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蛤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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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養神」的事過後,我留了個心眼。

  楊過那套呼吸法,明明是我從全真最淺的口訣里拆出來的,他練著練著,卻練出了我教不到的東西——吐納綿長,沉氣靠里,像是他身體裡本來就埋著一口井,我教的那點水,不過是把井口潤了潤。

  前世書里,楊過的武學根基從來不在全真。他幼年流落嘉興,破窯里遇到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叫化,認了義父,學了一門天下聞名的怪功——蛤蟆功,西毒歐陽鋒的蛤蟆功。歐陽鋒是五絕里最毒辣的一個,一生仇家遍地,到老瘋瘋癲癲,卻獨獨對楊過視若親子。他把一身壓箱底的功夫塞給這個孩子,卻忘了告訴他:這門功夫一露面,就是天大的禍。

  我原本想著,楊過不練不用,這事就能爛在肚子裡。可那日夜裡,我聽見他在夢裡練功的聲音,就知道瞞不住了——他壓不住,這門功夫遲早要露頭。

  這日午後,楊過扎完馬,又蹲在廊下練他那套呼吸法。我湊過去,裝作不經意地問:「過兒,你這吐納的勁兒,可比頭幾個月深多了。真只練了我教的那套?」

  楊過頭也不抬:「你教的,加上我自己琢磨的。」

  「你自己琢磨的?」我笑了,「我教你『存想丹田』,你怎麼琢磨到『氣走中脘』上去了?」我隨口點了個他練功時沉氣的方位——其實是我這兩日看他吐納,瞧出來的。尋常人看不出,可我日日與他對練,對他氣息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楊過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移開目光,半天沒說話。我心裡有數了。這孩子嘴上硬,心裡卻藏不住事——他越是不吭聲,越說明我那句話戳中了。

  「過兒,」我壓低聲音,「你小時候,是不是有人教過你功夫?」

  楊過沉默了很久。破窯里的日子,他從不提。可那天午後,他蹲在廊下,忽然說:「我有個義父。」

  「是個老叫化,瘋瘋癲癲的。那年在破窯里,我餓得發昏,他塞給我半張餅,又教我蹲著鼓氣。他說這叫蛤蟆功,練好了,天下沒人敢欺負我。」

  「他讓我別說出去。說是仇家多,讓人知道他教了我這個,會要我的命。」

  楊過說著,聲音低下去:「他走的時候,說還會回來找我。可我等了兩年,他再沒來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他那樣的人,走到哪兒都待不久。」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我心頭一沉,又有些發酸。歐陽鋒——前世書里,他認楊過做義子,傳了蛤蟆功,師徒一場,情分比誰都真。這一世,楊過還是在破窯里遇上了他。宿命繞了個彎,還是找上了門。

  「過兒,」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門功夫,你練過幾回?」

  「就那幾回。義父走後,我再沒碰過。」楊過道,「他說我根基淺,練早了要出事。我記著呢。」

  我心裡鬆了半口氣,又提了起來。沒練過就好——可他有這門功夫傍身,就像懷裡揣著一把沒開刃的刀,平時沒事,急了就要出人命。

  「你聽我說。」我道,「這門功夫,從今往後,萬萬不可在人前使。一使,就是天大的麻煩。」

  楊過一挑眉:「為什麼?我義父說練好了天下無敵,你倒說它是麻煩?」

  「你義父是歐陽鋒。」我道。

  楊過愣住了。

  「西毒歐陽鋒,五絕之一,天下人提起他的名字都繞道走。他跟郭伯伯、郭伯母都有深仇大恨。」我道,「你這門功夫要是讓人認出來,沒人會問你是怎麼學的——他們只會當你是歐陽鋒的傳人。到時候,別說郭伯伯容不容得下你,這天下,就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楊過的臉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練都練了。他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我知道。」我道,「郭伯母那雙眼睛,你也見過。你白天夜裡練的那套吐納,已經有蛤蟆功的影子了。她遲早會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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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告訴他的是——蛤蟆功名頭再響,天下也有一門功夫,天生是它的克星:一陽指。前世書里,一陽指以靜制動,專破蛤蟆功那口至剛至猛的濁氣。而我手裡,恰好就有一陽指。若真到了那一步,天下能在楊過出事之前制住他的,只怕就剩我了。這話我說不出口,可心裡,已經把它當成了我背上的擔子。

  楊過不說話了。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掌,忽然問:「武敦儒,你說……我義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瘋的。」我道,「可他對你是真心的。」

  楊過「嗯」了一聲,沒再問。那天黃昏,他一直蹲在廊下,一下一下地練著那套呼吸法——只是這一次,他把節奏放得極慢,慢到再沒有一絲蛤蟆功的影子。

  我心裡稍安,又隱隱發沉。我知道,他只是壓住了,並沒有放下。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前世書里,楊過在島上用蛤蟆功震傷武修文,被郭靖送往終南山——那件事,是他在桃花島上待不下去的根由。這一世,我已經提前把話跟他說透,可有些事,不是我說透就能攔得住的。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吐納。

  我屏住呼吸,側耳聽去。院子裡,楊過的呼吸聲一起一伏,比白天練功時深了不知多少——像是睡著了,身體卻還在自己練功。

  月光下,院牆邊那棵老樹的葉子,無風自動,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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