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孫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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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墓裡面,比我想像中還要冷。

  厚重鐵門在身後轟然合攏,最後一縷天光被徹底隔絕,整條甬道墜入幽暗。我牽著楊過深一腳淺一腳向內行走,腳下石板冰得刺骨,兩側石壁爬滿濕滑青苔。每隔數丈石壁便嵌著一盞長明燈,昏黃火光搖曳不定,把甬道照得忽明忽暗,氛圍陰森,全然不似人間居所。

  楊過緊緊攥住我的衣袖,指節繃得發白,縱使心中惶恐,依舊強咬著牙沒有出聲。

  我一邊前行,一邊暗中留心周遭環境。牆壁之上,隱約布著細若髮絲的刻痕,是機關滑軌的槽道,不仔細觀察極難發覺;地面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塊色澤暗沉的石板,踩上去聲響悶異,和別處全然不同。前世記憶之中,活死人墓步步皆殺、機關遍布,此刻親眼所見,我更是心神緊繃,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

  行至甬道盡頭,視野驟然開闊,現出一間寬大石室。室內陳設古樸簡單,石室正中央安放一張寒玉床,通體瑩白如玉,隔著數尺遠,便能看見寒氣凝成淡淡白霜,在燈火下泛著幽冷光暈。靠牆排列數排石櫃,櫃中擺放諸多藥罐器物。整座石室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卻瀰漫著一股與世隔絕的死寂孤絕。

  「坐吧。」


  我轉頭望去,一名白髮老嫗拄著拐杖慢慢走出陰影。她身形乾瘦,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眸卻銳利如鷹,目光在我們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最終長久停留在楊過身上。

  楊過被這道目光看得心底發怵,下意識往我身後縮了縮。

  「你們是從重陽宮逃過來的?」孫婆婆視線在我和楊過之間轉了一圈,開口問道,「山上那些牛鼻子,知不知道你們躲到此處?」

  「追兵就在後山,遲早會尋到墓門。」我坦然回話,「不過婆婆放心,沿途痕跡我已經盡力遮掩。」

  孫婆婆淡淡「嗯」了一聲,又將目光落回楊過臉上,忽然說道:「孩子,你姓楊?可是嘉興楊家的後人?」

  楊過渾身猛地一震,抬眼滿臉難以置信:「您……您怎麼會知道?」

  「你的眉眼,像極了一位故人。」孫婆婆不願細說緣由,只低聲嘆息,周身那層疏離感淡去少許,「這些暫且不提。你身上有傷,體內氣機大亂,先坐下歇息。」

  她上前兩步,掃過楊過周身,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壓抑的慍怒:「一身新舊傷痕,手上厚繭,膝蓋遍布淤青,肩骨也受了暗傷,內息攪得七零八落——得受了多久磋磨,才變成這般模樣。」

  我心中暗驚。這位老嫗眼力何等厲害,只憑肉眼觀察,便將楊過一身處境看得通透。

  隨即她目光驟然轉向我,語氣冷了幾分:「你本是全真門下弟子。古墓與全真百年老死不相往來,你帶著這孩子闖入墓中,究竟意欲何為?」

  「婆婆容我細說。」我拱手行一禮,把前因後果娓娓道來:楊過拜入趙志敬門下,師父授藝刻意藏私,還縱容門下弟子百般欺凌;今日飯堂之中遭當眾羞辱,情緒崩潰之下蛤蟆功失手傷人;趙志敬早設圈套,藉機羅織罪名,要定他私練邪功、殘害同門的死罪。

  孫婆婆靜靜聽完,眼底怒意不斷升騰。拐杖重重頓擊石地,發出沉悶響聲:「好一個天下聞名的名門正派!堂堂重陽宮,號稱玄門正宗,師父藏私不授真藝,門下弟子肆意欺辱後輩,把孤苦少年百般磋磨不算,還要顛倒黑白趕盡殺絕?」

  她越說火氣越盛,聲調也抬了起來:「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世間不少腌臢勾當,卻從未見過如此不顧臉面的作為!」

  「婆婆。」我適時開口,「三日前古墓門外那團火光,可是您所為?」

  孫婆婆看我一眼,並未否認:「當夜有個鬼祟之人,在墓門外徘徊窺探,我便點起火把喝退,將那人趕跑了。」

  「婆婆可看清對方樣貌?」

  孫婆婆微微搖頭:「半張臉遮著,身形像是女子,輕功頗為了得,一晃便消失在山林。」

  我心頭沉沉一墜。女子身形,輕功不俗,在後山暗中窺探——洪凌波三個字幾乎浮上心頭。只是眼下危機迫在眉睫,來不及深究,只能將這條線索暗自記下,暫時擱置。

  我正要繼續勸說,孫婆婆已然拄起拐杖,轉身便要向外走去:「你們暫且在此安身,老婆子這就上重陽宮去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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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萬萬不可!」我心中一緊,快步上前攔在她身前,「您此刻闖上重陽宮,古墓、全真積攢百年的舊怨會徹底擺上檯面,兩派矛盾爆發,非但討不來公道,反倒會把楊過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孫婆婆腳步頓住,轉頭看向我,目光依舊銳利:「那依你之見,何為公道?難道叫他重回重陽宮,繼續受師父苛待、同門欺辱?」

  「晚輩願思慮一套兩全之策——」

  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孫婆婆一聲冷笑打斷。

  「兩全之策?」孫婆婆語氣帶著譏諷,「你在全真處處護著他周旋至今,又護出什麼結果?到頭來依舊叫他當眾受辱,被逼得逃入古墓。你那些周全謀劃,護不住這孩子。」

  我一時語塞。她說的句句屬實。我步步籌謀,一心想要改寫楊過受虐的命運,可事到如今,依舊走到這一步。我的隱忍周旋,在實打實的迫害面前,竟如此蒼白無力。

  「婆婆,不要怪武敦儒。」楊過忽然出聲,嗓音沙啞,態度卻格外堅定,「全真山上,只有他是真心待我。」

  孫婆婆微微一怔,目光仔細端詳楊過片刻,又看向我,眼底的敵意總算散去大半。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些許:「罷了。老婆子看得出來,你這少年心性實在,沒有同流合污。」

  說罷她轉身走到石櫃旁,取出陶碗倒好溫水,又拿出一包傷藥遞給楊過:「先喝點溫水,把藥服下。孩子,你滿身傷病,得好生調養。」

  楊過雙手捧著陶碗,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低頭飲水之時,淚珠毫無預兆一滴滴砸進碗中。自小在嘉興街頭受盡白眼,桃花島寄人籬下,全真山上日日磋磨,從來沒有人這般體恤待他。一碗溫水,一句孩子,便燙得他滿心委屈再也壓不住。

  我在一旁靜靜看著,心底發酸,心中信念愈發篤定:這一世,孫婆婆絕不能落得原著那般慘死結局。

  待楊過情緒稍稍平復,孫婆婆才緩緩開口:「孩子,你安心在此養傷。你受下的這些委屈,老婆子咽不下這口氣。」

  話音落下,她反手抄起靠在牆邊的拐杖,眼底怒意凜凜,轉身大步朝外走去,腳步又急又重。

  「我今日便去問問全真那群牛鼻子!堂堂名門正派,縱容弟子橫行、師父藏私磋磨後輩,就是這般教書育人的?」

  「婆婆!」我出聲呼喊,心中清楚已然攔不住她。只能咬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老人家心腸熱、護短,性子卻太過剛硬執拗。她這一上重陽宮,必定掀起軒然大波。既然攔不住,那我便緊隨其後,拼死護住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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