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鹿清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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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志敬從來都不蠢,相反,他聰明得很,也隱忍得很。

  他心知我有丘處機的默許、有郭靖的情面背書,明面上挑不出半點錯處,便不敢當眾刁難、發作於我。心底的嫉恨與火氣無處宣洩,便盡數傾瀉到了楊過身上。

  他不明著下令苛待,卻處處默許、暗中縱容門下大弟子鹿清篤肆意欺壓。剋扣飯食、強派最重最累的雜役、動輒當眾呵斥羞辱,成了楊過在師門的日常。楊過每日的份例飯菜,總要被悄無聲息扣去半勺;掃殿、挑水、劈柴,所有最苦最耗時辰的活計,也永遠先落在他頭上。

  楊過性子倔,從不哭鬧抱怨,只是默默隱忍、咬牙扛下。可趙志敬刻意殘缺的內功教法,日復一日磋磨的不止他的根基,更是他胸中一口順氣。

  他練的全真吐納永遠差著半步氣機,呼吸不暢、根基不實;日復一日的委屈壓抑無處排解,濁氣層層淤積在胸,久而久之,人便愈發沉鬱寡言,心頭像是壓了一塊搬不開的巨石。

  那日午膳過後,飯堂人來人往,一眾三代弟子尚未散去。鹿清篤帶著幾名同門,刻意堵在飯堂門口,攔住了正要離去的楊過。

  他端著手中飯碗,用筷子輕輕敲著碗沿,語氣戲謔又刻薄,當眾揶揄:「楊過,你師父郭靖號稱天下第一大英雄,怎麼捨得把你扔在這終南山上吃苦受罪,半點不管不問?」

  楊過眼皮未抬,看都不看他,低頭攥緊雙拳,側身便要往前走,不欲與他爭執糾纏。

  鹿清篤卻得寸進尺,跨步再度攔住他,聲音陡然拔高,故意讓滿堂弟子盡數聽見:「哦,我倒是忘了——郭大俠桃李滿天下,徒弟多得數不過來,哪裡顧得上你這麼一個沒人疼的野——」

  「野」字尚未落地,楊過身形驟然一停,猛地轉頭,眼底隱忍多日的壓抑徹底炸裂,一拳狠狠砸在鹿清篤面門之上。

  咚的一聲悶響,飯堂瞬間死寂,隨即轟然炸開了鍋。

  鹿清篤鼻樑瞬間泛紅滲血,又驚又怒,徹底惱羞成怒,嘶吼著撲上前與楊過扭打在一處。鹿清篤年長兩三歲,身形壯碩、蠻力更足;可楊過在桃花島兩年日日不輟苦練,根基紮實、身手靈動,力氣絲毫不弱於他。

  兩人在地上翻滾纏鬥、彼此拉扯,誰也壓不住誰。周遭弟子慌忙上前拉扯勸架,好不容易將二人強行分開,楊過嘴角破皮青紫、狼狽不堪,鹿清篤更是一隻眼眶被打青,狼狽至極。

  趙志敬聞訊匆匆趕來,未至身前,臉色已然沉得難看。他掃了一眼負傷的親傳弟子,看都未看楊過一眼,不問起因、不論對錯,張口便要依門規重罰楊過尋釁鬥毆。

  我見狀不再旁觀,搶在他定罰之前上前一步,拱手立身,語氣恭敬卻字字清亮,不卑不亢:「趙師兄。鹿師弟有傷在先,弟子願替楊過先賠不是。只是今日飯堂眾目睽睽,誰先尋釁、誰先口出惡言羞辱同門,人人看得分明。楊過動手有錯,該罰該懲,依規處置;可鹿師弟當眾折辱同門、挑動紛爭,若是輕輕放過、不予追責,只怕日後山門之內人人效仿,壞了同門規矩。」

  趙志敬臉色幾番陰晴變幻。我句句扣著門規、秉持公道,又當著一眾弟子的面,他若是強行偏袒、執意重罰楊過,難免落得徇私護短、欺壓新人的口舌。幾番權衡之下,他只能壓下心底怒火,各打五十大板——鹿清篤當眾挑事,罰抄百遍宗門規矩;楊過尋釁動手,罰殿前面壁三日。

  偏殿之內,香火寥寥、寂靜清冷。楊過跪在蒲團上面壁思過,聽見我腳步聲走近,始終沒有回頭,只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倔強開口:「武敦儒,你不用勸我。這一拳,我打得值,一點都不後悔。」

  「我沒打算勸你息事寧人。」我在他身側靜靜坐下,平視著他,緩緩問道,「我只問你,他今日那些刻薄話,你是不是真的往心裡去了?是不是真覺得,郭伯伯棄你不顧、不要你了?」

  楊過脊背一僵,沉默良久,聲音低得近乎微弱:「他說……郭伯伯不要我了。」

  「純屬屁話。」我語氣篤定,乾脆利落,「當初郭伯伯親手送你上山,是為讓你拜師學藝、安穩修行,不是棄你。你忘了他臨行囑託,忘了他對你的期許?旁人隨口惡語,不配讓你自我懷疑。」

  楊過久久無言,半晌才輕輕點頭:「沒忘。」

  入夜之後,偏殿再無巡殿弟子走動,四下徹底安靜。

  我趁著無人,將全真內功的完整正解,從頭到尾、掰開揉碎逐一講給楊過聽聞。趙志敬傳授的口訣看似正統,實則處處暗藏截留與錯漏:關鍵呼吸少了半句、氣機轉折偏了半拍、沉樁守元的關竅全然不提。這般殘缺功法,練得越久,氣機越滯澀,心性越鬱結,只會越練越偏、越練越亂。

  我將所有缺失的關竅、錯漏的呼吸、隱晦的要義,一一補齊、逐一糾正。

  「你師父教你的,是殘缺不全的半個全真。」我看著他,字字鄭重,「今夜過後,你習得的,才是全真完整正統的內功。」

  楊過眼底驟然亮起驚人的光彩,壓不住的歡喜與釋然翻湧而出。他立刻盤膝坐定,依照我傳授的完整口訣緩緩運氣、周轉氣機。

  一個小周天走完,他驟然睜眼,長長吐出一口鬱氣,語氣輕快又鬆弛:「武敦儒,我覺著……胸口壓了這麼久的那塊石頭,終於鬆了。」

  「鬆了就對了。」我頷首叮囑,「牢牢記住這份通透鬆快的氣機,往後打坐修行,便守著這份狀態,穩紮穩打、循序漸進。」

  夜色深沉,我辭別楊過,獨自返回藏經閣。

  何老道正收拾書卷、落鎖閉門,見我面色沉凝、心緒不寧,隨口輕嘆一句:「那孩子,今日又挨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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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輕聲應道。

  「趙志敬那人心胸狹隘、記仇得很。」何老道語重心長,「你次次護著那孩子、屢屢拆他的台面,這般下去,遲早要把自己也搭進紛爭里,得不償失。」

  「我知道其中利害。」我望著沉沉夜色,語氣堅定,「可有些委屈,不該由他白白受著;有些公道,總得有人站出來撐一把。」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

  天將破曉、夜色最濃之時,偏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短促又壓抑,像是有人積攢了無盡力道,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牆壁之上。

  我心頭一緊,立刻披衣起身,快步趕至偏殿。

  燈火微光之下,楊過依舊盤膝端坐蒲團之上,額角布滿細密冷汗、唇色發白,周身氣息紊亂躁動。他明明照著完整全真正功修行,可心底積壓太久的焦躁、委屈、鬱結,早已根深蒂固,根本壓不住、散不去,源源不斷往上翻湧。

  我伸手按住他肩頭,瞬間感知他丹田之內的氣機——厚重、渾濁、霸道凶戾,全然沒有全真心法的中正平和,反倒像一頭被死死困住、急於掙脫枷鎖的凶獸,在丹田深處瘋狂衝撞、肆意翻騰。

  我心神一凜。

  是蛤蟆功。

  幼年時歐陽鋒強行傳授他的霸道絕學,早已紮根在他武學底子深處。此刻恰逢他心境大亂、氣機鬱結、正邪功法交替之際,這股駁雜凶戾的內力,正順著心緒漏洞,一絲一絲、潛移默化地重新侵蝕他的武學根基,悄然往他修行根子上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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