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暫避鄉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廢莊四周的腳步聲就已經到了門口。

  李莫愁沒有食言。火把一支接一支從荒草間冒出來,繞成半個圈,把這座破敗的鬼屋圍得嚴嚴實實。火光里,她身後跟著個青衣女弟子,手裡提著個白布包裹,不知裝的什麼。

  「姓武的小子,」李莫愁的聲音從莊外傳來,不緊不慢,「本座再說一遍——交出陸家的女兒,我給你們留個全屍。」

  我趴在窗縫邊往外看,後背全是冷汗。母親還躺在草蓆上,嘴唇的烏青褪了大半,呼吸卻仍舊細弱;武三通靠在牆根,半睜著眼,神志不清;陸無雙蜷在角落裡,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硬拼,我們一個都活不了。

  我正搜腸刮肚想著對策,柴房那邊忽然傳來「哐當」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修文壓著嗓子的驚呼:「哥!哥你快來看!」

  我一骨碌翻身過去。修文站在柴房角落,腳下青磚塌了半邊,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他攥著半塊鬆動的磚頭,臉上又是驚恐又是興奮:「我、我就踢了一腳……」

  洞口往下是一段三尺深的豎井,井壁鑿著腳窩,再往裡,一條窄道黑黢黢地伸向深處。我探頭嗅了嗅,土腥氣里混著一股陳年酒香。鬼屋,鬼屋,這地方果然藏著東西。

  廢莊原是前朝大戶的別業,專為逃難修了酒窖和密道。這玩意兒擱前世,那就是自帶裝修的防空洞。

  「有救了。」我一把拉起修文,「快,去叫娘和爹他們起來!」

  虛張聲勢的第一步,是我。

  我整整衣襟,爬上廢莊那堵塌了半邊的牆頭,迎著晨風揚聲喊道:「李道姑!你可想清楚了!郭芙那丫頭昨晚就帶著雙鵰在城外轉悠,郭靖黃蓉眼下就在嘉興城裡尋訪故人!你這一把火放下來,是想把郭大俠招來麼?」

  莊外安靜了一瞬。

  那青衣女弟子湊到李莫愁耳邊低語幾句。李莫愁拂塵輕輕一擺,聲音裡帶了三分冷笑:「小子,你詐我。郭靖若在左近,你一家子何必躲在這破莊子裡?」

  我心頭一緊,面上卻紋絲不動:「信不信由你。我娘說了,郭夫人最是記仇,你在江南道上做的那些事,她可一樁樁都記著呢。天亮之前你若不走,雙鵰一到,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這句話是我瞎編的。可李莫愁的腳步,確確實實頓住了。

  就是現在。

  我朝莊內低喝一聲:「走!」柴房那邊,母親已經強撐著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進豎井;修文半扶半拖著陸無雙,緊跟其後;武三通被母親拽著,半夢半醒地也鑽了進去。

  我抄起牆角一捆乾草,潑了半壇陳酒,火摺子一擦,扔進前院的草堆里。

  轟的一聲,火苗竄起丈高。濃煙順著破窗、破門滾滾而出,瞬間把整座廢莊吞沒。我最後看了一眼火光,轉身鑽回柴房,跳進豎井,反手扳倒井沿那塊青磚,又抓了兩把土,把洞口掩了個嚴實。

  身後傳來李莫愁的怒喝:「給我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隔著土層,那聲音悶悶的,像是隔了一整個世界。

  地道很長,窄得只容一人貓腰行走,兩邊是潮乎乎的老磚,頭頂不時有土粒簌簌落下。我摸出方才放火時順手揣的火摺子,豆大的火苗照著前方,也照著母親蒼白的側臉。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可額角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淌——我知道,她其實一步也走不動了,全靠一口氣撐著。

  「娘,慢點。」我壓著嗓子,和修文一左一右扶住她。

  身後黑暗裡,隱約傳來火勢蔓延的噼啪聲,還有李莫愁一腳踹開莊門的巨響。隔著重重的泥土,那動靜悶悶的,像隔了一整個世界。過了好一陣,又聽見一個女聲遠遠傳來:「師父,莊子裡燒空了,沒人。」

  「地道!給我找地道!」李莫愁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那洞口早被我封了個嚴實,上頭還壓著火場塌下來的橫樑。她翻找了大半個時辰,終究一無所獲,臨走時那一掌,震得我們頭頂的土簌簌落了半天。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大約走了一刻鐘,前方終於透進一線天光。洞口開在一座亂葬崗的土坡背面,雜草齊腰,若不是知道方位,絕難發現。

  我扒開草探出頭。東邊日頭剛冒了個尖,遠處廢莊的方向,濃煙直衝天際。

  「娘,先坐下歇歇。」我把母親扶到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又去看武三通。他靠在樹幹上,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儒兒……」他啞著嗓子,眼神難得地清明,「你那一指……是誰教你的?」

  我心頭一跳。他問的是破窯前,我點退李莫愁的那一指。

  「爹教的。」我斟酌著說,「起手式,是爹教的。」

  武三通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好,好。起手式是爹教的——那爹就教你,後面該怎麼走。」

  這是穿越以來,他說得最清醒的一句話。

  接下來幾天,我們藏在亂葬崗後頭一座塌了半邊的看墳人小屋裡。白天不敢生火,夜裡才敢煮一鍋稀粥。母親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第二日便能下地,第三日臉上終於見了血色。

  ——武三娘,活下來了。

  原著里那個為救丈夫、以口吸毒而死的女人,終於活下來了。

  我守在母親床邊,看著她一點點恢復血色,心裡那根繃了整夜的弦,總算鬆了一半。陸無雙拖著一條斷腿,天天守在床邊,給「姨母」端水擦汗;修文承包了放風的活,每天趴在坡頂,盯著官道上的動靜。

  第三日夜裡,母親拉住我,壓低聲音問:「儒哥兒,破窯里點退那妖婦的一指,到底是誰教你的?你爹瘋瘋癲癲,可沒正經教過你幾天功夫。」

  我心頭一凜,面上卻鎮定:「就是爹教的。爹清醒時教的,娘不知道罷了。」

  母親看了我半晌,沒有再問。可我知道,她眼底那點疑慮,沒有散去。

  而武三通,清醒的時候一天比一天多。

  他清醒時話不多,卻實打實地教我東西——一陽指的起手式、指力運行的路徑、點穴時力道輕重與穴位的分寸,掰開了揉碎了,一點一點往我腦子裡塞。前世那些小說里的記載,加上他口傳的心法,在我腦海里迅速對上號。

  我只聽一遍,便記得分毫不差;手上比劃兩三遍,竟使得有模有樣。武三通看得又驚又喜,連聲說好,偶爾還會怔怔地望著我發呆,仿佛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瘋癲時,又變回那個抱著嬰兒圍涎、見人就喊「段王爺」的老瘋子。

  「一陽指……」他有時說著說著就停下來,望著遠方出神,「一陽指,是天下第一等的指法。可惜,教我這門功夫的人,一輩子都沒能……」

  話到一半,他又糊塗了。

  這日傍晚,楊過來了。

  他依舊是那副小叫化的打扮,懷裡揣著個油紙包,跳進院子就嚷:「熱乎的!城裡張屠戶家的醬肉,我賒的!」

  我哭笑不得:「你哪來的錢?」

  「說了是賒的。」他咧嘴一笑,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那臭道姑這兩天在城外轉悠,見人就打聽武家、陸家的下落,還在城門貼了懸賞。你們躲這兒,暫時安全。」

  我心頭一沉,又有些動容。前世記憶里那個名動天下的神鵰大俠,此刻還是個會為一包醬肉賒帳的少年。

  「謝了。」我壓低聲音,「城裡就拜託你盯著。」

  「放心。」楊過一拍胸脯,「嘉興城裡的狗洞,沒有我楊過鑽不進去的。」

  他來得快,走得也快。入夜前,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亂葬崗的荒草里。破窯那一夜的緣,就這樣在煙火氣里,一天天紮下根來。

  夜深人靜,武三通不知從哪翻出半罈子酒——大約是地道里那壇陳酒的漏網之魚——抱著喝了個痛快。三碗下肚,他的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忽然一拍大腿,指著天上喊:「段王爺!是段王爺教我的一陽指!」

  我正要扶他躺下,他卻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湊到我耳邊,酒氣噴了我一臉:「儒兒,爹跟你說……爹這點本事,是從大理學來的。一燈大師,你可知道一燈大師?他是段皇爺,是天下……天下第一等的慈悲人……」

  他絮絮叨叨,越說越亂,最後抱著酒罈子,鼾聲大作。

  我卻沒有睡著。

  一燈大師。段皇爺。大理段氏的一陽指。

  我躺在草墊上,望著破屋頂漏下來的星光,腦海中那部小說的情節一點點翻湧上來。原來如此——武家的家傳武學,背後還藏著這樣一段來歷。

  而武三通那句「是段王爺教我的一陽指!」,讓我心底隱隱生出一絲預感:這門一陽指,恐怕不像爹教的那樣簡單。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亂葬崗的夜裡,悄悄扎了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