換左手握刀。
阿麗莎開槍。
男人身體一頓。
她再開。
那人終於倒下。
阿麗莎抓住格蕾絲。
「走！」
她剛轉身。
倒在地上的男人突然伸手抓住她腳踝。
阿麗莎整個人摔下去。
格蕾絲尖叫著回頭。
「媽媽！」
阿麗莎一腳踹開他的手。
兜帽男人已經起身。
他的動作不再快。
甚至有點搖晃。
可他就是不倒。
阿麗莎舉槍。
扳機扣下去。
空響。
她臉色變了。
男人揮刀。
阿麗莎第一反應仍然不是後退。
她轉身把格蕾絲推開。
刀鋒從她頸側划過去。
格蕾絲摔到桌邊。
先聽見槍掉地的聲音。
然後才看見阿麗莎。
她還站著。
一隻手捂著脖子。
表情有一點茫然。
「媽？」
阿麗莎往後退了一步。
膝蓋落地。
格蕾絲爬過去。
「媽？」
第二聲已經變了。
阿麗莎想說什麼。
喉嚨里只有很輕的一點氣音。
血從她指縫裡出來。
格蕾絲兩隻手一起按上去。
「這樣嗎？」
阿麗莎沒有回答。
「媽媽，這樣對嗎？」
血還在往外流出，搞得格蕾絲非常非常驚慌。
格蕾絲換了一個位置。
「這裡？」
還是沒有用。
她手太小。
捂不住。
「你告訴我按哪裡。」
阿麗莎的手抬起來一點。
碰到她手腕。
格蕾絲以為她要告訴自己位置，立刻往下挪。
「不對嗎？」
阿麗莎只是抓了一下她。
很輕。
然後手滑下去。
格蕾絲整個僵住。
「媽？」
兜帽男人站在兩米外。
他也快撐不住了。
阿麗莎之前所有子彈都沒有白打。
只是來得太慢。
男人向後晃了一步。
砍刀掉在地上。
又退一步，撞翻旁邊一張小桌。
油燈掉下來。
玻璃碎裂。
火先在地毯上燒出巴掌大的一片。
沒人去管。
格蕾絲甚至沒看見。
她還在按阿麗莎的傷口。
「你醒醒。」
「我壓住了。」
「你剛才不是還說要跟我一起跳嗎？」
阿麗莎沒有反應。
格蕾絲低下頭。
額頭碰到她肩膀。
「你又騙我。」
兜帽男人靠著牆慢慢坐下。
頭垂下去。
再沒起來。
房間只剩火燒地毯的細響。
然後有腳步從門外進來。
格蕾絲抬頭。
煙已經起來。
她只能看到一個男人的輪廓。
不是兜帽殺手。
這個人走得不快。
甚至繞開了地上的火。
「別過來。」
格蕾絲聲音發啞。
男人停了停。
「阿麗莎還是選了這個結果。」
格蕾絲聽見聲音。
她想起宴會廳。
「基甸？」
男人笑了一下。
「她告訴你了？」
「你別碰她。」
「我現在沒興趣碰她。」
基甸看了一眼地上的兜帽男人。
蹲下，從對方衣服內側取出一塊很小的通訊片。
屏幕閃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個格蕾絲不認識的標誌。
基甸看了看。
「他們給的人，還是太急。」
格蕾絲聽不懂。
也不想懂。
「你走開。」
基甸把通訊片收起來。
然後看她。
「你知道她為什麼一直帶著你跑嗎？」
格蕾絲沒說話。
「知道斯賓塞為什麼留下你嗎？」
「閉嘴。」
「她沒告訴你？」
格蕾絲摸到阿麗莎掉在地上的槍。
她抓起來。
雙手都在抖。
基甸沒有靠近。
「會用嗎？」
格蕾絲抬槍。
她想起阿麗莎剛才換彈匣。
想起槍口朝哪。
想起手指要放哪裡。
可她不知道保險在哪。
她按了一個地方。
沒反應。
又按。
還是不對。
基甸就站在那裡看。
這比他往前走還讓她難受。
格蕾絲最後找到扳機。
扣下。
沒有槍聲。
空的。
她又扣了一次。
還是空的。
基甸向她走過來。
格蕾絲抓著槍往後退。
背抵住牆。
她忽然明白一件特別難受的事情。
剛才阿麗莎在的時候，那個人再怎麼靠近，她都覺得還有辦法。
現在媽媽就在腳邊。
她卻連讓眼前這個人停一步都做不到。
「別過來。」
基甸伸手。
「你應該跟我走。」
格蕾絲掄起空槍砸過去。
被他抓住手腕。
她立刻踢。
沒用。
又用另一隻手抓。
指甲划過基甸手背。
還是沒用。
基甸甚至沒有生氣。
他只是把她往自己這邊拉。
格蕾絲死死抓住旁邊桌腿。
手指滑。
又抓地毯。
還是滑。
最後她抓住的是阿麗莎的衣袖。
「媽媽！」
沒有人回答。
二百英里外，蕾歐娜已經離開地面。
最先裂開的不是皮膚。
是肩胛深處。
久違的骨質結構重新頂開位置時，她差點在第一秒失去平衡。
疼。
比記憶里疼得厲害。
她已經很多年沒允許身體這麼做。
背部肌肉迅速改變受力，肋骨邊緣收緊，翅膜從肩後展開。夜風一灌進去，整個人被往後一拖。
瑞貝卡在通訊里罵了一句。
「停一下！」
「沒時間。」
「你現在結構不對。」
「哪裡？」
「我不知道，所以才讓你停！」
蕾歐娜已經開始加速。
城市燈光往後退。
然後越來越小。
哈尼根一直在報定位。
「信號仍在鷦木旅館。」
「移動了嗎？」
「沒有。」
蕾歐娜咬緊牙。
速度再次往上。
艾達的聲音插進來。
「別再加了。」
蕾歐娜沒回。
「蕾歐娜。」
「我聽見了。」
「那你減速。」
「等到了再說。」
「你現在這樣落地會直接撞進去。」
「那就撞。」
艾達安靜兩秒。
「阿麗莎還沒接？」
「沒有。」
「格蕾絲呢？」
「沒有。」
頻道里頓時沒人再說話。
風太大。
通訊開始斷斷續續。
蕾歐娜只能盯著定位點。
那一點從二百英里。
一百八十。
一百四十。
九十。
她肩後的結構開始發熱。
不是普通摩擦熱。
某些本該休眠的組織像突然記起了怎樣工作。
飛行姿態甚至比過去更穩。
蕾歐娜自己沒有時間想這是為什麼。
她只問：
「還有多久？」
哈尼根報了一個時間。
太久。
「再算。」
「蕾歐娜，這已經是你現在的速度。」
「再算。」
瑞貝卡在另一頭說：「她要繼續加。」
艾達罵了一句。
蕾歐娜已經收緊翅膜。
俯下身體。
下一秒，速度再次上去。
鷦木旅館裡，火已經爬上窗簾。
基甸把格蕾絲從地上拖起來。
她還抓著阿麗莎袖子。
布料被扯得繃直。
最後從她手裡滑出去。
格蕾絲尖叫了一聲。
不是因為疼。
她撲回去。
基甸再次抓住她。
「放開我！」
她咬在他手腕上。
基甸手一松。
格蕾絲立刻往阿麗莎那邊跑。
火已經隔在中間。
她沒有停。
剛邁出一步，整面窗戶突然炸了。
有什麼東西，直接從外面直接撞進來。
玻璃、木框、燃燒的窗簾一起掀進房間。
基甸第一次迅速後退。
格蕾絲被氣浪壓倒。
耳朵里全是尖鳴。
她抬頭。
火和煙中間站著一個東西。
太高。
背後展開的結構幾乎頂到天花板。
翅膜被高速氣流扯得邊緣破損，肩背全是血。手臂仍保持著不完全屬於人的形狀，指節和骨刺上帶著剛撞穿牆體的碎木。
格蕾絲嚇得往後縮。
那東西朝她走了一步。
「格蕾絲。」
她停住。
這個聲音倒是認識。
「蕾……歐娜？」
蕾歐娜看見她。
然後看見阿麗莎。
只是一眼。
基甸已經往另一邊退。
蕾歐娜身體先轉向他。
腳下地板直接裂了一塊。
基甸也停住。
兩個人隔著火看了一秒。
「你還是來了。」他說。
蕾歐娜沒有回答。
她要過去。
格蕾絲在後面喊：
「蕾歐娜！」
她停了。
回頭。
格蕾絲跪在阿麗莎旁邊。
兩隻手全是血。
蕾歐娜再看基甸。
那邊已經開始退進煙里。
她只猶豫了一瞬。
然後轉身。
基甸消失了。
蕾歐娜跪到阿麗莎身邊。
第二形態還沒收回去，手指碰到頸側時甚至顯得過分笨重。
她強迫結構縮回一點。
摸頸動脈。
沒有。
胸口。
沒有。
「你能救她。」
格蕾絲就在旁邊。
蕾歐娜沒說話。
她劃開自己的掌心。
血壓進阿麗莎傷口。
白色組織沿著創口邊緣鑽進去。
破裂的血管開始收。
頸側皮肉開始修復。
格蕾絲眼睛一下亮起來。
「你看。」
蕾歐娜仍然沒回答。
她把更多力量壓進去。
傷口真的在閉合。
可阿麗莎沒有呼吸。
蕾歐娜按胸口。
一次。
再一次。
沒有反應。
她低頭貼近。
仍然沒有。
雖然，藉助跟克萊恩的同步過來的白巢，可以修復已經壞掉的組織。
可它找不到該讓誰回來。
大腦缺氧已經太久。
心臟停了太久。
再繼續強行重構，蕾歐娜甚至不能保證睜開眼的還會不會是阿麗莎。
她的手慢慢停了。
格蕾絲立刻抓住她。
「為什麼停？」
蕾歐娜沒有抬頭。
「繼續啊。」格蕾絲痛苦說道。
「格蕾絲……」
「你能救她。」
這一次變成了哭。
「你能救她的。」她跪倒在地。
蕾歐娜手上全是阿麗莎的血。
「我來晚了。」
格蕾絲愣住。
像沒聽懂。
「什麼？」
火燒斷上方一截裝飾木樑。
砸在旁邊。
蕾歐娜把格蕾絲往懷裡帶。
她立刻掙。
「別碰我！」
「這裡要塌了。」
「媽媽還在這。」
「我知道。」
「她剛才還在說話呢，她還活著。」
格蕾絲往阿麗莎那裡撲。
「她剛才還給我繫鞋帶。」
蕾歐娜沒說話。
她伸手把阿麗莎抱起來。
格蕾絲停住。
「帶她一起。」
「嗯。」蕾歐娜傷心地說道。
「你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不會。」
蕾歐娜一隻手抱阿麗莎。
另一隻手把格蕾絲護到身前。
這姿勢對第二形態很彆扭。
肩後的翅膜已經無法完全收攏。
火從門口封過來。
她只能從撞開的外牆出去。
格蕾絲一直盯著阿麗莎。
出去那一瞬，她還伸手替阿麗莎把垂下來的手臂抱住。
夜風撞上來。
格蕾絲冷得發抖。
蕾歐娜落地的時候腿也軟了一下。
膝蓋重重撞上地面。
她險些沒站住。
肩後的翅膜開始往回收。
每收一截都帶出新的血。
格蕾絲身上的血味離她太近。
阿麗莎更多。
蕾歐娜牙根發緊。
身體最深處那股已經很久沒鬧得這麼厲害的飢餓一下翻上來。
她把臉偏開。
呼吸。
一遍，再一遍。
讓身體等一下。
格蕾絲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只以為她也疼。
「你是不是受傷了？」
蕾歐娜過了幾秒才回答。
「沒事。」
格蕾絲看著她。
「你也騙人。」
蕾歐娜怔了一下。
「……嗯。」
遠處已經有警笛。
救援車來得比預計快。
蕾歐娜把阿麗莎交給醫護時，格蕾絲不肯鬆手。
最後是她陪著一起走到擔架旁邊。
醫生檢查以後沒有說太多。
只搖頭。
白布被拉起來。
格蕾絲一直看。
沒人催她。
蕾歐娜坐在救護車尾板上。
第二形態已經退回去大半，肩背仍然一片血。
通訊終於恢復穩定。
艾達第一句：
「格蕾絲呢？」
蕾歐娜看向旁邊。
「在我這。」
那邊安靜一下。
「阿麗莎？」
蕾歐娜沒回答。
艾達也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只說：
「我馬上過去。」
通訊斷掉。
格蕾絲裹著毯子坐在另一邊。
有人給她洗過手。
洗了兩次。
指甲縫裡還是有一點暗紅。
她低頭一直摳。
護士提醒她別摳破。
格蕾絲停了一會兒。
又開始。
蕾歐娜走過去。
沒有立刻坐得很近。
隔著半個位置。
格蕾絲忽然問：
「我剛才是不是一點用都沒有？」
「不是的。」
格蕾絲搖頭。
「我連那把槍都不會開。」
「你才十二歲，格蕾絲。」
「所以呢？」
蕾歐娜沒有答案。
格蕾絲看著自己的手。
「他抓我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
她說得很慢。
不像發誓。
更像在重新確認剛才發生過什麼。
「我拿桌子，沒用。」
「抓地毯，也沒用。」
「拿槍也不會。」
她停了一會兒。
「媽媽就在旁邊，我親眼看著她死去。」
蕾歐娜看著她。
格蕾絲把毯子往身上拉緊一點。
「我以後不想這樣了。」
「哪樣？」
「只能在遠處看著。」
遠處醫護人員正在處理阿麗莎的遺體。
有人問需不需要通知其他家屬。
格蕾絲聽見了。
她沒有抬頭。
「我想學會保護自己。」
過了很久。
「還有我喜歡的人。」
蕾歐娜只說：
「好啊。」
格蕾絲吸了吸鼻子。
「你會教我嗎？」
「可以的。」
「槍也教？」
蕾歐娜停了一下。
「等你再大一點吧，不過，我相信，你會成為，真正的希望。」
格蕾絲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有點像以前的表情。
「你們大人都喜歡說以後。」
蕾歐娜沒法反駁。
一個醫護人員拿著登記板過來。
他蹲到格蕾絲面前。
「需要確認一下信息。」
格蕾絲沒反應。
對方等了幾秒。
「名字？」
「格蕾絲。」
「姓呢？」
格蕾絲抬頭。
白布已經蓋好了。
她看了很久。
「阿什克羅夫特。」
醫護人員低頭寫。
格蕾絲又看向自己的鞋。
鞋帶還系得好好的。
是阿麗莎剛才重新系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
沒解開。
罕見的，蕾歐娜給自己嘴裡扔了一根煙，點燃，然後看著眼前的女孩。
和伊薇基本一樣大，也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沒有回頭，也沒來得及說「跑」。
格蕾絲肩膀撞上旁邊半開的房門，疼得吸了口氣，下一秒槍聲就在耳邊炸開。
第一槍，再次打中兜帽男人胸口。
第二槍偏了一點，擦過肩。
第三槍讓他往後退了半步。
阿麗莎一隻手仍擋在格蕾絲前面。
「進去。」
格蕾絲沒動。
「進去！」阿麗莎喊叫道。
她這才退進房間。
阿麗莎跟著後撤，把門往裡一帶。兜帽男人已經重新抬起頭。
格蕾絲從門縫裡看見他胸前的血。
太多了。
換成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現在都應該已經倒下。
可那個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彈孔，又繼續往前。
阿麗莎又開了一槍。
這一次打在腿上。
他的膝蓋終於彎下去。
「走。」
阿麗莎抓住格蕾絲，帶她穿過房間另一側的小門。
格蕾絲跑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
「他是不是……」
「別回頭。」
「可他……」
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格蕾絲！」
她被吼得一抖，趕緊跟上。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撐著牆重新站起來的聲音。
阿麗莎聽見了。
她根本沒回頭。
只是握著格蕾絲的手又緊了一點。
房間後面接著一條很窄的員工通道。牆上全是舊水管，地面有一層洗不乾淨的油污。
格蕾絲鞋底一直打滑。
剛才才重新系好的鞋帶倒沒有再松。
她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注意到這個。
阿麗莎拉她拐過一個工具間，推開門，把她塞進去。
「待著，格蕾絲。」
「你呢？」
「我把門口堵一下。」
「你還有多少子彈？」
阿麗莎動作頓了一下。
「夠用。」
格蕾絲看著她。
「真的？」
「真的。」
阿麗莎把一個金屬工具櫃拖到門邊。
柜子太重，她拖到一半，手臂明顯抖了一下。
格蕾絲過去幫。
「我說待著。」
「我又沒出去。」
兩個人一起把柜子推過去。
格蕾絲喘得厲害。
阿麗莎低頭檢查彈匣。
格蕾絲瞥見裡面已經空了一大半。
「你騙人。」
「什麼？」
「子彈根本沒多少了。」
「夠用就行。」
「你剛才說夠。」
「這不就是夠？」
「不是一回事。」
阿麗莎沒空跟她爭，只從牆邊拿起一根短撬棍塞進格蕾絲手裡。
格蕾絲低頭。
「這個給我幹什麼？」
「拿著。」阿麗莎還是用力遞過來。
「我不會。」
「那就別用。」
「那我拿它幹什麼？」
「讓你手裡有點東西。」
格蕾絲握住撬棍。
很沉。
阿麗莎轉過頭時，門外傳來拖拽聲。
不是腳步。
像刀尖在地上劃。
一下。
又一下。
金屬櫃輕輕震了一下。
格蕾絲後退。
「媽媽。」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
「嗯。」
「他為什麼還活著？」
阿麗莎沒有回答。
柜子第二次震動。
上面一隻扳手掉下來。
格蕾絲嚇得往旁邊躲。
阿麗莎舉槍，對準門板。
第三次。
柜子被推開了一點。
阿麗莎開槍。
木門上立刻多出一個洞。
外面安靜了。
她等了兩秒。
又等兩秒。
「走。」
「他死了嗎？」
「我不知道。」
「你剛剛不是……」
「我不知道。」
這是阿麗莎，第一次說得這麼直接。
格蕾絲沒有繼續問。
她們從工具間後門出去。
阿麗莎帶她往樓梯井跑。
最下面有一扇防火門。
推開以後就是旅館後側停車區。
只要出去。
阿麗莎明顯也看見了。
「快。」
格蕾絲跑在前面。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能出去。
防火門就在二十多米外。
阿麗莎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的腳步在樓梯井裡撞成一片。
格蕾絲先跑到門邊。
手剛碰到推桿，後面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不是阿麗莎的槍。
格蕾絲猛地回頭。
阿麗莎已經躲到牆後。
子彈打在扶手上，濺出火星。
樓梯上方站著兜帽男人。
他換了槍。
剛才中彈的那條腿拖了一下。
僅僅拖了一下。
下一步，已經比之前更穩了。
阿麗莎看見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她伸手把格蕾絲往門後壓。
「趴下。」
格蕾絲蹲下。
阿麗莎從牆邊探身，連開兩槍。
兜帽男人也開槍。
牆灰落了一片。
格蕾絲捂住耳朵。
她聞到火藥味。
還聞到自己手上的汗。
撬棍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腳邊。
阿麗莎退回來。
「走！」
格蕾絲推門。
門沒開。
她又推。
還是沒開。
「媽媽！」
阿麗莎衝過去幫她。
推桿已經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卡住。
阿麗莎罵了一句。
真是，罵得這麼難聽。
後面的腳步又靠近。
「別管門了。」
阿麗莎抓住她往另一側樓梯跑。
格蕾絲已經有點喘不上氣。
「我們還要去哪？」
「上去。」
「上去不是更沒路嗎？」
「先離開這裡。」
兩個人重新往樓上。
這一次格蕾絲明顯慢了。
阿麗莎跑兩級就回頭看她一次。
到二樓平台時，格蕾絲腳下一軟。
阿麗莎立刻折回來扶。
「能走嗎？」
「能。」
「別騙我。」
「你剛才也騙我。」
阿麗莎被堵得沒話。
「行，那你現在說實話。」
「腿軟。」
「還能站？」
「能。」
「那走。」
格蕾絲剛邁出去，身後槍聲又響。
阿麗莎一把把她按下。
子彈打碎頭頂照明罩。
玻璃落了一地。
格蕾絲尖叫了一聲。
阿麗莎回身還擊。
最後三發。
好在，那個看似不死的人終於往後仰。
撞上樓梯扶手。
摔了下去。
一層。
兩層。
最後重重砸到底下。
不動了。
阿麗莎握著空槍站了幾秒。
格蕾絲從地上爬起來。
「這次呢？」
阿麗莎看著樓梯下面。
「我還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有一次說他死了？」
「我想。」
她把空彈匣退出。
重新摸備用。
只摸到最後一個。
阿麗莎裝上。
「但我不敢。」
格蕾絲沒有再問。
兩個人進了二樓一間舊餐廳。
這裡已經停業很久，桌椅全蓋著布，牆角放著幾盞應急油燈。
阿麗莎先鎖門。
然後走到窗邊。
窗戶能開。
下面卻是很高的雨棚。
格蕾絲探頭看一眼。
「跳下去會摔斷腿。」
「比留在這裡強。」
「我的腿。」
「我的也一樣。」
阿麗莎開始找能墊的東西。
格蕾絲站在旁邊，忽然發現她左臂在流血。
「你中槍了？」
阿麗莎低頭。
衣袖破了一個口子。
「擦到。」
「讓我看。」
「沒事。」
「你每次說沒事都不是真的。」
阿麗莎嘆了口氣。
「這次大部分是真的。」
格蕾絲過去扯開衣袖。
只是一道很深的擦傷。
血不少，至少還能動。
她從桌上扯下一塊乾淨布。
「你幹什麼？」
「給你綁一下。」
「誰教的？」
「你啊。」
「什麼時候？」
「我小時候摔破膝蓋的時候。」
阿麗莎看著她笨手笨腳地繞了兩圈。
「太鬆了。」
格蕾絲又勒緊一點。
「現在？」
「好疼。」阿麗莎吸了一口氣，
「那就是夠緊。」
阿麗莎笑了一下。
「你學得挺快。」
「因為你教得差。」
兩個人都沒笑多久。
樓下傳來一聲很重的撞擊。
格蕾絲手停住。
阿麗莎也轉頭。
又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從地上爬起來，撞到了桌子。
格蕾絲臉色發白。
「他剛才從二樓掉下去了。」
「我知道。」
「你還打中他脖子。」
「我知道。」
「那為什麼……」
阿麗莎伸手按住她肩膀。
「先不想這個。」
「我不想也沒用。」
格蕾絲聲音開始發抖。
阿麗莎看了她一會兒。
把人拉到自己身邊。
「那就怕。」
格蕾絲愣住。
「什麼？」
「怕就怕。」
「可你剛才還讓我別慌。」
「害怕和慌不是一回事。」
樓下又傳來拖刀聲。
格蕾絲眼淚已經出來。
「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
「我想回家。」
「我也想。」
「我們，還能回去嗎？」
阿麗莎沒有立刻回答。
格蕾絲抬頭看她。
阿麗莎最終說：
「先出去吧。」
她沒答「能」。
這反而讓格蕾絲哭得更厲害。
腳步已經上樓。
阿麗莎把最後一個彈匣推進去。
她看了窗戶。
又看門。
「格蕾絲。」
「嗯。」
「等會兒我說跳，你就跳。」
「那你呢？」
「跟你一起。」
「你不能又騙我。」
阿麗莎沒說話。
「媽媽。」
「我儘量。」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保證的東西。
門把緩慢壓下去。
鎖著。
外面的人試了一次。
沒有用力撞。
反而停了。
阿麗莎把格蕾絲往窗邊推。
「過去。」
格蕾絲剛走兩步。
門板突然從中間裂開。
一把砍刀穿進來。
格蕾絲叫了一聲。
阿麗莎舉槍。
刀抽出去。
第二下劈在鎖邊。
木頭碎開。
阿麗莎開槍。
隔著門板。
一下。
兩下。
第三槍以後，外面沒動靜。
阿麗莎不敢等。
她打開窗。
「先出去。」
格蕾絲踩上窗沿。
就在這時，門整個被撞開。
兜帽男人衝進來。
他的右手垂著。
握槍的那隻手已經廢了。
臉上和脖子都是血。
他卻換左手握刀。
阿麗莎開槍。
男人身體一頓。
她再開。
那人終於倒下。
阿麗莎抓住格蕾絲。
「走！」
她剛轉身。
倒在地上的男人突然伸手抓住她腳踝。
阿麗莎整個人摔下去。
格蕾絲尖叫著回頭。
「媽媽！」
阿麗莎一腳踹開他的手。
兜帽男人已經起身。
他的動作不再快。
甚至有點搖晃。
可他就是不倒。
阿麗莎舉槍。
扳機扣下去。
空響。
她臉色變了。
男人揮刀。
阿麗莎第一反應仍然不是後退。
她轉身把格蕾絲推開。
刀鋒從她頸側划過去。
格蕾絲摔到桌邊。
先聽見槍掉地的聲音。
然後才看見阿麗莎。
她還站著。
一隻手捂著脖子。
表情有一點茫然。
「媽？」
阿麗莎往後退了一步。
膝蓋落地。
格蕾絲爬過去。
「媽？」
第二聲已經變了。
阿麗莎想說什麼。
喉嚨里只有很輕的一點氣音。
血從她指縫裡出來。
格蕾絲兩隻手一起按上去。
「這樣嗎？」
阿麗莎沒有回答。
「媽媽，這樣對嗎？」
血還在往外流出，搞得格蕾絲非常非常驚慌。
格蕾絲換了一個位置。
「這裡？」
還是沒有用。
她手太小。
捂不住。
「你告訴我按哪裡。」
阿麗莎的手抬起來一點。
碰到她手腕。
格蕾絲以為她要告訴自己位置，立刻往下挪。
「不對嗎？」
阿麗莎只是抓了一下她。
很輕。
然後手滑下去。
格蕾絲整個僵住。
「媽？」
兜帽男人站在兩米外。
他也快撐不住了。
阿麗莎之前所有子彈都沒有白打。
只是來得太慢。
男人向後晃了一步。
砍刀掉在地上。
又退一步，撞翻旁邊一張小桌。
油燈掉下來。
玻璃碎裂。
火先在地毯上燒出巴掌大的一片。
沒人去管。
格蕾絲甚至沒看見。
她還在按阿麗莎的傷口。
「你醒醒。」
「我壓住了。」
「你剛才不是還說要跟我一起跳嗎？」
阿麗莎沒有反應。
格蕾絲低下頭。
額頭碰到她肩膀。
「你又騙我。」
兜帽男人靠著牆慢慢坐下。
頭垂下去。
再沒起來。
房間只剩火燒地毯的細響。
然後有腳步從門外進來。
格蕾絲抬頭。
煙已經起來。
她只能看到一個男人的輪廓。
不是兜帽殺手。
這個人走得不快。
甚至繞開了地上的火。
「別過來。」
格蕾絲聲音發啞。
男人停了停。
「阿麗莎還是選了這個結果。」
格蕾絲聽見聲音。
她想起宴會廳。
「基甸？」
男人笑了一下。
「她告訴你了？」
「你別碰她。」
「我現在沒興趣碰她。」
基甸看了一眼地上的兜帽男人。
蹲下，從對方衣服內側取出一塊很小的通訊片。
屏幕閃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個格蕾絲不認識的標誌。
基甸看了看。
「他們給的人，還是太急。」
格蕾絲聽不懂。
也不想懂。
「你走開。」
基甸把通訊片收起來。
然後看她。
「你知道她為什麼一直帶著你跑嗎？」
格蕾絲沒說話。
「知道斯賓塞為什麼留下你嗎？」
「閉嘴。」
「她沒告訴你？」
格蕾絲摸到阿麗莎掉在地上的槍。
她抓起來。
雙手都在抖。
基甸沒有靠近。
「會用嗎？」
格蕾絲抬槍。
她想起阿麗莎剛才換彈匣。
想起槍口朝哪。
想起手指要放哪裡。
可她不知道保險在哪。
她按了一個地方。
沒反應。
又按。
還是不對。
基甸就站在那裡看。
這比他往前走還讓她難受。
格蕾絲最後找到扳機。
扣下。
沒有槍聲。
空的。
她又扣了一次。
還是空的。
基甸向她走過來。
格蕾絲抓著槍往後退。
背抵住牆。
她忽然明白一件特別難受的事情。
剛才阿麗莎在的時候，那個人再怎麼靠近，她都覺得還有辦法。
現在媽媽就在腳邊。
她卻連讓眼前這個人停一步都做不到。
「別過來。」
基甸伸手。
「你應該跟我走。」
格蕾絲掄起空槍砸過去。
被他抓住手腕。
她立刻踢。
沒用。
又用另一隻手抓。
指甲划過基甸手背。
還是沒用。
基甸甚至沒有生氣。
他只是把她往自己這邊拉。
格蕾絲死死抓住旁邊桌腿。
手指滑。
又抓地毯。
還是滑。
最後她抓住的是阿麗莎的衣袖。
「媽媽！」
沒有人回答。
二百英里外，蕾歐娜已經離開地面。
最先裂開的不是皮膚。
是肩胛深處。
久違的骨質結構重新頂開位置時，她差點在第一秒失去平衡。
疼。
比記憶里疼得厲害。
她已經很多年沒允許身體這麼做。
背部肌肉迅速改變受力，肋骨邊緣收緊，翅膜從肩後展開。夜風一灌進去，整個人被往後一拖。
瑞貝卡在通訊里罵了一句。
「停一下！」
「沒時間。」
「你現在結構不對。」
「哪裡？」
「我不知道，所以才讓你停！」
蕾歐娜已經開始加速。
城市燈光往後退。
然後越來越小。
哈尼根一直在報定位。
「信號仍在鷦木旅館。」
「移動了嗎？」
「沒有。」
蕾歐娜咬緊牙。
速度再次往上。
艾達的聲音插進來。
「別再加了。」
蕾歐娜沒回。
「蕾歐娜。」
「我聽見了。」
「那你減速。」
「等到了再說。」
「你現在這樣落地會直接撞進去。」
「那就撞。」
艾達安靜兩秒。
「阿麗莎還沒接？」
「沒有。」
「格蕾絲呢？」
「沒有。」
頻道里頓時沒人再說話。
風太大。
通訊開始斷斷續續。
蕾歐娜只能盯著定位點。
那一點從二百英里。
一百八十。
一百四十。
九十。
她肩後的結構開始發熱。
不是普通摩擦熱。
某些本該休眠的組織像突然記起了怎樣工作。
飛行姿態甚至比過去更穩。
蕾歐娜自己沒有時間想這是為什麼。
她只問：
「還有多久？」
哈尼根報了一個時間。
太久。
「再算。」
「蕾歐娜，這已經是你現在的速度。」
「再算。」
瑞貝卡在另一頭說：「她要繼續加。」
艾達罵了一句。
蕾歐娜已經收緊翅膜。
俯下身體。
下一秒，速度再次上去。
鷦木旅館裡，火已經爬上窗簾。
基甸把格蕾絲從地上拖起來。
她還抓著阿麗莎袖子。
布料被扯得繃直。
最後從她手裡滑出去。
格蕾絲尖叫了一聲。
不是因為疼。
她撲回去。
基甸再次抓住她。
「放開我！」
她咬在他手腕上。
基甸手一松。
格蕾絲立刻往阿麗莎那邊跑。
火已經隔在中間。
她沒有停。
剛邁出一步，整面窗戶突然炸了。
有什麼東西，直接從外面直接撞進來。
玻璃、木框、燃燒的窗簾一起掀進房間。
基甸第一次迅速後退。
格蕾絲被氣浪壓倒。
耳朵里全是尖鳴。
她抬頭。
火和煙中間站著一個東西。
太高。
背後展開的結構幾乎頂到天花板。
翅膜被高速氣流扯得邊緣破損，肩背全是血。手臂仍保持著不完全屬於人的形狀，指節和骨刺上帶著剛撞穿牆體的碎木。
格蕾絲嚇得往後縮。
那東西朝她走了一步。
「格蕾絲。」
她停住。
這個聲音倒是認識。
「蕾……歐娜？」
蕾歐娜看見她。
然後看見阿麗莎。
只是一眼。
基甸已經往另一邊退。
蕾歐娜身體先轉向他。
腳下地板直接裂了一塊。
基甸也停住。
兩個人隔著火看了一秒。
「你還是來了。」他說。
蕾歐娜沒有回答。
她要過去。
格蕾絲在後面喊：
「蕾歐娜！」
她停了。
回頭。
格蕾絲跪在阿麗莎旁邊。
兩隻手全是血。
蕾歐娜再看基甸。
那邊已經開始退進煙里。
她只猶豫了一瞬。
然後轉身。
基甸消失了。
蕾歐娜跪到阿麗莎身邊。
第二形態還沒收回去，手指碰到頸側時甚至顯得過分笨重。
她強迫結構縮回一點。
摸頸動脈。
沒有。
胸口。
沒有。
「你能救她。」
格蕾絲就在旁邊。
蕾歐娜沒說話。
她劃開自己的掌心。
血壓進阿麗莎傷口。
白色組織沿著創口邊緣鑽進去。
破裂的血管開始收。
頸側皮肉開始修復。
格蕾絲眼睛一下亮起來。
「你看。」
蕾歐娜仍然沒回答。
她把更多力量壓進去。
傷口真的在閉合。
可阿麗莎沒有呼吸。
蕾歐娜按胸口。
一次。
再一次。
沒有反應。
她低頭貼近。
仍然沒有。
雖然，藉助跟克萊恩的同步過來的白巢，可以修復已經壞掉的組織。
可它找不到該讓誰回來。
大腦缺氧已經太久。
心臟停了太久。
再繼續強行重構，蕾歐娜甚至不能保證睜開眼的還會不會是阿麗莎。
她的手慢慢停了。
格蕾絲立刻抓住她。
「為什麼停？」
蕾歐娜沒有抬頭。
「繼續啊。」格蕾絲痛苦說道。
「格蕾絲……」
「你能救她。」
這一次變成了哭。
「你能救她的。」她跪倒在地。
蕾歐娜手上全是阿麗莎的血。
「我來晚了。」
格蕾絲愣住。
像沒聽懂。
「什麼？」
火燒斷上方一截裝飾木樑。
砸在旁邊。
蕾歐娜把格蕾絲往懷裡帶。
她立刻掙。
「別碰我！」
「這裡要塌了。」
「媽媽還在這。」
「我知道。」
「她剛才還在說話呢，她還活著。」
格蕾絲往阿麗莎那裡撲。
「她剛才還給我繫鞋帶。」
蕾歐娜沒說話。
她伸手把阿麗莎抱起來。
格蕾絲停住。
「帶她一起。」
「嗯。」蕾歐娜傷心地說道。
「你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不會。」
蕾歐娜一隻手抱阿麗莎。
另一隻手把格蕾絲護到身前。
這姿勢對第二形態很彆扭。
肩後的翅膜已經無法完全收攏。
火從門口封過來。
她只能從撞開的外牆出去。
格蕾絲一直盯著阿麗莎。
出去那一瞬，她還伸手替阿麗莎把垂下來的手臂抱住。
夜風撞上來。
格蕾絲冷得發抖。
蕾歐娜落地的時候腿也軟了一下。
膝蓋重重撞上地面。
她險些沒站住。
肩後的翅膜開始往回收。
每收一截都帶出新的血。
格蕾絲身上的血味離她太近。
阿麗莎更多。
蕾歐娜牙根發緊。
身體最深處那股已經很久沒鬧得這麼厲害的飢餓一下翻上來。
她把臉偏開。
呼吸。
一遍，再一遍。
讓身體等一下。
格蕾絲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只以為她也疼。
「你是不是受傷了？」
蕾歐娜過了幾秒才回答。
「沒事。」
格蕾絲看著她。
「你也騙人。」
蕾歐娜怔了一下。
「……嗯。」
遠處已經有警笛。
救援車來得比預計快。
蕾歐娜把阿麗莎交給醫護時，格蕾絲不肯鬆手。
最後是她陪著一起走到擔架旁邊。
醫生檢查以後沒有說太多。
只搖頭。
白布被拉起來。
格蕾絲一直看。
沒人催她。
蕾歐娜坐在救護車尾板上。
第二形態已經退回去大半，肩背仍然一片血。
通訊終於恢復穩定。
艾達第一句：
「格蕾絲呢？」
蕾歐娜看向旁邊。
「在我這。」
那邊安靜一下。
「阿麗莎？」
蕾歐娜沒回答。
艾達也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只說：
「我馬上過去。」
通訊斷掉。
格蕾絲裹著毯子坐在另一邊。
有人給她洗過手。
洗了兩次。
指甲縫裡還是有一點暗紅。
她低頭一直摳。
護士提醒她別摳破。
格蕾絲停了一會兒。
又開始。
蕾歐娜走過去。
沒有立刻坐得很近。
隔著半個位置。
格蕾絲忽然問：
「我剛才是不是一點用都沒有？」
「不是的。」
格蕾絲搖頭。
「我連那把槍都不會開。」
「你才十二歲，格蕾絲。」
「所以呢？」
蕾歐娜沒有答案。
格蕾絲看著自己的手。
「他抓我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
她說得很慢。
不像發誓。
更像在重新確認剛才發生過什麼。
「我拿桌子，沒用。」
「抓地毯，也沒用。」
「拿槍也不會。」
她停了一會兒。
「媽媽就在旁邊，我親眼看著她死去。」
蕾歐娜看著她。
格蕾絲把毯子往身上拉緊一點。
「我以後不想這樣了。」
「哪樣？」
「只能在遠處看著。」
遠處醫護人員正在處理阿麗莎的遺體。
有人問需不需要通知其他家屬。
格蕾絲聽見了。
她沒有抬頭。
「我想學會保護自己。」
過了很久。
「還有我喜歡的人。」
蕾歐娜只說：
「好啊。」
格蕾絲吸了吸鼻子。
「你會教我嗎？」
「可以的。」
「槍也教？」
蕾歐娜停了一下。
「等你再大一點吧，不過，我相信，你會成為，真正的希望。」
格蕾絲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有點像以前的表情。
「你們大人都喜歡說以後。」
蕾歐娜沒法反駁。
一個醫護人員拿著登記板過來。
他蹲到格蕾絲面前。
「需要確認一下信息。」
格蕾絲沒反應。
對方等了幾秒。
「名字？」
「格蕾絲。」
「姓呢？」
格蕾絲抬頭。
白布已經蓋好了。
她看了很久。
「阿什克羅夫特。」
醫護人員低頭寫。
格蕾絲又看向自己的鞋。
鞋帶還系得好好的。
是阿麗莎剛才重新系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
沒解開。
罕見的，蕾歐娜給自己嘴裡扔了一根煙，點燃，然後看著眼前的女孩。
和伊薇基本一樣大，也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